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海德拉(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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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陆予安在后半夜才睡着。
睡着前,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盏感应夜灯一直亮着,暖黄的一团,像小时候有人坐在床边守着他。窗外偶尔有悬浮车掠过,光影在墙上晃一下,又很快过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岚。
战火里的岚,提着那把长得夸张的关刀,站在断墙前,一转头就把两个士兵送走了。还有她说话时那种很直的劲,像刀背拍在桌上,不绕弯,也不装腔作势。
最烦人的是那种熟悉感。
他明明没见过她,可每次想起那张脸,心里都会轻轻往下一沉。
还有母亲那句“没听过”。
她说得很平静,像平时回答自己的问题那样自然。可偏偏在她开口的一瞬间,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跳重了一下。
那感觉不像疼,像一只手突然伸进胸口,轻轻拨了一下那根最细的弦。
陆予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不明白。
他也不敢继续想。
想太深,心里那股说不出的不安就会慢慢冒头,像一口井里涌上来的凉气。
直到快天亮,他才真的睡过去。
然后他又被陆欣欣吵醒了。
“陆予安!你要是再不起床,我就把你那几篇日记复印一百份,贴到咱们超市门口!”
陆予安把枕头往头上一扣,闷着声音回了一句。
“你敢贴我就敢把你小时候尿床的事告诉全世界。”
“我那是喝水太多!”
“你现在还是这个借口。”
“妈!你看你儿子!”
“我听见了。”陆云的声音从客厅飘进来,带着刚起锅的油香,“你们两个谁再吵,我今天就只煎一份蛋。”
门外顿时安静了两秒。
陆予安在被子里笑了一下,终于爬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黑发,黑眼睛,睡得有点炸毛,额前有一缕头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两把冷水拍在脸上。冰凉的触感把那点残留的困意彻底赶跑了。
客厅里,陆守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给早餐装盘。他个子高,肩膀宽,站在灶台前总有点屈着。陆云在一旁切水果,头发松松挽着,耳边垂下来一缕,陆守伸手替她别到耳后,动作熟得像呼吸。
“你手上有油。”陆云偏头看他。
“那你还让我碰。”
“我没让你碰。”
“那我下次不碰了。”
“你敢。”
“不敢。”
陆守笑了一下,把煎好的蛋铲进盘子里。
陆予安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夜里积下来的冷意,忽然就散了点。
很奇怪,他小时候总觉得大人谈恋爱是件很肉麻的事。可看多了父母这种不声不响的默契,反倒会觉得,原来感情真能在日子里慢慢长成一件很安静的东西。
不是天天把爱挂嘴边。
是你知道这个人就在那。
“看什么呢?”陆守抬头看见他,“站门口当门神?”
“看你俩秀恩爱。”
陆云回头,抬手就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一大早没个正经,过来吃饭。”
陆欣欣早就坐下了,嘴里咬着吐司,含糊不清地抗议:“妈你偏心,哥说这种话你都不骂他。”
“你哥长得顺眼。”陆云说。
“我不顺眼?”
“你吵。”
“爸,你评评理。”
“我站你妈。”陆守端着牛奶坐下,“你要有意见,晚上等我跪搓衣板的时候再提。”
陆欣欣愣了一下,乐了。
“哥,你看,爸现在说话越来越不要脸了。”
“这是婚姻智慧。”陆予安坐下来,给自己拿了片吐司,“你还小,不懂。”
“你懂个屁。”
“我懂我再过两个月就十六了,比你懂。”
“你十六也是笨蛋。”
“你十三也是矮子。”
“陆予安!”
“叫哥。”
“我叫你个头。”
兄妹俩对着呛了几句,陆云一边喝粥一边笑,陆守则习惯性把一盘切好的水果往陆予安这边推近一点。
陆予安吃着煎蛋,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抬眼看向母亲。
陆云脸色和平时一样,眼下有一点浅浅的疲惫,但不明显。她低头喝粥的时候,神情很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那下突然加速的心跳,他几乎真要怀疑昨晚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
“安安。”陆云忽然叫他。
“嗯?”
