心中的海德拉(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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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陆予安!再不起床我就把时间胶囊挖出来自己看了!”
陆欣欣的声音隔着门板砸进来,带着早饭的香味,还有一点说到做到的威胁。
被子里的人闷了两秒,翻了个身。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门把手被拧了一下,没开。陆予安昨晚睡前顺手反锁了。
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妈!哥又锁门!”
“让他睡吧。”陆云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温温的,听着就让人想赖床,“安安昨天练车练到很晚。”
“妈你别惯着他,他就是懒!”陆欣欣提高了音量,“再说了,今天明明是他说要去挖时间胶囊的!”
陆予安终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才慢吞吞从床上爬起来。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摆着训练方向盘和模拟器,另一边是几层放满赛车杂志和模型的架子。床头那盏感应夜灯还亮着,淡黄色,跟他7岁那年搬进来时没什么区别。
他坐在床边穿袜子,视线扫过那盏小灯,心里晃了一下。
小时候怕黑,死活不肯一个人睡。陆云就给他装了这个,装好以后还一本正经地说,这是超市抽奖送的,不要白不要。
结果第二天陆欣欣就拆穿了她,说这灯明明是妈妈半夜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
那会儿陆予安刚回这个家不久,连“妈妈”两个字都叫得很轻,生怕叫重了,眼前的一切就没了。
想到这,陆予安扯了扯嘴角,套上衣服,打开门。
陆欣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脸嫌弃地打量他。
“你终于舍得醒了?”
“你这嘴要是借给超市收银台,一天能多卖出去五万块东西。”
“那也比你强,天天绕圈圈。”
“赛车手专业不绕圈圈,难道坐着背书?”
“你又没背过。”
兄妹俩边拌嘴边往外走。陆欣欣今天穿了件米白色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耳边碎发翘着,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她嘴上从来不饶人,可脚下走得很快,先一步到餐桌那边,把本来摆在陆予安位置上的杯子转了个方向,杯口朝向他顺手的那边。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餐。煎得焦香的合成培根、烤过的吐司、鸡蛋卷、热牛奶,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陆云端着最后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头发挽着,身上还穿着超市的围裙。
“洗手。”她说。
“知道了。”兄妹俩异口同声。
陆守坐在桌边检查外出的包,里面放着小铲子、手套、保鲜袋,还有一个新的金属盒。他抬头看了陆予安一眼。
“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多。”
“以后别练那么晚。”
“嗯。”
“每次都嗯。”
陆守说完,还是把他那碗粥往前推了推,“先吃。”
早餐吃到一半,陆欣欣忽然抬头。
“对了,挖出来以后,时间胶囊归我保管。”
陆予安咽下嘴里的鸡蛋卷,抬眼看她。
“凭什么?”
“凭我记得埋在哪,你连地方都差点忘了。”
“那是因为我最近忙。”
“忙着在模拟器里撞墙?”
“陆欣欣,你是不是觉得今天非得挨我两下才舒服?”
陆云笑了一下,把果酱递给陆欣欣。
“吃饭别吵。”
陆守也笑,但笑意很浅。他平时在家话不算多,多数时候都听着,看他们兄妹斗来斗去。看见陆予安低头喝粥,陆守顺手把纸巾盒往他那边推近一点。
“安安。”陆云忽然开口。
“嗯?”
“最近睡得好吗?”
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还行啊。”陆予安抬头,“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陆云看着他,停了半秒,笑着把话收回去,“就是觉得你最近看着有点累。”
“他那是欠揍。”陆欣欣说,“天天半夜还开着模拟器,不累才怪。”
“你闭嘴。”
“你先闭。”
陆云笑着摇头,没再说话。
陆守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掠过陆予安的脸,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也只落成一句很平常的话。
“国庆前抽空,去给你养父母扫个墓吧。”
餐桌安静了一瞬。
陆予安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点点头。
“好。”
声音很轻。
陆云偏头看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陆守“嗯”了一声,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一家四口吃完早饭,出了门。
车停在超市后面的停车位,是一辆很普通的家用悬浮车,深灰色,边角有点磨损,但保养得很干净。陆守开车,陆云坐副驾,兄妹俩坐后排。
车刚启动,陆欣欣就把后座左边那扇窗上的水汽擦干净了。
“干嘛?”陆予安问。
“你不是不喜欢玻璃起雾么。”
“哦。”
“哦什么哦,记得感恩。”
“谢谢你,陆总。”
“不用客气,陆车神。”
陆云在前面笑出了声。
“你俩每次一上车就吵吵闹闹的。”
陆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嘴角也带了点笑,“再吵我把你们都扔下去。”
“那你先扔他。”陆欣欣指着哥哥。
“明明是你先烦的。”
“我这是在活跃家庭气氛。”
“你这叫扰乱社会秩序。”
车往城边开。路上的广告屏一块接一块亮着,播着新款饮料、智能服装和旅游套餐。天云城的晨光从高楼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路边的玻璃幕墙上,一闪一闪的。
陆予安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什么。
“妈。”
“嗯?”
