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和曹植:真的兄弟情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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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少年时的感情,确实是真挚的。他们彼此欣赏,惺惺相惜,可以说是兄弟情深。但他们都长大了。这对兄弟从亲密的手足之情,到彼此疏远冷漠,再到猜忌陷害——最终,在220年曹操病逝、曹丕称帝之后,他们俩的关系就彻底崩坏。曹植瞬间从一个热爱生活的贵族王子,变成了处处受限的打击对象。他的余生在不断地改换封地、来回迁徙、疲于奔命之中度过,最后抑郁发病而死。
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结局。但是,这已经是他们能有的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他们都没有死在彼此的屠刀之下。
试着反过来想一想:如果当皇帝的不是曹丕,而是曹植,会发生什么?他会怎么对待他的哥哥?
曹植大概率会直接杀了曹丕。
怎么可能呢?他不是写了《黄初八年正月雨》吗?“黄初八年正月雨,而北风飘寒,园果堕冰,枝干摧折”,你说这个是吧?这个是曹植《慰情赋》中的一篇残序。很多人认为这是曹植在怀念哥哥曹丕的证据——因为曹丕的年号“黄初”只用了七年,曹丕死于黄初七年(226年)。曹丕去世之后,曹叡登基,下一年是太和元年,不是黄初八年。很多人认为,曹植依然用“黄初八年”做序,其实是对兄长曹丕的一种怀念。再加上那段文字里又是雨、又是北风,园中的果实被冰打落、树枝被摧折断裂,这样的画面,很多人便联想到曹植和曹丕这一对兄弟——怀念他们的情谊。
那这个“黄初八年正月雨”,真的是曹植在思念他的哥哥吗?
我们讲完他们的故事,你就自然有答案了。
曹操有一个夫人叫卞夫人,分别在187年和192年生下了两个孩子,就是曹丕和曹植。曹丕比曹植大五岁,他们是同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们有着极其相同的特点——都非常有文采。曹丕“年八岁,能属文,有逸才,遂博贯古今经传诸子百家之书”——八岁就能写文章,有超逸的才华,博通古今。曹植“年十岁,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也很厉害,能诵读数十万字的诗论辞赋。当时曹操看曹植写文章,甚至有点怀疑,问是不是请人代笔的。曹植跪下回答说:“言出为论,下笔成章,故当面试,奈何请人?”曹操很喜欢曹植,好几次都差点要立曹植为太子。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的曹丕和曹植才十几岁,政治权谋离他们都还太远。都才长到刚刚在邺城的西园当中游玩宴饮的年纪。他们手足情深,又有文采,惺惺相惜,把很多情谊都写在了诗词当中。
他们会在夏天的时候去西园避暑。曹植写《感夏赋》:“感夏日之炎景兮,游曲观之清凉。”又写《公宴》:“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赞赏公子的德行,美好如同兰花芬芳。这里的“公子”指的就是他哥哥曹丕。曹植写他们白天的宴饮还不够,还要写晚上的游玩:“飘飘放志意,千秋长若斯。”——逍遥自在,纵情心志,愿永远如此。
曹丕也写了《芙蓉池作》:“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他说他们的寿命比不上赤松子、王子乔那样的神仙,所以不如在这美景中尽情遨游,安安稳稳地度过百年人生就好。
你看,这就是他们诗词当中的呼应。
但是你再细看——虽然他们在写同样的场景,诗中却已经透出了不一样的气息。曹植的诗词里,有着浪漫的理想主义,有着对永恒不变的追求。而曹丕却说“谁能成神仙”,不如关注当下,安安稳稳过好百年人生就好——他是现实主义者的清醒和自持。这是他们之间的不同。他们在十多岁时写下的这些诗词,冥冥之中也映照了他们未来的人生方向。
