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勇者节
04/20234 浏览勇者故事
一年秋,勇者城XX公会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零氪玩家,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颗粉钻,买一碗酒,但这是二十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颗粉钻,——靠柜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几颗,便可以买一碟金枪鱼寿司,或者南瓜饼,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几百粉钻,那就能买一大堆材料。但这些顾客,多是零氪白嫖党,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时装、坐着载具的氪佬,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城里的公会酒馆里当伙计。掌柜的——也就是我的会长,是个氪穿一切,开服第二天满级的狠人。他说我样子太零氪,怕侍候不了氪佬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零氪玩家,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粉钻从背包里划走,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掺水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氪佬般那生人勿近的面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战士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战士是站着喝酒而穿盔甲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脸总是一副青白色,身上伴随着伤痕,一身乱蓬蓬并染血的身子。穿的虽然是时装,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个版本没有洗过,也没有修,我依稀看得出这是马战时的时装。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镜战丝滑”“恶魔站撸”“马战秒伤”之类,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玩战士,别人便从“战爷”这嚣张的称呼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战孙。战孙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战孙,你魂卡又赌输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啤酒,要14000魂。”便排出九颗粉钻。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把魂卡赌成两星了!”
战士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在老头那儿,三张魂卡,两张两星,一张还是四颗一星叠加的。”
战士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赌卡不能算输……赌卡!……追求四星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伪随机保底”,什么“垫刀玄学”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战士原来也阔过。在远古版本,他是被尊一声“战爷”的。那时候镜战在手,机制强得离谱,人又帅得掉渣。后来出了海王战,血条比boss还厚,站在boss堆里洗澡,数值夸张到根本打不死。再后来马战横空出世,伤害登顶,跑图快得像开了挂,风头无两。而最辉煌的,莫过于恶魔战——请输入文本。
可惜他终究是没落了。
听人说,战士后来赌卡愈发上瘾,魂卡碎了一批又一批,粉钻流水似的泼出去,宝石却始终洗不出元素穿透与暴伤。版本更迭,他抱着旧时代的BD不肯撒手,便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转职了。幸而还有些老底子,便替人刷刷低级秘境,打打混沌千域,换一碗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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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勇者节。
今年的勇者城格外热闹。传送门整夜整夜地亮着,双倍掉落的金光从秘境里溢出来,几乎要把城门楼子映成金色。氪佬们坐着新出的载具招摇过市,零氪们也蹭着双倍福利,埋头在副本里刷得不亦乐乎。酒馆里这几天人来人往,个个脸上都带着收成不错的红光。
游侠来得最早。他把新洗好的双枪往桌上一拍,枪管还冒着硝烟,端起酒碗就灌了半碗。“爽!”他拿袖子一抹嘴,“这道具师BD绝了。双枪一甩,弹幕铺满全屏,混沌千域里那些怪连我衣角都摸不到。你们猜我打了多少次?600混乱值,但我还是跟逛街似的随随便便就过了。”
法师推门进来,眼镜片上还映着没散去的爆炸余晖。他不紧不慢坐到角落,从背包里摸出一张刚出货的四星魂卡,对着灯光端详。“魔术师核爆,数字比boss血条都长。”他语气淡淡的,嘴角却压不住,“今天双倍,我一口气刷了三十把。也就那样吧。”
牧师是哼着歌进来的。他身后跟着一只巨大木偶,帮着他搬材料。“傀儡师真是懒人福音,”他笑呵呵的,“我就站在门口放个buff,它自己把副本清干净了。双倍期间我把之前欠的资源全刷回来了。”
忍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手里把玩着三枚苦无。他的杂技师BD早已成型,混沌千域在他脚下就像跑酷场地。他话少,只说了四个字:“杂技。刷穿了。”然后低头继续擦苦无。
满屋子都是快活的气息。双倍掉落的福利像过年一样,人人有份,人人有赚。
战士就在这时走进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马战的旧时装,比上次见时更破了些,肩甲上多了几道新裂口。他照例在柜台前站定,排出九颗粉钻,声音比上回更哑:“温两碗啤酒,要14000魂。”
没人听见他后两个字。因为游侠正高声炫耀自己爆出的魂卡,法师正展示一发核爆的伤害截图,牧师在清点弄到的战利品,忍者的苦无在指间翻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战士端着啤酒,在角落里坐下来。
游侠先发现了他,招呼道:“哟,战孙来了。怎么样,勇者节双倍,刷了多少了?”
战士没说话,低头喝酒。
牧师替他回答了:“我下午在混沌千域入口看见他了。打了三把,第一把被小怪围死,第二把被boss一巴掌拍死,第三把……第三把他刚进门就退了。”
“还是用的那个……什么来着?”法师推推帽子,“马战?”
游侠摇头:“旧BD数值跟不上,早就废了。他连武圣战都嫌弃,说手感像屎。”
“不周山战呢?蓄力那个。”忍者难得开口。
战士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别提了,”牧师叹气,“我上次看他试不周山战,蓄力蓄了半天,怪早被队友清光了。他开着大,那座剑山被他扛着,显得十分孤独。”
法师放下酒碗,正色道:“战孙,别说我们不够意思。新出的驯兽师战,你领了没?勇者节双倍,现在练还来得及。”
“领了。”战士的声音很低。
“怎么样?”
沉默。
游侠凑过来,压低声音:“我问过测试的人。那驯兽师——伤害系数比熊战还低。这小丑也就帽子倒是做得挺精致,就是怪的掉血量约等于刮痧。”
“而且那音效,”牧师补充,“吱吱哇哇的,像马戏团里漏气的气球。”
忍者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组队遇到过一个驯兽师战士。他放完技能,几个召唤物上去,boss掉了一丝血皮。然后boss回头一个平A,召唤物死了,战士也死了。”
众人沉默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游侠先忍不住笑出了声。接着是法师,再接着是牧师,连忍者都嘴角抽了抽。整个酒馆里,只有战士坐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寂静的。
战士慢慢放下酒碗,从兜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魂卡——那是方才偷偷找掌柜讨来的,躲在角落里赌的。众人凑过去看:三张,全是两星。
沉默。
战士一言不发,将三张两星卡揣回怀里,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踉跄着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掌柜的在里间高声道:“战孙,下回赌卡记得先垫刀!”
战士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公会酒馆昏黄的灯火下拉得很长,那件破旧的时装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门槛外,勇者节双倍的金光还在亮着,混沌千域的传送门正幽幽地飘出紫色的雾气。游侠的双枪、法师的魔术、牧师的傀儡、忍者的杂技——那些金光与紫雾里,没有一样属于战士。
他走进那扇门里,再也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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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战士。
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战士还欠十九颗粉钻呢!”到第二年的勇者节,双倍掉落照常开启,城里又挤满了刷副本的人,掌柜又说:“战士还欠十九颗粉钻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战士的确因为数值过于落后,死在某次刷混沌千域里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