“时间胶囊里要是真有我写的东西,你们不准笑。”
陆欣欣当场拆台。
“那我可不保证,我记得你小时候字特别丑。”
“你那会儿画的小人连脖子都没有。”
“我那叫抽象派。”
“你那叫画得烂。”
“陆予安!”
“叫哥。”
“做梦!”
车里笑成一团。
笑声停下来后,陆云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陆予安偏头看着窗外,陆欣欣低头摆弄终端。两个人都长大了,可有些时候,看着还是跟七八岁差不多。
她心里忽然一软。
然后又轻轻一沉。
那点情绪来得很快,被她按下去更快。她转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到了那座废弃加油站。
这里早就被时代落下了。几台锈迹斑斑的加油机站在荒草里,广告牌塌了一半,上面残留的旧字迹被风雨磨得模糊。便利店的外墙上还能看见兄妹小时候乱画的几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边上还有一句“陆予安世界第一”,字写得很大,很丑。
陆欣欣一下车就笑了。
“你当年怎么好意思写这个的?”
“你当年还在旁边补了一句‘陆欣欣比他厉害’。”
“我说的是事实。”
“你脸皮是事实。”
两个人边吵边往后面那块荒地走。陆守从后备箱里拿出工具,陆云带着手套跟过去。埋时间胶囊的地方在加油站后墙根下,一棵快枯死的矮树旁边。
陆欣欣蹲下来,指着地上一块微微隆起的地方。
“就在这。”
“你真记得?”陆予安有点意外。
“废话。”陆欣欣白他一眼,“我才不像某人,连自己七岁写过什么都能忘。”
陆守把小铲子递给陆予安。
“你挖。”
“为什么是我?”
“因为里面大概率是你的黑历史。”陆云笑着说,“自己挖出来,比较公平。”
陆予安认命地蹲下去开始铲土。
土很松,没多久就碰到了一个硬物。是个生了锈的旧铁盒,四角都有点变形,但还算完整。陆予安把它从土里提出来,吹掉上面的灰,手指摸到盒盖时顿了一下。
他忽然有点紧张。
七岁那年写下来的东西。那时候刚回这个家没多久,他嘴上叫着爸妈,心里却始终踩不实地。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太沉,怕一睁眼又回到流浪的那一年。
“开啊。”陆欣欣催他。
“你急什么。”
“我想看看你有多怂。”
“你等着,我先看你那张破画。”
“别想抢!”
铁盒打开了。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几页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一张一家四口第一次拍的合照,一幅蜡笔画,一枚从旧玩具车上拆下来的金属小徽章,还有一颗包糖纸都发脆了的糖。
风吹过来,纸页轻轻颤了颤。
陆予安先拿起那几页纸。纸边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点褪色,但还能认出来。
他刚看了两行,耳根就热了。
“不给看。”他下意识往回收。
陆欣欣眼疾手快,一把抢走最上面那张。
“念出来念出来!”
“陆欣欣你找死?”
“妈你看!他急了!”
