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黄河边的最后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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沮授,冀州广平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省邯郸市一带。沮授的字在正史上没有记载,出现有沮授字的地方其实是后世杜撰的。他的出生日期也没有记载,大概推算是出生在160年前后。他不是世家大族,但“少有大志,多权略”———他年少的时候就有大志向,心思缜密,很有谋略。
二十岁的时候,他在州里面担任别驾,被举为茂才,先后还担任了两任县令,深受当地民众的爱戴。如果在太平盛世里面,沮授也就可以这样顺遂地过完这一生。但是现在不是太平日子——他出生在160年,当沮授二十九岁的时候,也就是189年,董卓进入洛阳,天下大乱。
这一年,在沮授的老家冀州,有一个人来了。这个人就是韩馥。
韩馥本身是在洛阳的朝廷当官,担任御史中丞。但董卓进入洛阳后,希望培养起自己的势力,于是大量官员外逃,曹操、袁绍、荀彧都离开了朝廷——曹操和袁绍最后在陈留举兵,荀彧回到了颍川老家。但韩馥没有逃,他被董卓拜为冀州牧。韩馥也就从洛阳朝廷来到了沮授的家乡冀州上任。
因为沮授在当地很优秀、很有名望,冀州牧韩馥征辟了沮授,先为自己别驾,又上表拜为骑都尉。骑都尉是掌管骑兵的核心军事长官,所以沮授从此开始,就不仅仅是一个文官了,他是手握兵权的、能够领兵打仗的武官。
韩馥就此成为了董卓的人吗?也没有。韩馥成为冀州牧之后,立刻做了两件事。第一,他加入了袁绍的讨董联盟,成为了十一路诸侯之一。董卓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伤心,因为是他举荐韩馥成为冀州牧,结果韩馥反过头来攻打他。第二,他把荀彧接到了冀州避难,因为颍川是四战之地,非常危险,后来颍川确实也被董卓屠戮了。为什么韩馥要去接荀彧?因为韩馥和荀彧是老乡,他们以前就认识。
截止到目前,韩馥这个人是不是还挺聪明?他顺从董卓获得冀州,又加入讨董联盟,两边都没耽误。同时,他麾下有沮授,荀彧也在赶来的路上——手里面一堆好牌,眼看着自己就能割据一方,成为一方霸主。
但是韩馥有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馥性恇怯”。他天生胆小懦弱,而且非常多疑。
又两年过去了——191年,群雄逐鹿中原,乱作一团。讨董联盟本来说要讨董的,后来也不了了之。此时联盟的盟主袁绍看上了冀州。他派人去找韩馥要冀州——你想,这就相当于你家很大,把一个卧室给了一个亲戚住,现在这个亲戚跑来跟你说:能把整个房子都给我吗?能同意吗?不能对吧?
但韩馥同意了。为什么?袁绍派出了很多人去连哄带骗带威胁,韩馥就同意了。
沮授得到消息之后,赶紧去找韩馥,说:“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冀州虽然偏僻,但能集结百万披甲之士,粮食够吃十年。袁绍是什么情况?“其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袁绍不过是一个外来人、一支穷军队,粮草全靠我们接济。我们只需要断了给它奶水,它立刻就会死掉。为什么要把冀州给它?
结果韩馥怎么回答?“吾衣氏故吏,且才不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我是袁氏的老部下,才能也不如袁绍。估量自己的德行而让给贤者,这是古人所推崇的,你们干吗要拦着我?
于是韩馥把冀州拱手让给了袁绍。袁绍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获得了冀州。
从逻辑上讲,韩馥这样拱手相让,他应该就能安度余生了吧?他为啥还会自杀呢?因为他足够胆小。他以前可能还只是胆小,现在他就像得了被害妄想症——他总觉得袁绍不放过他,总想找机会杀掉自己,每天担惊受怕。最后韩馥实在受不了,走进了厕所里面,用竹简的刻刀自杀。本来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等到这一切发生了之后,荀彧才终于到了冀州,姗姗来迟。他到了之后发现冀州之主怎么换成袁绍了,感到很惊讶。
袁绍这个人,他用人如何我们先不说,但礼贤下士做得还是可以的。他立刻以上宾之礼去对待荀彧,同时也让沮授继续担任他的别驾。袁绍觉得沮授很有才,就说了一大堆漂亮话,什么“今贼臣作乱,朝廷迁徙,四海虽未平,然大业可图也。吾欲与卿共济世难”,最后总结一下:现在我就是要争夺天下,你给我出个方案,我应该怎么办?
