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与民俗：啥？古中国也有十二宫圣斗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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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星界战士》的移动端终移植不尽人意，不过本次的主题还是聊聊关于十二星座。
星界战士的十二宫星官
最终幻想12的十二宫召唤兽
其实关于十二星座应该没什么好写的。与之相关的占星八卦那种东西我读个开篇就想睡，毕竟我连人格测试都懒得做。随着日本动画《圣斗士星矢》里某高人气组织的影响，与十二宫相关的希腊传说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详。（啥，年轻人已经没看过了？）所以讲希腊神话相关的文章不比写某书的乏味多少——某书是没内容可讲，而希腊神话是几乎大家都知道没什么可再说。不过，正是因为大家都知道都熟悉，说明这些东西在历史文化中的感染力很强，那要见证它们在历史发展中对艺术创作的影响那就是另一码事了，而这次我们讲稍微偏门一点的东西——十二星座，但是在中国古文化里的模样。
不一样的双鱼座
巨蟹有时候就是龙虾
在开始正题前还是要说一下，就像西方龙变成长翅膀的蜥蜴是后世流行文化轰炸后造成的刻板印象，十二星座也一样在历史上存在多个不同形象的版本——在中世纪的欧洲，巨蟹座时常和龙虾混淆不清；不止亚洲对上半身羊下半身鱼的摩羯座难以理解，非希腊的西方国家也一样，有些版本会去掉鱼的下半身使之成为纯正的"山羊座"，有的版本则是下半身是海螺；金牛座有时候只有前半身；人马座亦称射手座，换句话说有时候真就是一个弓箭手没有任何一点马的元素；双子座大家都会联想到卡斯托尔和波鲁克斯这对兄弟，但古欧洲曾经拿来指代赫拉克勒斯和阿波罗；双鱼座也有半羊半鱼的摩羯座在吃另一只鱼的版本，摩羯也是鱼，本质上没有违背设定.......
另外在古代欧洲，占星家们认为每个黄道星座都掌管着人体的特定部位——从白羊座掌管头部到双鱼座掌管脚部。这一理念常出现在一张名为“Man of the Signs”*的传统图表中。
*或叫The Zodiac Man，因为有人体解剖，出于防tap和谐不发图了各位自行搜索。
十二星座这是跟着印度那边的佛教行僧一起带进中国的外来文化，但对于印度佛教而言，这东西一样是外来文化啊。最明显的就是摩羯座这一译名——摩羯（Makara）是一种印度神话生物，和希腊神话或巴比伦神话都搭不上关系。印度的和尚们实在搞不懂半羊半鱼的东西，就只能用本土传说生物取代。不过摩羯座很幸运，因为这个译名通用至今，要知道其他改过名的都无法保留。
关于十二宫在中国都曾是什么名字，我们先来看比较晚期的道教的说法——
"十二宫辰星君者：一摩羯宫属子，二宝瓶宫属丑，三双鱼宫属寅，四白羊宫属卯，五金牛宫属辰，六阴阳宫属已，七巨蟹宫属午，八狮子宫属未，九双女宫属申，十天秤宫属酉，十一天蝎宫属戍，十二马宫属亥。为十二支神所属之宫辰星君也。"
南宋时期全真教的典籍《灵宝领教济度金书》卷七的紫府醮三十六分位里，这十二位星君还有了正式的名字——
左班宝瓶宫土德星君、人马宫木德星君、天秤宫金德星君、狮子宫太阳星君、阴阳宫水德星君、白羊宫火德星君。
右班摩羯宫土德星君、天蝎宫火德星君、双女宫水德星君、巨蟹宫太阴星君、金牛宫金德星君、双鱼宫木德星君”
因为这套系统毕竟不是出自中国自身，所以这个命名其实挺怪。本土文化的二十八星宿命名是按五行来的，五行不够就加上日月，也就是所谓的七曜。这种“星宿名”+“七曜”+"动物名"的格式创造的名字就是奎木狼、鬼金羊之流。二十八星宿分四象四个分区嘛，所以每个区都有各自的五行和日月七种。但十二星座数量上可没法这样划分，别说四等分，就算三等分的情况都凑不齐五行。宋代的这个分类是把十二神分为左右两班，每班都有五行，一班太阳，一班太阴。然后每个五行星君再对应两个星座——啊，这么随便？且这一批十二宫星君也完全就是五星七曜星君那一批。
不过，这个太阳一派太阴一派的分类法其实还是按佛教来的，毕竟全真教就是佛道结合产生的。而佛教这边的典籍可追溯至唐朝的《宿曜经》，只是当时还没有引用五行的说法，两边的名字和阵容说法各有不同：