陆云笑着过去,把纸从陆欣欣手里接过来。
“我来念吧。”
陆予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了。
陆云低头看着那张纸,声音放得很轻。
“刚回家的第二天。”
“今天我住在新家了。房间很大,床也很软,还有一个会亮的小灯。我有点怕他们不喜欢我。我吃饭的时候不敢添第二碗饭,也不敢坐太直,怕显得我很奇怪。妈妈给我夹了菜,爸爸问我想不想看赛车比赛。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其实很想留下来,可是如果我太高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很烦?我希望我明天还可以在这里醒过来。”
读到最后一句时,风忽然大了一点。
陆予安低着头,看着脚边的荒草,一声不吭。
七岁小孩的字,谈不上工整,很多地方还改了又改。可纸上的那点小心翼翼,隔了八年,还是一下子撞进了现在的他心里。
陆欣欣也不笑了。
她把蜡笔画抱在怀里,轻轻抿住了嘴。
陆云翻到第二篇。
“七岁生日那天。”
“今天好像真的有人为我过生日了。蛋糕不是特别好看,奶油有一点塌了,但是很好吃。妈妈说下次一定做得更好。爸爸送了我一个赛车模型,比我以前在橱窗外面看到的还大。欣欣把蜡烛吹灭了一根,又说不是故意的。我觉得她是故意的。可是我今天还是很开心。原来生日真的可以许愿。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明年的生日我还在这个家里。”
陆欣欣立刻抬头。
“我那次真不是故意的!”
陆予安看她一眼。
“你七岁就会偷吃蛋糕上的草莓了。”
“那是因为你不吃!”
“谁说我不吃,我只是让着你。”
“你少来。”
兄妹俩你一句我一句,声音不大,可气氛却没那么沉了。陆云笑着看了他们一会,又翻到第三张。
这次她念得更慢。
“去给养父母扫墓那天。”
“今天爸爸妈妈带我去看他们了。我还是会先想到以前的爸爸妈妈,可我现在也想叫现在的爸爸妈妈。我不知道这样是不是不对。我在坟前站了很久,不知道应该先跟谁说话。后来我在心里偷偷说,希望你们不要生气。我现在过得很好,也有人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做蛋糕,带我去看比赛。我不知道该叫谁爸爸妈妈,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听见。”
这次没有人说话。
连陆欣欣都安静了。
陆守站在一边,指间夹着一根烟。他本来想点,打火机都按响了,火苗窜出来一下,又被他按灭。他低头把烟夹在手里,很久没动。
陆云摸了摸那张合照,指腹在上面停了几秒。
合照里的陆予安瘦瘦小小,站得很拘谨,肩膀绷着,连笑都笑得不太会。陆云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陆守抱着还很小的陆欣欣,表情有点笨拙,但眼里是亮的。
那年他们刚把安安接回来。
他坐在餐桌边不敢夹菜,半夜醒了也不敢出声,洗完澡会把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边,连“我想要”三个字都不敢说。
那时候陆云常常想,这孩子以前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她心里疼得厉害,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能一点一点把那个小心翼翼的孩子往家里拽。
好在后来,安安终于会跟欣欣吵架了,会赖床,会抱怨饭菜难吃,会在陆守面前装酷,会在她说“早点睡”时嘴上答应脚下不动。
这才像个家里的孩子。
“妈。”
陆予安忽然出声,“别念了。”
“好。”陆云把纸收起来,眼里有笑,也有一点发红,“不念了。”
陆欣欣吸了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看自己那张画。
“我画得其实还行吧。”
陆予安凑过去,看了两眼。
“这四个火柴人里,哪个是我?”
“最高那个。”
“那明明是树。”
“你当时就很高。”
“你七岁眼神就不太好了。”
陆欣欣抬手要打他,陆予安笑着躲开。
风从废弃广告牌边上吹过去,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旧加油站在这阵风里显得格外老,四个人站在那,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暖。
就在这时,陆予安无意间抬头,看向不远处那台废弃油机。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黑色头发,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穿着很旧的深色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站得很安静,像是早就在那里了,只是之前没人注意。
四目相对。
女孩没躲,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又很稳。
陆予安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奇怪。
而是她看人的方式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是在确认着什么,确认你有没有威胁,确认你会不会靠近她。
陆欣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哥,你看什么呢?”
陆予安回过神,抬手指了一下。
“那边……”
可再看过去时,油机旁已经没人了。
只有荒草被风吹得低伏下去,轻轻晃。
“没人啊。”陆欣欣说。
“刚刚明明有个女孩。”
“你不会没睡醒吧?”
“你才没睡醒。”
陆予安皱了下眉,没再说。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很快,陆云的终端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十几秒,眉头很轻地拧了一下。
陆守看向她。
“超市那边?”
“嗯,有点急事。”
陆守点点头,“那我一起回去。”
陆欣欣立刻抗议。
“啊?你们要走啊?”