“今天别熬夜。放学回来早点休息。”
“知道了。”
“你这句知道了,我这几年至少听了八百遍。”
“那说明我每次都回答得很及时。”
“说明你每次都不改。”
“我今天真改。”
陆云看着他,笑了笑,没继续说。她当然看得出来,儿子今天心里藏着事。但她也知道,陆予安不是那种你一问就会倒豆子的人。他像陆守,嘴上看着软,骨头其实硬。
硬的人,得等自己想说的时候才会开口。
吃完饭,陆守和陆云下楼去超市。陆予安和陆欣欣则各自回房准备今天的课程。
他们虽然在家上IR中等教育,但不是完全散养。每天都有排课,还有固定的线上实训、模拟测试和阶段评估。陆予安的赛车手专业以动态反应、空间判断、赛道记忆和机械理解为主,陆欣欣的行政管理则更杂,今天要做两份案例分析,明天还得交一份社区运营报告。
陆欣欣对上学最大的怨念就是这点。
“为什么管理别人之前,非得先学会怎么折腾自己?”她抱着数据板哀嚎。
陆予安一边穿外套,一边在门口看她笑话。
“因为你以后长大了要去折腾别人。”
“我先折腾你。”
“来,你先把你今天的作业做完。”
“闭嘴。”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他们今天有半天要去线下训练中心,下午结束得早。陆予安刚下楼,就看见林墨蹲在自家超市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嘴里叼着根合成肉肠,正研究怎么让这机器吐出一瓶饮料出来。
林墨是他的死党。
两个人从十二岁认识到现在,能一起打游戏,一起逃课去看地下赛车,一起被陆欣欣骂得狗血淋头,也能在对方最丢脸的时候笑得最大声。
林墨个子比陆予安高一点,头发乱,眼睛亮,平时看着就一副脑子不怎么够用但心很大的样子。
他看见陆予安,立刻冲他挥手。
“安安!快来,帮我看看这破机器是不是卡了!”
“你拿脚踹了吗?”
“踹了。”
“那不是卡,是它在针对你。”
林墨骂了句脏话,又踢了贩卖机一脚。机器很有骨气,纹丝不动。
陆守正好从超市里出来,看见这一幕,顺手在操作面板上按了几下,又敲了敲侧边。
咔哒一声。
一瓶饮料掉了出来。
林墨眼睛都亮了。
“陆叔!你就是我亲叔!”
“少拍马屁。”陆守把饮料丢给他,“以后别踢我店门口的机器,踢坏了你来打工赔。”
“行啊,我可以靠脸吃饭。”
“你那脸放收银台,顾客以为超市改卖喜剧票了。”
陆云在里面听见,笑着补了一句:“林墨,今天可别带着安安去打那堆旧街机。”
林墨捂着胸口,一脸受伤。
“陆姨,你怎么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他刚说完,陆予安的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咚。
很突兀。
他愣住了。
林墨没察觉,还在演:“我这么正直的人,怎么可能带坏安安。”
咚。
又一下。
陆予安盯着林墨,眼神慢慢变了。
“你看我干嘛?”林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字?”
“没有。”陆予安收回目光,“走吧,快迟到了。”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刚才那两下心跳。
昨晚母亲说没听过岚的时候,他也有过类似的反应。可今天林墨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张嘴还是平时那副德行,怎么听怎么像在胡扯。
难道……不是错觉?
到了训练中心,上午的课程一如既往地无聊且累。陆予安在模拟座舱里跑了三次标准赛道,一次雨夜弯道,一次爆胎应急,一次机械故障下的极限控车。成绩还不错,老师在系统里给了个A。
林墨虽然专业不是赛车,但总能摸到这边蹭场地,蹲在玻璃墙外看热闹,一边看一边瞎指导。
“这个弯你应该更早点切线!”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
“你上了连方向盘都握不稳。”
“那是因为你们这车调得有问题。”
“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嘴巴硬。”
林墨不服,非说下午放学要跟他去打一把格斗街机,输了的人请喝饮料。
陆予安当然答应,开玩笑,从小到大哪次打接接接他赢过一次?
两人吵吵闹闹地混到下午,课程一结束,林墨就勾着他的肩膀往外拖。
“今天必须去街机厅。”
“你不是前天还说最新的VR网游更新了吗?”
“那个晚上再玩。先打街机。”
“你格斗游戏打不过我还这么积极,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那是因为我有一颗永不服输的心。”
“也有一张永远不长记性的脑子。”
两人走出训练中心,路过一整排商业广告屏。最大的一块屏上正循环播放一款新饮料的宣传片:
“零糖零脂零负担,百分百天然果浆,喝一口就像回到旧世界的夏天!”