于是,191年,三十岁出头的沮授就给袁绍献上了一个统一天下的战略规划。这个就是袁绍版的“隆中对”——“邺中对”,比鲁肃的榻上策要早九年,比诸葛亮的隆中对要早十六年。“邺中对”共分为三步:
第一步,据冀州之众,威震河朔。“举军东向,则青州可定;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众北首,则公孙必丧;震胁戎狄,则匈奴必从。”——先向东扫平青州黄巾余党,再向西剿灭黑山军,然后向北消灭公孙瓒,威慑戎狄。不出几年,就能把青、幽、并、冀四州全部握在手里,坐拥整个河北。这一步,袁绍听了,并且最终也做到了。
第二步,“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才,拥百万之众,迎大驾于西京,复宗庙于洛邑。”——去长安迎奉天子,恢复到洛阳的宗庙。
第三步,“号令天下,以讨未复,以此争锋,谁能敌之?”——号令天下,诛讨不服从朝廷的乱贼,以此争锋,谁能抵御?
后面两步,袁绍听了吗?很可惜没有听。
袁绍第一次听到“邺中对”的时候还是非常开心的。“绍喜曰:此吾心也。”——这正是我的心意。于是他立刻上表朝廷,任命沮授为监军、奋威将军。袁绍仍然让他担任武将。而就在这个君臣相乐、彼此都觉得遇到了对的人的时候,有一件小事情发生——荀彧突然离开袁绍,投奔曹操而去了。
这件事在当时没有人在意,风暴不会在眼前出现。它出现在了五年之后。
195年的冬天,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汉献帝东归洛阳,正在回来的路上。沮授当时三十六岁左右,他非常急迫地就找到了袁绍,说出了那句非常著名的话:“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挟持皇帝去命令诸侯,蓄养兵马来征讨不向王庭臣服的人,谁还能抵御?“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七个字的出处,其实来自于沮授。
然而袁绍一听,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此时他旁边站着另外一个谋士——郭图。郭图是河南人。沮授是河北人。在袁绍的麾下,河北派和河南派的派系之争,一直存在。而袁绍自己是汝南人——汝南在哪里?在河南。所以你能感受到派系之争当中的那种微妙。
郭图说:把皇帝接过来太麻烦了!如今汉朝已经衰落到这种地步,正是抢地盘抢人的时候,谁地广兵多谁就说了算。你把天子接来,难道给自己找一个领导吗?以后做啥事还得请示领导,领导同意呢就显得你权力小,领导不同意呢你就得抗旨。所以你不要这样。
沮授一听特别着急,说:“今朝廷播越,宗庙毁坏,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民之志。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官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若不早图,必有先人者也。”——现在迎接天子,既能合乎道义,又能顺应民望。如果不趁早决定,必然会有人先去迎接的。
袁绍听完之后,犹豫不决,但最后没去。
最后曹操去了。当时站在曹操身边劝他去迎接天子的人是荀彧。
但就算袁绍听了沮授的话去迎接了天子,故事的走向也未必如愿。荀彧跟曹操说的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这是一个匡扶汉室的姿态;而沮授说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是把皇帝当作政治筹码的工具。沮授讲得很透彻:皇权就是一张可以号令天下的王牌。但他或许没有想过——如果袁绍真的把这张牌捏在了手里,他会在哪一步开始不想再还回去?而沮授本人,会是下一个荀彧吗?这个问题,随着历史把机会交给了曹操,我们再也不会知道答案。
总之袁绍就这样错失了汉献帝,失去了一次登上政治制高点的优势。他后来也后悔了,命令曹操把天子迁到鄄城,以便靠近自己。但曹操已经不是原来的曹操,拒绝了。
从这件事之后,袁绍和曹操的关系发生了质变。而同时,袁绍和沮授的关系其实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沮授说的不是全对吗?袁绍应该感到羞愧,从此以后重用沮授才对。但恰恰相反——袁绍的性格是“外宽内忌”,外表很宽厚,内心十分猜忌。他会认为沮授在内心里一定在耻笑自己,所以开始有点厌恶沮授。