“没办法。”陆云走过来,替陆予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你们俩要是还想去别的地方就去,别太晚,晚饭前回家。”
陆守抬手拍了拍陆予安肩膀。
“去数据库可以,别一头扎进去忘了时间。”
“知道了。”
“你就知道了。”陆欣欣抱怨,“每次都只说他。”
陆云顺手揉乱她的头发。
“你也一样。”
“妈!”
“好了,走了。”陆守说。
两个人上车前,陆云又回头看了一眼兄妹俩。
一高一矮,站在废弃加油站前面,背后是风,是荒草,是旧时代留下来的锈和灰。
她忽然有种说不清的不安。
很轻,很浅,转瞬即逝。
她压下去,对两人笑了笑。
“早点回家。”
车开走了。
兄妹俩站在原地,陆欣欣抱着铁盒,忽然提议。
“要不我们去宏观数据库吧。”
“你不是最烦看书吗?”
“我烦上学,不烦白嫖知识。”陆欣欣理直气壮,“你不是总说你们赛车手专业除了车感还要懂机械和历史赛事么?我去随便看看行政管理的资料,顺便吹吹空调。”
“最后一句才是真的吧。”
“你知道就行。”
兄妹俩笑着往路边走。
宏观数据库离这里不算远,坐两站公共悬浮巴士就能到。
车上人不多,陆欣欣抱着铁盒坐在靠窗位置,脚尖一点一点的,心情明显不错。
“哥。”
“嗯?”
“你小时候还挺可爱的。”
“你再说一遍试试。”
“就是可爱啊。”陆欣欣看着窗外笑,“那句‘我希望明年的生日我还在这个家里’,太傻了。”
陆予安看着她的侧脸,没吭声。
傻吗?
现在想想,确实有点。
但那时候他真的怕。
怕自己只是被暂时收留,怕哪天醒来又什么都没有了。
好在,后来的这些年,家一直都在。
两人下了车,走进宏观数据库。
这地方由“夏”出资建设,体量大得离谱,外观看着像一块巨大的银灰色玻璃书匣,里面分了旧世界文字库、影像库、学术库、产业库等好多层。大厅空旷明亮,脚步声落在地面上都会轻轻回响。天花板下悬着一串串发光的导引标识,人一抬头就能看见。
陆欣欣一进门就先去取了两杯自助饮料。
“给。”
“谢了。”
“别感动,我只是顺手。”
“你顺手的频率有点高。”
“陆予安,你今天是不是非得找打?”
两人斗着嘴进了电梯。
到了资料区后,陆欣欣本来说“最多陪你半小时”,结果一坐下就翻起了案例数据库,看得比谁都认真。
陆予安端着饮料经过她身后,瞄了一眼。
“你不是说不爱学习?”
“我不爱上课,又没说不爱看八卦。”陆欣欣头也不抬,“这些企业行政事故简直比悬疑片还刺激。”
“你专业是不是选错了,你应该去读八卦新闻。”
“那你们赛车手专业不也天天围着车绕圈?”
“我们那叫竞技精神。”
“你们那叫重复劳动。”
陆予安笑了一下,没再跟她贫,拎着饮料去了旧世界历史区。
他本来确实是想来查一些赛车方面的资料。结果转着转着,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停在了一块旧时代战争史的全息索引墙前。
“企业战争。”
这个词最近他看到过很多次。
新闻边角,纪录片推荐,论坛帖子,甚至超市里两个老人聊天时也会提到。
他抬手点开了相关条目。
光屏展开,一页页资料在眼前浮动。洛都,资源争夺,反抗军,旧联盟,武装冲突,大撤离,核心区域崩塌……
陆予安随便往后翻,目光忽然停住了。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穿着旧式战术服,站在被炮火打塌的城墙前,手里拄着一把长兵器,五官凌厉,眉眼里有种压得住大场面的硬。
资料标题写着:
《洛都反抗军指挥官:岚》
陆予安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顿住。
说不出的异样。
不是觉得她好看,也不是敬佩。
就是一种很荒唐的熟悉。
他靠近了些。
光屏上的字一行行浮动。
岚,本名敖宁,企业战争时期洛都反抗军核心指挥官之一,最后一次公开现身是在洛都外城围剿战中,其后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陆予安看着这四个字,心脏忽然很轻地快了一拍。
下一秒,他的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点。
光屏边缘开始泛出一层很淡的雾。
不是真正的雾,更像有人在照片四周呵了一口气,镜面慢慢发潮。
陆予安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站住。
他盯着那层雾,后背隐隐发凉。
明明周围一切都很正常。有人走过,有人低声交谈,远处还有数据库系统温和的提示音。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这张照片,这段资料,有什么地方不对。
“哥?”