“密教胎藏界曼荼罗外金刚部院列其名目及形像，与宿曜经中之名大同小异。为月天之眷属，即太阳分有狮子宫、女宫、秤宫、蝎宫、弓宫、摩羯宫等六宫；太阴分有宝瓶宫、鱼宫、白羊宫、金牛宫、男女宫、蟹宫等六宫。”——《佛光大辞典》
在明代的水陆画《十二宫辰众图》里，每一个星座都有单独的神祇，关于宋代那套五星七曜星君的说法显然不行了。也就是本期正题，古中国的十二星守护神到底都是什么模样——
明 十二宫辰众图，法国吉美博物馆藏
在这幅画里，我们能看到这十二星座中式版本加入了不少（真正的）中式元素解读，以此按顺序来逐一说明（从左往右，从上往下）——
处女——双女宫，是两位女性而非一人。
射手——人马宫，因为中国没有人马这种概念那就直接骑马了。
天秤——天秤宫，改用中式杆秤。除狮子外的另一位络腮胡。
水瓶——宝瓶宫，这不是水瓶，这是盆景。
白羊——白羊宫，说是白羊一点都不白，那简称羊宫（和某CV无关）就可以了。以牝羊作为象征成为帽子戴在头上。是除了双女宫以外的女神，所以是牝羊。可能是因为在佛教里，羊宫（Mesa）就是天女形象的缘故吧。
摩羯——摩羯宫，头冠上是凤凰一般的鸟，而且这幅图好像也没有鱼的特征，难道明代摩羯又变成其他生物了？关于这个我后续再说的。和白羊是画中唯二持剑的角色。
天蝎——天蝎宫，就是蝎子啊，这星君佩戴的腰刀和衣着都更有特色一些。
双鱼——双鱼宫，在中国古籍里，比目鱼就是这样双鱼并游的，类似水中的比翼鸟。实际上和欧洲的版本区别很大，因为古欧洲的双鱼更喜欢位置互逆而不是并排平行。
巨蟹——巨蟹宫，蟹钳有绒毛，是大闸蟹。这位星君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头顶有个大包。虽然中文翻译为巨蟹座，但在希腊神话里这螃蟹压根不大只。
金牛——金牛宫，改用中国常见的黄牛。
狮子——狮子宫，就是狮子啊，但狮子星君的络腮胡本身也和狮子一样，头上的帽子还带一个独角。关于狮子和中式独角兽的关系可见之前的《游戏与民俗：舞狮篇》。
双子——阴阳宫。手中抱着乌鸦（太阳）和兔子（月亮），是一人而非双子。关于叫阴阳宫的原因是佛教版本叫男女宫。不过话说回来，希腊神话里双子座兄弟两一个处于阳间一个处于阴间，所以这个译名也真的挺神奇的，竟然无意之间可以和西方的版本起到了一定的联系。
虽然这副画是以道教的风格来绘制的，但狮子和天蝎这两都有较为明显的胡人因素。老实说我挺喜欢这幅画的，每个角色都形象分明，不像某些古画众神站在一起都难以区分。
当然，这不是中国古代唯一与十二宫相关的图画，而且是很晚期的画作了。既然是佛教先引用的，那一些要素我们就可以直接从佛教版本的十二宫图里找到答案了。在敦煌壁画《炽盛光佛经变图》里处女座就已经是双女形象，个人觉得原因可能是源于古人经常搞混处女和双子这两个星座导致的。毕竟一个叫女宫，一个叫男女宫....额，怎么知道是不是有人抄写的时候写漏字了？比如道教人马宫一开始还只叫马宫........
莫高窟 《炽盛光佛经变图》局部
《炽盛光佛经变图》的十二宫标志线图
好了，在让我们看看摩羯....怎么回事，为啥你在这里还是鸟？？
那既然如此先别管摩羯，在这敦煌壁画里还有几个星座和后世版本略有区别：水瓶座原本是带有莲花的宝瓶，道教对莲花不像佛教那般有神圣的感情就改了；天秤原本是天平而非砣秤、白羊是长角的、人马座不是人骑马而是人牵马。不过总的来说，就命名方式来说除了双子座的男女宫变阴阳宫外变化都不算大，所以就怪了啊.....前文引用《宿曜经》里应该还有一个星座的命名发生了变化才对。
佛教版的十二宫
《大随求陀罗尼经》，苏州博物馆藏
没错，就是人马座，比起人马宫佛教更多被称之为弓宫，就像我们现代叫射手座。在奈良的《炽盛光佛顶大威德销灾吉祥陀罗尼经》（972年）和苏州瑞光寺塔的《大随求陀罗尼经》（1005年）的十二宫图像里，人马座的标志和马没有一点关系，就是纯粹的弓与箭的组合。我个人觉得真正的原因应该是这样更容易画些。而在这些人马座还是弓宫的版本里，摩羯座还不是鸟，而是长出了翅膀的龙头鱼。在古中国文化里会飞的鱼，那不就是鲲化为鹏？这大概也能说明明代《十二辰众图》里摩羯星君为何头上的是类似凤凰的生物了，因为这一要素完全可以达成“摩羯=大鱼=鲲=鹏”的跳跃思维转变。那么问题又来了，古籍里鲲鹏要么是鱼头的鸟，要么是鳍翅的鸟，但为什么这鹏偏偏长得像凤凰呢？你们再想想印度的神鸟“迦楼罗”中文译名是什么，"大翅金鹏”.......