画面做得很漂亮,冰块、果汁、阳光、海风,什么都像真的一样。
陆予安抬头看了一眼,心脏忽然又重重跳了一下。
咚。
他停住脚步。
林墨差点把他拽了个趔趄。
“你干嘛?”
“没什么。”
陆予安抬头盯着广告屏看了两秒,又走了。
如果商家真的信自己那套广告词,那算不算撒谎?
不对。
这些可能只是巧合,哪有人可以分辨谎言啊。
不过他不想太早下结论。很多怪事,一旦你先信了,就会越来越像真的。
两人去了他们常去的那家旧街机厅。
这地方在天云城已经快绝种了。外面的年轻人现在都玩主机和VR,只有陆予安这种死心眼还对老街机有执念。店面不大,门头旧得掉漆,推门进去一股冷风混着电子零件发热的味道扑出来,像另一个时代还没彻底死透,躲在这里苟延残喘。
“欢迎两位老客户。”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今天机器没坏,放心玩。”
“你这话听着好像机器平时会坏。”林墨吐槽。
“不是平时,是经常。”老板面不改色。
陆予安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到了格斗机前面。他这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一摸摇杆整个人就像活了过来。选角色、压身位、骗招、反击,全是一套老江湖打法。
林墨一开始还嘴硬。
三局过后,嘴就硬不起来了。
“再来!”
“你都输了三瓶饮料了。”
“我今天状态不好。”
“你从认识我到现在状态就没好过。”
“陆予安,你这张嘴迟早得挨打。”
“那你也得先打赢我。”
陆欣欣后来总说,他们俩站在街机前面像两个小学生。林墨负责放狠话,陆予安负责把狠话一局一局打回去。
打到第五局,林墨终于放弃,跑去买饮料。
陆予安一个人坐在机器前活动手指,目光随意往门外一扫,动作忽然停了。
对街,街机厅橱窗的反光里,站着一个女孩。
黑色长发,扎得很高,眉眼很冷,穿一身深色运动装,背着一个不大但是很长的黑色包。她站在街边树影里,没看任何人,只看着这边橱窗里夹娃娃机顶上挂着的一只小熊公仔。
那只熊很旧了,洗得发白,一边耳朵还有线头。按理说这种东西不值钱,也不该吸引她这样的人。
但她就是看得很专注。
像在看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却又很想碰一下的东西。
陆予安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昨天加油站那个女孩。
这次他没等她消失,直接站起来走出街机厅。
女孩看见他出来,目光立刻冷了下来,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只被人踩到领地边界的野猫。
“又见面了。”陆予安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女孩没说话。
“昨天在加油站那边,是你吧?”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予安忽然觉得她挺有意思。不是那种故作神秘的有意思,而是她整个人身上都写着一句话:别靠近我,我会咬人。
可她偏偏又站在娃娃机橱窗外面看小熊。
这种矛盾感,让她像一只把刀藏在怀里的小动物。
“你想要那个?”陆予安指了指橱窗里的小熊。
女孩眼神一变,像是被戳破了什么,立刻把目光收回去。
“不想。”她开口了,声音比他想的更冷。
咚。
陆予安心脏跳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
她撒谎了。
不,不一定是撒谎。
也可能只是她嘴硬。她心里不想承认,所以话和心不在一块。
陆予安看着她,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非常荒谬、又非常想验证的念头。
这时林墨正好拿着两瓶饮料出来。
“安安,你杵门口干嘛呢……哟,这谁啊?”
女孩的目光瞬间从陆予安身上挪到了林墨脸上,警惕程度肉眼可见地又高了一截。
“别紧张。”陆予安说,“我朋友,林墨。”
林墨反应倒快,立刻咧嘴一笑。
“你好,我是陆予安的头号受害者兼最强对手兼好兄弟。”
女孩没理他。
林墨也不尴尬,习惯了。
陆予安看着林墨,决定试一次验证一下。
“你昨天复习了吗?”
林墨眨眨眼。
“复习了啊。”
咚。
心脏跳了。
陆予安呼吸一滞。
“你真复习了?”
“真复习了。”
咚。
又一下。
林墨一脸无辜:“你今天吃错药了?怎么突然查我学习?”
陆予安盯着他,换了个问题。
“你昨晚网游更新的新角色抽到了吗?”