陆欣欣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还捧着饮料,“你发什么呆呢?”
陆予安回头,雾瞬间淡了一点。
“你看这个。”
陆欣欣凑过来看了一眼。
“洛都反抗军……岚……”她念完,歪了歪头,“她挺酷的。”
“你没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
“我说不上来。”陆予安皱眉,“就是……这张照片。”
陆欣欣看了两眼,诚实地摇头。
“我只觉得她看起来能一个打十个。”
陆予安没笑。
他又看向那张照片,雾更明显了。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资料里漫出来。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
砰。
砰。
砰。
一下比一下清晰。
“哥。”陆欣欣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你脸色有点白。”
“没事。”
“真没事?”
“……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
陆予安很少说“不知道”。他大多数时候都嘴硬,哪怕不确定,也会先顶一句再说。
陆欣欣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饮料塞到他手里。
“那我们先出去。”
“嗯。”
两人一起离开资料区,走出宏观数据库时,外面天已经暗了一截。
路灯刚亮,街边的广告牌也一块接一块亮起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整条街看上去有点模糊。
“起雾了?”陆欣欣先开口。
陆予安站在台阶上,朝外看。
雾气确实起来了。
不大,却很快。
刚开始只是地面上淡淡的一层,转眼就漫过了鞋面、小腿,然后一点点往上升。
不是普通天气里的雾。
它来得太快,也太安静了。
周围的车声、人声、广告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弱了下去。像整座城市被一层看不见的棉布盖住了。
陆欣欣本能地抓住了陆予安的胳膊。
“哥,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陆予安没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的心跳骤然失了控。
不是恐惧引起的狂跳。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理本能上的警示。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终于在沉睡了很多年以后,轻轻睁开了眼。
“别动。”他说。
“你别吓我。”
“我没吓你。”
雾更浓了。
前方的路灯一盏一盏被吞掉。再往后,连宏观数据库那座银灰色建筑都看不清了。
陆予安把妹妹往自己身后拉了一点。
“跟紧我。”
“我一直跟着呢。”
话音刚落,世界安静了。
不是城市安静。
是一切声音都没了。
那一瞬间,陆予安甚至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听见了血在耳膜后面一下一下地冲。
再睁眼。
雾散了一半。
脚下不再是天云城平整的步行道,而是一条破败的石板街。周围的建筑矮了很多,墙体炸裂,到处是烧焦的痕迹。空气里不是潮润的秋雾味,而是硝烟、灰尘和血混在一起的气味。
远处传来爆炸声。
轰。
很闷。隔着几条街,但还是能听清。
陆欣欣的手指紧紧抓住了陆予安胳膊。
“哥。”
“嗯。”
“我们是不是……真的撞鬼了?”
陆予安喉咙有点发干。
“可能不是鬼。”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把妹妹挡在自己身后,慢慢往巷口挪了两步。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破布和纸片。墙上能看见很多旧式标语,半边被炸没了,只剩下残缺的字。
洛都。
这两个字在一块断裂的路牌上还清楚地留着。
陆予安脑子里嗡的一下。
洛都?
还没等他想明白,左边巷口冲出来两个穿着旧式军服的士兵,端着枪,满脸都是疲惫和戾气。
他们看见兄妹俩,愣了不到一秒,枪口立刻抬起来。
“哪来的?”其中一个吼。
陆予安本能地把陆欣欣护在身后。
“我们……”
“别动!”
对方显然没打算听解释。
在这种到处都在打仗的地方,突然出现两个陌生少年少女,最简单的处理办法就是先打死。
枪口对准了他们。
陆欣欣的手在抖,抓着陆予安衣服下摆,呼吸都乱了。
陆予安也怕。
怕得后背发紧,手心全是汗。
但他还是往前挡了半步。
“别开枪!”他喊,“我们不是——”
“砰!”