但是没关系,袁绍毕竟还是相当强大的。除了失去汉献帝,他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失去。
差不多在这一年,他又做出了一个决定——把长子袁谭调到青州去。他想要废长立幼,立小儿子袁尚。他喜欢袁尚,加上袁绍的妻子刘夫人天天在耳边吹风。袁绍就找了一个借口:“孤欲令诸儿各据一州”——我想让四个孩子各占据一州,考察他们的能力。但他只有三个儿子,为了凑数,就把外甥高干也算上了。于是,袁谭去了青州,袁熙去了幽州,高干去了并州,袁尚留在冀州,跟在袁绍身旁。
这就是著名的“诸子分立”。
沮授又出来劝谏:“必为祸始。”——灾祸大概就会从这里开始。袁绍没有听。
差不多十年之后,袁谭、袁尚兄弟相争,加上袁熙,三人全都身死,满门几乎被屠戮殆尽。袁绍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北四州,尽归曹操所有。后来的废长立幼这件事,也作为一个反面案例,促使曹操最终打消了立曹植为太子的想法——这里可以看到,曹操确实比袁绍更能吸取教训。
时间继续向前,来到了200年。曹操迎奉天子已经四年,袁绍终于无法忍受曹操,决定打一场统一北方的大决战——官渡之战。
在出兵之前,沮授又劝谏说不要跟曹操正面交战,“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民;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要先占据道义上的优势,然后休养生息,再用精锐骑兵轮番骚扰曹操的边界,让他疲于奔命,百姓无法耕种。三年之中,大事可定。
袁绍一听,觉得“太慢了”。郭图又站出来说:“以明公之神武,引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易如覆手,何必乃尔!”——凭你的神威,率领十万大军去打曹操,易如反掌,何必这么麻烦?
沮授说:“益兵无敌,骄兵必败。”——兵力多了就会变得无敌,无敌就会骄傲,骄傲的军队一定会失败。而且天子在曹操手里,我们去打曹操,实际上是师出无名。
郭图便又抬出了周武王伐纣的例子,说这不是不义。而且说:“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跨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其势若覆手。今不时取,后难图也。”——你如果不趁现在打他,以后就没机会了。
于是袁绍决定了立刻出兵攻打曹操,不再听沮授的话。
郭图觉得还不够。他又跟袁绍说:“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制之?”——沮授目前监管全军,威震三军,如果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你将来怎么控制他?而且他本来就在外统兵,根本不应该管朝廷内部的事情。
袁绍又听进去了,把沮授的兵权一分为三,分别划给了郭图和淳于琼。从此之后,沮授在袁绍心目中的信任度继续下跌。
官渡之战打响之后,沮授接连又劝谏了袁绍三个动作,无一例外全部被驳回。
第一,沮授认为颜良“性促狭,虽骁勇不可独任”,不适合独自统领大军,应该更换将领。袁绍不听。结果,颜良在白马被关羽在万军之中斩杀。官渡首战,袁绍就遭遇大败,全军士气降到谷底。
第二,沮授劝袁绍采用缓进的战术,不要率领全军一次性全部渡过黄河,“可留屯延津,分兵官渡,若其克获,还迎不晚;设其有难,众不可还。”——留一些兵力屯在延津,不渡过黄河,然后分兵进攻官渡。如果打赢了,继续增兵不晚;如果输了,我们还有退路。一旦全军渡河,万一失败,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袁绍依然没有听从。但这一次,沮授真的不想去了。他假托生病,想请假留在河北。袁绍没有批准,反而更加怨恨沮授,把他手里仅剩的最后那一点兵权也全部夺走,交给了他此生最大的敌人郭图,并且强行将他带过黄河。