林墨立刻一拍胸口。
“那必须抽到了!我还氪了两百。”
这一次,陆予安的心脏没有任何异样。
他安静了两秒,脑子里像是有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不是巧合。
也不是错觉。
他好像……真的能分辨别人是不是在说谎啊。
但这个能力很古怪。它不是告诉他客观真相,只是提醒他,对方说出来的话和心里想的东西没在一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林墨嘴上说“我复习了”,心里其实想着“我根本没翻书”,他的心脏就会跳。
但如果一个疯子真心觉得自己是神,那他就不会跳,因为在心里,他真的把自己当做神。
这不是占卜。
更不是读心。
它只是把“心口不一”这件事,变成了他的生理反应。
陆予安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一点点出汗。
“安安?”林墨拿饮料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中邪了?”
“没事。”陆予安接过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就是忽然觉得,你比我想的还不要脸。”
“靠,你骂我干嘛?”
“你昨天根本没复习吧。”
林墨一愣。
“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自己都反应过来了,立刻改口:“不是,我复习了,我——”
陆予安抬眼看他。
林墨的话卡住了。
他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就复习了五分钟。”
“五分钟也叫复习?”
“至少我打开书了。”
“你把角色池打开也叫学习?”
林墨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举起饮料投降。
“行行行,今天是我输。”
对面的黑发女孩一直安静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从陆予安脸上,慢慢落到林墨手里的饮料,又落到街机厅橱窗里的小熊,再重新回到陆予安身上。
陆予安回看过去。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沉默了几秒。
“青鸢。”
“我叫陆予安。”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青鸢没说。
她当然知道。昨天在加油站,那一家四口挖时间胶囊的时候,陆欣欣叫了他很多次名字。
她只是路过。
可路过的时候,还是站在油机旁边看了很久。因为那个画面太亮了,亮得刺眼。她很少看到一家人能那么自然地笑,像那些笑根本不需要花力气。
林墨在一旁小声嘀咕:“她说话比你还省字。”
青鸢冷冷看了他一眼。
林墨立刻闭嘴,甚至后退半步。
“你朋友挺凶。”他小声跟陆予安说。
“她不是我朋友。”陆予安说。
青鸢眼神微动。
林墨立刻接话:“那你现在可以努力一下,说不定马上就是了。”
“你是不是欠打啊?”
“你看,又急。”
三人站在街边,气氛古怪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松。
可这点松弛没有持续太久。
先是风变了。
街机厅门口挂着的旧风铃忽然响了一下,很轻,像被什么东西蹭过。
然后是味道。
一股潮湿的、带着烂木头和旧水沟的腥味从巷子深处慢慢飘出来。
青鸢的脸色瞬间变了。
整个人都像收紧了一下。她的眼神锋利起来,像刀出了半寸鞘。
“退后。”她说。
“什么?”林墨没反应过来。
陆予安却已经察觉到不对。
空气不对。
刚才街机厅里的人声、机器声、老板骂人的声音都还在,现在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层,变得发闷。
他的看了看周围,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变得一会红,一会正常,然后就恢复了原样。
巷口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一个东西。
起初陆予安以为那是条狗。
可它太瘦了,瘦得像只剩一层皮,四肢细长,背脊拱起,脑袋却异常大。眼睛不是正常的眼睛,而是两团半透明的灰白,像泡在脏水里的玻璃珠。
它的嘴一直咧到耳根,牙很细,密密麻麻,一张一合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黏稠发黑的涎水。
那不是他能理解的任何动物。
更像某种“本不该出现”的东西,误闯进了这世界里。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
“这什么鬼?”
怪物已经看见他们了。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停在巷口,像在闻。那灰白的眼珠轻轻转动,最后定在陆予安身上。
青鸢骂了一句很低的脏话。
她知道这是什么。
低级怪像,食腐系,专挑气息不稳的人下口。按理说这种东西就算降临也不该出现在天云城闹市区,除非它是一路追着某种特殊气息过来的。
她余光扫了陆予安一眼,立刻有了判断。
冲着他来的。
“跑。”青鸢说。
“一起跑!”陆予安下意识开口。
“你先带他走。”青鸢盯着那东西,声音更冷,“快点。”
林墨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不是假的,他一把拽住陆予安的胳膊。
“走!”
陆予安却没动。
不是他逞强,是他的腿真的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怪物看着他的时候,他心里升起一种古怪的感觉。不是单纯的害怕,倒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它闻到了。
下一秒,那怪物动了。
它扑过来的速度快得离谱。四肢着地,几乎是贴着墙窜过来,像一团脏水里弹出来的黑影。
林墨反应很快,猛地把陆予安往后一推。
“安安!你先走!”