唐 丁卯桥出土摩竭纹金盘
北宋 鎏金银摩羯
摩竭Makara（मकर），梵语意为"海兽"。印度神话里常作为水神伐楼那的坐骑，同时也是佛教天龙八部之一的"摩伽罗"。有一说其为古印度人对鳄鱼或者鲸鱼的神话化创作，在印度其形象有的四足，有的两足，但象鼻可以说是不变的特征。印度人所生活的环境和大象非常亲近，大象是陆地巨兽，而摩竭是海中巨兽，象鼻元素可以说是印度人对“巨兽”联想时的一种自然映射。
但在当时的古中国，大象属于安南（今天的越南）才比较常见。至于云南，唐朝那会时还是南诏国呢。既然没多少人见过大象，那摩羯的形象就得改造一番了。在古中国摩竭鱼早期的版本还是有象鼻的，但高度卷曲化，之后这个卷成一团的鼻子直接被改成大鼻孔；没有了前肢，取而代之的是胸鳍巨大化，或许就造成了后世艺术中的翅膀形象。从唐末，摩竭变成了一种独角龙头飞鱼的本土化改造。我在前面说摩羯是幸运的，因为这个命名承受住了时代变迁；但同时它也是不幸的，因西方流行文化影响没啥人不知道希腊神话了，结果就是现代中国和印度都用回半羊半鱼的异兽取代原本佛教古传说的摩竭鱼。本是顶替者，后却被原主夺舍了自己的名字，好一出跨越千年悬疑剧啊。
晋 洛神赋图里的摩竭鱼
内蒙古博物馆 唐初的摩竭纹金盘
杨达伯在2001年的《故宫博物院院刊》发文《摩羯、摩竭辨》指出，虽然这两个词虽然极度相似，如今也等同于一个意思，但实际摩羯这个译名是中国人了解半羊半鱼的形象后才取的，羯其实是阉羊的意思。出于命名规范化只有叫星座时才叫摩羯或磨蝎，而非星图下的鱼龙怪兽形象只能叫摩竭、磨竭。但说到底，神话这东西光是读音相近就能混用，这波改动没能影响到什么，在各种古籍和文物里依旧是这般使用。
摩羯座Capricorn一词源于拉丁语“山羊”（caper）和“角”（cornu），从词源来看更侧重于山羊的那部分。现代游戏文化引用里也一样处于混淆不分的状态，比如以考据闻名的女神转生系列的Makara就是半羊鱼的形象，相对之下那个喜欢瞎几把改造的最终幻想里肥短雀鳝鳄版（FF11）反倒更接近印度神话一点？
女神转生系列的Makara
不过在流行文化里也有比较还原其象鼻形象的。在《黑神话：悟空》中第三章结尾的动画，黄眉老祖也曾化身过摩羯鱼。那个动画短片应该是对《洛阳伽蓝记》里摩羯"以肉济人"的黑暗解读版——
“河西岸有如来作摩羯大鱼，从河而出，十二年中以肉济人处，起塔为记，石上犹有鱼鳞纹。”
*古籍自个都不管摩羯和摩竭有什么区分。
以印度神话元素为背景的手绘风独立RPG游戏 密不可分（Indivisible），摩羯采取了象鼻鳄鱼的形象。（该游戏玩法和《北欧女神》《来自星尘》差不多）
在漫画《剑风传奇》中，Makara也保持了象鼻海中巨兽的形象。
不过摩羯的不幸不仅是被原主夺舍本名，因为在那之前它作为龙头鱼的形象从宋代末期开始就已经被鳌鱼、鱼化龙、鸱吻、押鱼什么的后辈们抢占了。毕竟古时候的人没那么喜欢音译，就像四大天王在唐僧取经后知道原名含义后就再没叫“毗沙门天"之类的名字了，反倒是现在没啥人喜欢用“大金鹏”这种译名。正所谓——
“磨蝎之宫星见斗，簸之扬之箕有口。昌黎安身坡立命，谤毁平生无不有。” —— 文天祥《赠曾一轩》
看，"磨蝎之宫"早就是不幸的代名词了.....部分人认为因被文人将之与不幸挂钩，寓意不吉利，才会在宋代后期开始被其他后辈所取代。鳌鱼是取自古文里已有的鳌，将之和摩羯融合而成的防火装饰，其后的鸱吻和押鱼也差不多。鱼化龙则是将其半鱼半龙形象的新解读，同时也是科举登科的寓意。
番禺沙涌村 鳌鱼舞