枪响了。
但子弹并未击中他们。
最左边那个士兵的身体突然横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另一个士兵刚转头,一道冷白色的刀光已经从他胸口斜着劈了过去。
血喷出来,落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是个女人。
她的金色长发被风吹得往后扬,手里提着一把极长的关刀。刀身不是旧式冷兵器那种死沉沉的铁,而是有细密的能量纹路在流动,冷光沿着刀脊缓缓游走。
她落地时顺手一抖,刀上的血被甩进一旁的断墙里。
动作干净利落。
陆予安怔住了。
照片里那个女人,活着站在他面前。
女人扫了兄妹俩一眼,目光先落在陆欣欣抓着陆予安袖口的手上,又落回陆予安脸上。
眼神里有警觉,也有一点很轻的疲惫。
“你们谁家的小鬼?”她开口,声音不冷,甚至带着点战场里磨出来的直接,“这地方是你们能乱跑的?”
陆予安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看。不是无礼,就是控制不住。看见她的第一眼,心里那点很荒谬的亲近感更重了。
好像真的……离家很久以后,突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岚皱了下眉。
“我脸上有东西?”
陆予安终于回过神。
“没有。”他说,“就是觉得……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人。”
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不算大,却一下子把她身上的锋利削掉了一点。
“小鬼头。”她说,“我可没见过你。”
陆欣欣这会儿才敢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岚手里的刀。
她还是紧张,但明显没刚才那么怕了。
“你救了我们。”陆欣欣小声说。
岚看向她,神色缓了缓。
“顺手。”
她伸手在战术腰包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
“吃吗?”
陆欣欣没立刻接,而是下意识看了哥哥一眼。
陆予安点头。
她才一小心地接过来。
岚看见这一幕,眼里有一点极轻的波动,快得几乎抓不住。
“先跟我走。”她说,“这条街不安全。”
她带着兄妹俩拐进旁边一栋半塌的楼里,从后门穿过去,又绕进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废墟。里面像是旧时代的茶馆,只剩一半屋顶,墙边还立着几张倒下的桌椅。
岚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外面的动静,确认暂时安全,才收刀回身。
“现在说吧。你们是谁?”
陆予安吸了口气。
“我叫陆予安,她是我妹妹陆欣欣。”
“陆?”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姓,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停,“本地人?”
“不是……”陆予安顿了一下,“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过来的。刚才还在图书馆,出来以后起了雾,再睁眼就在这了。”
岚没立刻回话。
她显然不信这种说法。但她盯着陆予安看了几秒,忽然又觉得这个少年不像在撒谎。
陆予安心里也在乱。
他知道自己的话听起来很扯。可他说的就是实话啊。
“你呢?”陆予安抬头看她,“你是谁?”
岚把刀放到一旁墙边,靠着断裂的窗台站着。
“我叫敖宁。”她说,“别人都叫我岚。”
陆予安看着她,心里那种奇怪的亲近感又涌上来了。
“名字也挺熟悉的。”
“你这小鬼,见谁都熟?”岚笑了下。
“不是。”陆予安很认真地摇头,“只有你。”
这话一出口,陆欣欣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岚也沉默了一秒。
她说不上来这感觉。眼前这个黑发少年,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孩子,眉眼里还带着没完全长开的青涩。但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心里会莫名其妙软一下。
那不是戒备能解释的东西。
“行了。”她挪开目光,“不管你们从哪来,先活过今晚再说。”
外面又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枪声。
岚抬眼往外看,眉间的神色一点点收紧。
“这里不能久待。”
陆予安跟着紧张起来。
“你在打仗?”
“不是我一个人打。”岚说,“是整个洛都都在打。”
陆欣欣抱着那块压缩饼干,小声问。
“你会赢吗?”
岚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手,替陆欣欣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开了。
“小孩少问这么沉的事。”
她话刚落,雾又来了。
不是从街口漫进来的那种,而是从废墟内部一点点升起来,悄无声息,把桌椅、墙壁、门口、岚的身影都染得发白。
陆予安心跳再次失控。
砰。砰。砰。
“又来了。”他低声说。
岚立刻去抓映月,动作很快。
可这次来不及了。
雾像有生命一样卷上来,把三个人一并裹住。陆欣欣一把抓住哥哥的手,岚则下意识往他们这边靠了一步。
下一瞬,脚下发空。
再睁眼,头顶已经不是破败屋顶了。
是宏观数据库外面那片熟悉的灯。
车声、广告声、人声,轰地一下全回来了。
陆予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陆欣欣扶住他,脸色惨白。岚站在原地,映月横在身前,眼神冰冷到极点。
她看着眼前这座城市。
高楼。悬浮车。巨幅广告。空中轨道。天幕投下来的冷光。满街她看不懂的设备和系统。
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
“这是……哪?”