陆予安踉跄着退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那怪物张开嘴朝林墨咬下去。
青鸢比它更快。
她的黑色背包落地,人已经冲了出去。她右手一抖,一把窄而直的黑色短刀从袖口滑进掌心。
刀光一闪。
怪物的嘴还没合上,头已经偏了半寸。一道极细的血线从它脖子侧面裂开,下一秒,血才喷出来。
它没死。
这种低级怪像生命力很脏,脖子断一半也还能扑。
它发出一声又尖又短的怪叫,前爪横着扫向青鸢的脸。
青鸢低头,侧步,短刀反手往上挑,精准划开它的前肢关节。动作很狠,一点不拖泥带水。那怪物失去平衡,撞在街机厅的玻璃上,玻璃裂成一片白纹。
老板在里面发出一声尖叫。
“我靠!!什么玩意!!”
林墨已经看傻了。
陆予安也傻了。
刚才那个站在街边看小熊、说话一字一字往外蹦的女孩,此刻像换了个人。她的身体绷得很紧,眼神冷得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整个人像一把正在工作的刀。
怪物再次扑上来。
青鸢不退反进。她踩着街边护栏跃起,黑发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那把短刀这次直接刺进了怪物眼眶,然后手腕发力,往下一绞。
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怪物僵了一瞬。
青鸢落地,抽刀,转身一记侧踢踹在它腰上,把那东西踹进了巷子深处的垃圾箱。箱子翻倒,臭水和烂纸壳洒了一地。
怪物抽搐了几下,这次终于不动了,却化作了一团迷雾消失了。
街上一下子乱了。
有人尖叫,有人拍照,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跑。
青鸢收刀的动作却忽然慢了半拍。
她背对着陆予安站了几秒,肩膀很轻地晃了一下。
“喂!”陆予安冲过去,“你没事吧?”
青鸢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呼吸有点乱。
对付这种低级怪像本来不算什么,可她昨晚到今天几乎没吃没睡,精神绷了一整天,刚才那几下发力太急,头开始一阵阵发空。
陆予安伸手扶住她手臂的时候,她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
像是有一根绷得太久的弦,啪地断了。
她慢慢转过头。
陆予安愣住了。
脸还是那张脸。
可眼神变了。
刚才那种像刀一样的冷意,一下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带着湿气的、软下来的东西。她眨了眨眼,像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睫毛轻轻颤了颤。
“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又看看地上那摊怪物尸体,脸色有点发白。
“它、它已经死了吗?”
说话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轻一点,软一点,尾音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发抖。
林墨站在旁边,人都傻了。
“你刚才不是还凶得跟要杀人一样吗?”
女孩抬头看向他,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不太喜欢陌生男人离自己这么近,然后往陆予安身后缩了半步。
“我没有……”她小声说。
陆予安脑子转得飞快。
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眼前这个女孩,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就像一具身体里,前后站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还记得我吗?”他试探着问。
女孩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紧张慢慢退了一点。
“记得。”她点头,很轻地说,“你是陆予安。”
“那你……”
她低头抿了抿唇,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叫青鸟。”
林墨脱口而出:“不是青鸢吗?”
女孩明显被他吓了一下,立刻又往陆予安那边靠了点。
“青鸢……也是我。”她声音更小了,“但现在是我。”
林墨张着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予安。
“不是,我今天到底遇见了个什么……”
陆予安没理林墨,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忽然软下来的女孩,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她的脸和刚才一模一样,可现在站在这,竟然真像换了个人。
眼神柔和了,呼吸乱了,连站姿都变了。要不是亲眼看着她切过那只怪物,他甚至会怀疑她现在连跟人吵架都不会。
“你受伤了吗?”陆予安问。
青鸟摇摇头,刚摇完,又抬手按住太阳穴。
“有一点累。”
她话刚说完,身体就晃了一下。
陆予安赶紧扶住她。
这次她没躲,甚至像本能一样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子。
动作很轻,像怕把人抓疼。
陆予安心里一顿。
林墨凑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怪物,压低声音。
“安安,这玩意怎么办?要不要报警?”
报警两个字一出来,陆予安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这东西,真报警了也未必能解释清,而且按照执法队的尿性,大概没几个小时就草草结案了。
更何况,青鸢——或者现在这个叫青鸟的女孩,看起来很怕被太多人看到。
陆予安想了想。
“先离开这。”
林墨点头:“行。”
说完他又看向青鸟,小声问了一句:“她怎么办?”