河源鳌鱼灯
厦门博物馆 漆金鱼化龙构件
说完摩羯鱼的历史演变后，继续说回十二宫星君的人形形象。在明代，十二宫星君的水陆画当然不止有一个版本。在宝宁寺就有一幅标题为"左第二十七宝瓶金牛天蝎巨蟹摩羯宫神"的画，狮子和阴阳虽然没有提名但也出现了，这幅画里的星君们对比《十二辰众图》里的形象相似却又不相同:
宝宁寺水陆画
摩羯星君的头顶终于不是鸟了，手中依旧持剑；
巨蟹星君变成了三只眼的鬼神，没有上衣。这头顶大包还开眼了吗？
金牛星君的牛变小牛犊了，可以抱在怀里；
天蝎星君帽子还是那顶帽子，但对比《十二宫辰众图》的装束像被打劫了一样;
狮子星君则穿起了粉色衣服，保留了《十二宫辰众图》的特色鞋子，一只手抱着青色小狮子，还有一把腰刀.....等等，打劫了天蝎星君的该不会是你吧？
至于阴阳星君和宝瓶星君，这两好像没怎么变，宝瓶甚至依旧是面朝右不随大众。还有最左上那一位看不出是哪一位星君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作画问题，这一批光从面相上看，在阴阳星君的对比下，其他星君感觉更像是瞪大眼、大鼻子、深肤色的糙汉了。狮子星君的眼窝比其他人深，应该还是胡人，大概跟狮子这种动物属于完全的外来代表性物种相关。
虽然明代的水陆画是用了道教版本的十二宫说法，但其实水陆画是一种源于借鉴唐卡的汉人佛教形式艺术。这种画本身就是一种"法器"，它通常会在佛教的水陆法上拿出来使用，也因此得名。由这些画作可一瞥在古中国历史发展中儒释道三教合一的状况。
文化交流互相吸收是很正常的事，况且这十二宫辰神在古中国民俗里也是冷门玩意，偏偏有些人却对此敏感到不行。真要说什么原教法旨，那道教一开始还是一神教呢，自南北朝分裂后还不是尊崇一堆异教起源的神祇，觉得道教使用十二星座就心存芥蒂，而托塔天王、哪吒、阎罗王这些就无所谓？
民俗文化应当是为了探讨不同地区民族主义的趣味和浪漫，不是为了向往独一概念民粹主义的自大和傲慢。
最后引用自民俗学者J.C.劳森在《现代希腊民俗与古希腊宗教：遗存现象研究》一书中探讨的民俗学者研究傲慢误区——
"我见识过这样一类人——他们声称只需数小时造访就能掌握某个村庄的全部民俗知识。这些人的方法论是：先设法结识当地教师（通常连本地人都算不上），然后对着他念出一连串令人望而生畏的问卷问题。他们天真地期待对方回答时，能摒弃希腊人最常见的客套与健谈，转而展现鲜有人具备的诚实——这种期待既仁慈又荒谬。在我看来，用纸笔进行正式访谈是个错误。那些故作姿态蔑视民间传统的"受过教育"的希腊人，会为了让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言论被记录下来，而对传统进行既冗长又谬误的阐述；而那些真心信奉迷信、严格遵守习俗的农民，只要一看到记事本就会立刻缄口不言。"
关于这个观点上篇提到的英国的Oby Oss引发的民俗学争论也有讲到。到底民俗的真正面孔是什么模样？是将之浪漫化延伸解读，但又蔑视传统的文明人？还是那些一直秉持地区性保守主义，但一直遵守习俗的乡野村民？可不管原貌如何，艺术就是艺术，它们只要一存在便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正确也好，错误也罢，都无法抹除它曾经来过。而浪漫化艺术从不是单单为了证明宗教或是信仰。
部分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