沮授回到自己家里,把家财全部分给了族人。他站在黄河边上,看着滔滔黄河水,叹息道:“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不反矣!”——上面的人志得意满,下面的人贪功冒进。这悠悠的黄河,我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袁绍既然如此厌恶沮授,为什么又非得要把他带上?因为他想让沮授亲眼看到自己是如何胜利的。这场胜利当中不能包含沮授给他提的任何建议——否则到时候无法判断到底是沮授的胜利,还是袁绍的胜利。
袁绍大军渡过黄河之后,沮授的最后一个建议,是给粮草辎重的。他知道建议还是会被人阻挡、还是会石沉大海,但他最后还是说了:
“宜遣将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断曹操之钞。”——应该派大将蒋奇率领一支军队在乌巢外围巡逻,形成多重防线,防备曹操偷袭粮草。
得到的回应是“不许”——袁绍又不听。
袁绍第一次听沮授说“邺中对”的时候,心情是“绍喜曰此吾心也”。沮授以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但他不知道,这已经是结束了——从此之后,袁绍再也没有用这样的状态去回应过沮授,并且一次一次地拒绝他。
官渡之战的结局,我们当然都知道。许攸叛逃,投奔了曹操,泄露了乌巢粮仓疏于防守的机密。曹操亲率五千精兵,连夜奇袭乌巢。淳于琼被杀,袁绍军心大乱,全线崩溃。袁绍率领十万大军出征,最终只带了八百名亲兵狼狈地渡过黄河,逃回了河北。
那八百人之中,有袁绍,有他的长子袁谭,有郭图。但是他把沮授留下了——他把自己厌恶了一辈子的沮授,临走之前,明晃晃地抛弃在敌营之中。他想借助曹操的手杀死沮授。
但是袁绍难道不担心沮授会投降曹操吗?如果沮授投降了曹操,对于曹操来说不就如虎添翼吗?而且曹操和沮授以前就是旧识。
他不担心。因为他笃定沮授不会投降。
沮授被曹操俘虏,看见曹操走过来。“授大呼曰:授不降也,为军所执耳。”——他大声喊道:我沮授不投降,只是被军队俘虏罢了。曹操因与沮授有旧,动情地说:“分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禽也。”——我们因为身处不同的阵营,所以才断绝了来往,未曾想到今天会将你在这里擒获。
沮授说:“冀州失策,自取奔北。授知力俱困,宜其见禽。”——冀州方面失策才招致败逃。我智谋和力量都已经用尽了,自然应该被擒获。
曹操说:“本初无谋,不用君计。今天下未定,当与君共图之。”——袁绍没有谋略,不采用你的计策。如今国家还没有安定,我们应当一起图谋大业。
沮授想了很久,说:“叔父母弟,县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我的叔父、母亲、弟弟都命悬在袁绍那边。如果你真的有仁爱之心,那就让我快点死吧,这就是我的福气了。他的家人都在袁绍控制之下,如果他投降曹操背叛袁绍,那整个家族都要被诛灭。
曹操舍不得杀沮授。“太祖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如果我早些得到你,天下就不值得忧虑了。尽管自己不愿意,曹操厚待沮授,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但他没想到沮授的最后一条计策,献给了自己。
沮授被厚待这段时间里,他计划要逃回到袁绍那边去。他还只是在谋划,就被曹操发现,被处死了——《三国志》多处记载显示他“谋归袁氏”,也有人直接说他“盗马欲北归”,总之是因为试图离开曹操的控制而被杀。
他真是想回到袁绍那边吗?
不是。
他只是想让他的家人活下去。他的叔父、母亲、弟弟都落在袁绍手里,他一天不背叛,袁绍就一天不会杀他的家人。如果逃回去,家人生;如果逃不回去,他被曹操杀死,家人生。所以怎么样都不亏。
这是一个死士最后的阳谋。
沮授算得上满腹才华、眼界通透。他看透了韩馥的短板,看透了袁绍的弱点,也看透了曹操的软肋。韩馥的怯懦、袁绍的外宽内忌、曹操的惜才——全都被他用得干干净净。他每看透一个人,就为之谋划一次,直到最后,他把自己这条命也算了进去。所以沮授是袁绍账下的第一谋主吗?他有这个能力,有这些远见。袁绍如果听了沮授的话,三国历史的走向确实会完全不同。但袁绍偏偏就是不采纳。他并不是运气不好,他只是做了一个又一个错误的决定,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沮授的正确建议。
沮授自己倒是知道答案。他走向黄河边的那一天就知道了——他回不来。
他也确实没有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