几年过去了。时间到了211年,曹丕二十五岁,曹植二十岁,他们都长大了。曹植被封为平原侯,曹丕担任五官中郎将。这一年,曹操率军西征马超,曹植随军出征,哥哥曹丕留在邺城监国。此时他们的感情还和之前一样——离别之时,曹植写了一篇赋叫《离思赋》,“建安十六年,大军西讨马超,太子留监国,植时从焉。意有忆恋,遂作《离思赋》。”曹丕也回了一篇《感离赋》,他写道“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乃作赋曰。”秋风动,天气凉,内心悲伤。
他们还彼此写了很多诗赋,类似的还有很多。213年,铜雀台建成,兄弟二人写下了《登台赋》。同年曹操东征孙权后回师谯郡老家,兄弟二人又写了《临涡赋》。那些诗词中有共同的风景,也有共同的回忆。
但是时间过得太快了。
伴随着这对曹氏兄弟成长的,是东汉迅速的衰弱,以及父亲曹操的飞速崛起。到207年,曹操五十三岁,大破乌桓,河北平定,北方统一。曹丕二十一岁,曹植十六岁。曹操在巨大的动荡之中,竟然给了邺城片刻的喘息——而正是这片刻的喘息,孕育出了一个后世极其好听的名字——建安文学,也叫建安风骨。
什么叫建安文学?“建安”是汉献帝的年号,从196年到220年,这是狭义上的建安文学。广义上说,从184年黄巾起义算起,到232年曹植去世,这个期间的作品都算在内。建安文学的领袖人物——曹操、曹丕、曹植,后世称为“三曹”。(八百多年之后,还有一个父子三人在文坛上同样闪耀——他们姓苏,苏洵、苏轼、苏辙。)
三曹之外,还聚集了七个人——“建安七子”:孔融、陈琳、王粲、徐干、阮瑀、应玚、刘桢。他们常常聚集雅会的地方,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铜雀台。(铜雀台不是拿来锁大小乔的。赤壁之战是208年冬天,铜雀台是212年才修好的。)
三曹在建安、在邺城,带给了天下乱世一丝温暖和一丝激情。
然而随着铜雀台修建完成,它就如同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标志着曹操的霸府体系也彻底完成了。此时的曹操已经差不多六十岁了,身体开始逐渐变差。如此大的基业,一定要找到一个合适的继承人。原本的大公子曹昂在197年的宛城之战中战死了。此时曹操的心目当中,只剩下了两个人选。
曹丕,和曹植。
子桓和子建。同母同胞。建安文坛的双子星。一起宴饮唱和,一起同床眠卧。
但他们终于要迈进一个新的阶段——世子之争。
争的不仅仅是“世子”这个位置,同时争的也是自己的性命。
你说,有没有可能因为他们关系很好,曹植就去跟父亲说“我不争,我不参与夺嫡”?没有这种可能——或者即便他提了,也不会有任何效果。
为什么?
因为对于曹丕来说,曹植的威胁不在于他“想不想争”——而在于他“有没有资格争、有没有能力争”。曹植是嫡子的身份,有过冠绝天下的才华,还有父亲曹操的偏爱,他背后还有政治集团的支持。这些东西不是曹植去跟父亲说一句“我不争”就能消失的。曹植身上的这些优点,此刻都成为了他的原罪。只要曹植活着,他就是曹丕最大的威胁,就会永远被猜忌、永远被提防。
而且这种猜忌到什么程度?你想一想,多年之后,223年,曹丕已经称帝三年了,曹植身边的党羽早已被清除干净,他就在外面迁徙各个封地。这个时候曹植专程给哥哥曹丕上了一个表,叫《责躬表》——用最华丽的文字和最卑微的态度,向曹丕陈述自己的罪过:“臣自抱衅归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昼分而食,夜分而寝。”他想死——但若因罪放弃生命,又违背了“朝过夕改”的劝诫;若苟活下去,又触犯诗人“胡颜之讥”。所以他只能卑微地乞求宽恕。但他等到的,仍然是长达十一年的多次徙封、迁徙不断。
他都如此了,曹丕也没有根本性地放过他。曹植和曹丕之间的那种敌对,从来都不取决于曹植想不想,而在于他有没有资格。曹植有没有资格?有的。曹丕用行动给出了很明确的回答——曹植一直都有资格,他一直那么优秀,深受父亲的喜爱。如果有人要从内部动摇皇位,这个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曹植。