陆予安低头看着扶着自己袖子的女孩。
青鸟也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安,像是在等他做决定。
“先去加油站。”陆予安说,“那边没人。”
那是他和欣欣小时候的秘密基地,也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唯一能想到的安全地方。
三个人绕开人群,沿着小路往废弃加油站走。
路上,林墨一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憋住。
“安安。”
“说。”
“我今天是不是不该出门?”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我像进了什么超烂剧情。”
陆予安笑了一下。
“你以前不是老说想过刺激点的人生?”
“我想的是地下赛车和逃课,不是看怪物吃人。”
走在旁边的青鸟听见“怪物吃人”四个字,手指很轻地收紧了一点。
陆予安察觉到了,放慢了脚步。
“别怕。”他说。
青鸟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已经没事了。”
她看着陆予安,眼神里有一种很短暂的茫然。
很像一个平时没人安慰的人,忽然被人认真安慰了,所以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路边吹过去,卷起一点灰。天色一点点往晚里沉,街灯在远处亮起来。
废弃加油站很快就到了。
熟悉的锈迹,半塌的棚顶,荒草,还有那几台像老骨头一样站着的加油机。陆予安把青鸟扶到一张旧长椅边坐下,林墨则在四周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人。
“行,暂时安全。”林墨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看青鸟,“所以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青鸟低着头,手还抓着陆予安的袖口,声音很轻。
“等一下……她可能会回来。”
“她?”
“青鸢。”
林墨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陆予安反倒比他接受得快。他坐在青鸟旁边,递给她一瓶刚才没喝完的饮料。
“喝一点?”
青鸟接过来,小口喝了一点。嘴唇沾到饮料的时候,她眼睛很轻地亮了一下,像终于从某种高度紧绷里慢慢落了下来。
“甜的。”她说。
“桃子味。”陆予安说。
“我喜欢。”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这画面,脑子有点跟不上。
刚刚还一刀把怪物剁得干干净净的高冷女孩,现在抱着饮料说“我喜欢”。
这世界多少有点疯。
陆予安却觉得这一幕很真实。
真实得甚至有点让人心口发酸。
一个人得累成什么样,才会在“能休息一下”的时候,整个人像忽然缩回真正年纪里。
他正想再说点什么,青鸟的手忽然从瓶子上滑了一下。
她眉心轻轻皱起,呼吸乱了一瞬。
下一秒,她的眼神又变了。
软意和不安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重新浮上来的是那种刀一样的冷。
她缓缓坐直,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饮料,又看向陆予安。
四目相对。
空气里那种突然切换的异样感,再次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
青鸢回来了。
她沉默了两秒,先看了一眼四周,确认位置,又看了一眼陆予安扶着她的手。
“松开。”她说。
陆予安立刻松手。
林墨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青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像在重新确认身体状态。随后她看向陆予安,声音比刚才更平,也更冷。
“刚才的事,不准跟别人说。”
“好。”
“今天你看到的东西,也别乱问。”
“好。”
青鸢看着他,眉头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个人答应得这么干脆。
林墨忍不住插了一句。
“那我呢?”
青鸢转头看向他。
林墨立刻把嘴闭上。
陆予安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你救了我们。”他说,“至少让我知道,怎么谢你。”
青鸢的神色没什么变化。
“不用谢。”
“那也该告诉我,刚才那到底是什么。”
青鸢沉默了一会,像在衡量该不该说。
最后,她只给了一个很模糊的答案。
“一种脏东西。”
“……”
林墨小声吐槽:“这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青鸢像是没听见。
她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予安叫住她,“你以后……还会在这附近吗?”
青鸢停住脚步,没有立刻回头。
风吹起她高马尾末端,黑发扫过肩背。
“不一定。”
“那如果我想找你呢?”
“别找。”
“为什么?”
青鸢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深,像压着很多东西,最后却只给出一句很简单的话。
“跟我沾上边,不会有好事。”
说完,她真的走了。
这一次背影很快,干脆得像她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
林墨憋了好久,终于吐出一句。
“安安。”
“嗯?”
“我觉得你的人生好像开始不对劲了。”
陆予安看着青鸢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我也这么觉得。”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隐隐明白,今天开始,很多东西都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先生穿越的迷雾,又是看到几十年前的反抗军指挥官,然后发现自己拥有识破谎言的超能力,还有这个叫青鸢的女孩刚刚击杀的怪物。
它们像几颗小石子,先后掉进了他原本安稳的生活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