陆予安喘了两口气。
“海德拉。”他说,“现在是海德拉城。不是……你那个时候了。”
岚盯着他。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陆予安低声道,“但你……好像跟我们一起到了几十年后。”
陆欣欣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姐,不是,阿姨,额,不对……”她自己都混乱了,“反正就是,你应该是穿越了。”
岚听完,没说话。
她只是缓缓转过头,看向天云城远处那片层层叠叠的霓虹。
很久,她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几十年后……”
她的声音里没有夸张的崩溃,只有一种被时间正面砸中的茫然。
一个刚刚还在战场上的人,一转眼被丢进了完全陌生的未来。
这比任何怪物都荒谬。
陆予安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她就这么一个人走。
“你要不要……先跟我们回家?”他问。
岚侧过脸看他。
陆予安被她看得有点紧张,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家不远。你可以先休息一下,至少先弄明白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岚没答应。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向陆予安和陆欣欣。
两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个明明怕得要命还想把妹妹护在身后,另一个嘴硬但一直抓着哥哥的袖子没松手。
她心里那个莫名的柔软感又来了。
可她还是摇头。
“不了。”她说,“我得自己看看这个世界成什么样了。”
“可你一个人——”
“我比你想的能活。”岚说。
她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人继续劝的坚定。
陆予安抿住嘴。
他知道自己劝不住她。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岚看见了。她走近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小鬼,没事的”她看着前方的城市,低声说,“这个世界看起来比战场好。”
说完,她转身要走。
陆予安脱口而出。
“那以后还能见吗?”
岚的脚步停了一下。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立刻回头。几秒后,才微微偏过脸。
“有缘说不定会。”
她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句会被风吹散的话。
但陆予安偏偏记住了。
岚很快融进了人群里,背影消失在街灯和车流之间。
陆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没动。
陆欣欣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哥。”
“嗯?”
“你也觉得她很奇怪,是吧?”
“奇怪。”
“但我不讨厌她。”
“我也不讨厌。”
“那我们回家吧。”
“好。”
兄妹俩往家走。
路上两个人都比来时安静了很多。陆欣欣偶尔看一眼哥哥,想说什么,又没说。陆予安的脑子里全是乱的。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今天遇到的,不是什么幻觉。
那是真实存在的人。真实存在过的过去。
回到家时,陆云和陆守已经坐在餐桌前了。菜都热好了,汤还冒着白气。
陆欣欣一进门就喊。
“我们回来了!”
陆云抬起头。
“怎么回来这么晚?”
陆予安张了张嘴,想把今天发生的一切说出来。可那些话到了喉咙口,又觉得荒唐得自己都不信。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陆守已经站起来去给他们盛饭了。
“先吃饭。”
陆云看着陆予安,眼里有一点担心。
“安安,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陆予安坐下,低头接过碗,“就是……今天在数据库看久了,脑子有点乱。”
说完他做到椅子上吃饭,可饭吃到一半,他还是没忍住,抬头问了一句。
“妈,爸。”
“嗯?”
“你们知道一个叫岚的人吗?或者……敖宁。”
餐桌上的空气停了半秒。
很短。
短到陆欣欣都没反应过来。
陆云先抬起头,她神色平静。
“没听过。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话音刚落,陆予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砰!
那一下快得突兀,甚至带起了一阵轻微的胸闷。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陆守也看了他一眼,语气自然。
“是你在数据库看到的人物吗?”
陆予安喉咙发干。
“……嗯。”
“旧历史里的人,看看就行。”陆守把一块肉夹到他碗里,“别太往心里去。”
陆予安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没有说话。
心跳慢慢平复下去。
可那种感觉没散。
刚才那一瞬间,是这么回事?
晚饭后,陆欣欣很快就睡了。她今天受惊不轻,躺下没多久就抱着枕头缩成一团,睡得迷迷糊糊。
陆予安躺在自己房间里,没关灯。
床头那盏感应夜灯发着柔和的光。窗外偶尔有悬浮车掠过,光影从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隔壁房间传来陆欣欣翻身的声音,很轻。
岚的脸在他脑海里一遍遍浮出来。她站在废墟里,提着映月,回头看他的那一眼,和那句很轻的“有缘说不定会”。
还有母亲说“没听过”时,自己突然加速的心跳,这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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