夺嫡的过程,从214年到217年,围绕着魏国太子之争,发生了诸多事件。杨修“教答”事件、出城门测试事件——在这些事件当中,曹丕略胜一筹。但真正让曹操彻底否定曹植嗣位之能的,是“司马门事件”。曹植醉酒后私自乘坐王室车马,擅开王宫大门“司马门”,在只有帝王才能行走的禁道上纵情驰骋。曹操大怒,处死了掌管王室车马的公车令。曹操叹息道:“自临菑侯植私出开司马门至金门,令吾异目视此儿矣。”这件事以后,曹操对曹植的信任一落千丈。再加上当时贾诩在曹操身边说“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想一想袁绍和刘表,他们都是因为废长立幼导致内部纷争,最终基业不保。曹操听后,大笑,“于是太子遂定”。
217年十月,曹丕被立为魏太子。
两年之后,219年九月,曹操杀了杨修。曹操知道自己时间快到了,他要斩断曹植的念想,为曹丕清除政治障碍,同时也要保护曹植——他不能让曹植有那么多的党羽。杨修可不是因为“鸡肋”死的,就是因为曹植而死。修死后百余日,太祖遂立太子。剩下的那些人,就由曹丕自己处理了。还有丁仪、丁廙两兄弟——曹丕称王后,立即诛杀了丁仪、丁廙兄弟,并将两家的男子全部处死。
对于曹丕来说,他处理掉的是曹植所有的党羽;对于曹植来说,他失去的是什么?所有的羽翼、所有的朋友——他把他们当作朋友,却什么都做不了。
曹植给自己的余生留了一首《野田黄雀行》——那首诗里的东西,比他写给曹丕的任何表文都更加吐露真心: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利剑不在掌,结友何须多?不见篱间雀,见鹞自投罗。罗家得雀喜,少年见雀悲。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飞飞摩苍天,来下谢少年。**
他的诗里,不再有曹丕。那种“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的诗句,他再也写不出来。
但很多人说,不对。曹丕称帝之后,曹植不是还写过很多赞美曹丕的内容吗?比如《庆文帝受禅表》《上九尾狐表》,还有歌颂大魏建立的《大魏篇》——“旨酒盈玉觞,当圣皇。陛下临轩笑,左右咸欢康。”这些都是曹植写的。
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
不是。这些都不是私人信件——这些贺表、祥瑞表、颂表,都是政治站队的文书。曹植是一个在前朝曾竞争储位失败的人,他也是新帝的亲弟弟。他做的这些,底层目的只有一个——自保。
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子的?
220年,曹丕想要称帝、想要废汉自立的时候,曹植穿上了丧服,为汉朝悲哀哭泣。曹丕愤怒地说:“吾应天而禅,而闻有哭者,何也?”这就是真实的情况。
还有什么?曹植被迁往封地时,曹丕专门派遣了“监国谒者”——负责监视诸侯王的官员——盯着他。谒者灌均迎合上意,奏报曹植“醉酒悖慢,劫胁使者”,有关部门请求治罪。曹丕因为卞太后的缘故,没有杀他,但“贬爵安乡侯”。同年再改封鄄城侯,黄初三年才进封鄄城王。
还有什么?223年,曹彰、曹植、曹彪三兄弟同赴洛阳朝见天子。曹彰忽然在府邸中暴毙,他的死也没有留下任何记载。怎么死的?不清楚。
曹植与弟弟白马王曹彪共同返回封地时,曹丕强行命令他们不能同路而行——明明一起出发,却要分道而走。曹植心中痛恨,写下千古传诵的《赠白马王彪》。与此同时,他路过洛水,又写下了一篇更著名的辞赋——
**《洛神赋》。**
他用《洛神赋》感念自己一生所求,皆为空幻,恍然如梦。真的是恍然如梦。
他从安乡侯改封鄄城侯,又进为鄄城王,最后改封雍丘王。曹植在雍丘过得好吗?不好。非常不好。哪怕五年之后曹丕已经去世了,他给新登基的侄子曹叡上表时写道:太皇太后(他自己的亲生母亲卞太后)考虑到雍丘地势低洼、缺少桑树,想让他改封东阿,“臣幸得免于罪戾,伏惟陛下加恩,听臣所愿。”他又说:“臣在雍丘五年,耕耘桑田,左右贫穷,食才糊口,形有裸露。”没有产业,身边的人都很穷,食物仅够糊口,连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如果陛下能念及我在雍丘任劳任怨五年的辛苦,稍微给我一点帮助,就如同枯木开花、白骨长肉——“饥者易为食,寒者易为衣者也。”这就是曹植在雍丘时的处境。
曹丕生前,曹植还曾见过他一面。那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225年,曹丕东征孙权,返回的时候路过雍丘,驾临曹植的宫殿,“增户五百”。史书上没有写他们这次见面都说了些什么——没有任何只言片语落在史料之上。曹丕只做了一个行为:增加食邑五百户。这就是他们兄弟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是和解吗?当然不是。你觉得这次见面能让他们的兄弟情谊恢复如初?五百户的增封,若是情谊的定价,未免也太廉价。曹植除了得到增户五百之外,没有任何的改变。这是曹丕感觉自己的皇位逐渐稳固之后,唯一一次对曹植进行的安抚——这是做给曹植看的,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但从此之后,曹植依然被严密监视,依然来回迁徙,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见面之后的第二年,226年,曹丕病逝。
曹植写下了《文帝诔》。他用最华丽的文字追念自己的哥哥。很多人觉得,这篇诔文里曹植是在深深地怀念他的哥哥。但这也同样是一篇政治表文——这就是他的工作。诔文里写的全都是皇帝、天子,你几乎看不到一个哥哥对弟弟的私人情感。
曹叡继位后,曹植改封,第二年又复封雍丘,第四年改封东阿,最后改封陈王。曹植一直在不断地迁徙路上。他非常、非常希望曹叡能够单独召见自己,想跟曹叡议论时政——他是自己的亲侄子,他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自己能被起用一次?但终究未能如愿。曹植回到自己的陈地封国之后,仍然惆怅绝望。当时制度对宗室的限制非常严苛——曹植能任用的属官只有“商贾之流”,配给他的士兵都是“老弱之卒”,总数不超过二百人。又因为他以前有过错,各项待遇还要减半。
“常汲汲无欢,遂发疾而薨。”
232年,曹植病逝,时年四十一岁。
你说,如果时间倒流——在很多很多年前,他们都才十几岁的时候,如果曹植带着记忆,知道最终会有这样的结局,他还会在跟着哥哥游园的时候,看到哥哥不知疲倦地照顾那些宾客,看见飞驰的车盖相互追随,然后写下那句“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吗?他还会相信永远吗?
当年,曹丕写给他的那句“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那时候曹植才十几岁,他哥哥回了他这首,他当时似懂非懂。但223年,他给弟弟曹彪写的《赠白马王彪》里,有一句话:“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求仙问道虚无缥缈,赤松子这样的仙人早已欺骗了我。人生的变故就在顷刻之间,谁又能把握自己的一生去平安终老?
这就是曹植给出的答案。他后面所有写给曹丕的文章,都是写给皇帝的,都不是写给他哥哥的。
所以回到最开始那个《黄初八年正月雨》。
它其实就是一个笔误。古籍传抄过程中出现错讹,是很常见的事。曹植如果真沿用曹丕的年号,那是对新帝曹叡的大不敬。这种政治红线,以他在曹丕、曹叡两朝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状态,是不可能触碰的。所以,这就是一个笔误。我们很想找到一个更好听的解释,但可惜,真的就只是一个笔误。
说回正题,这也已经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为什么?你试想一下,如果反过来——当皇帝的不是曹丕,而是曹植,以曹植的才华、威望、以及他背后那群赌上全部身家的政治团体——他会怎么对待曹丕?曹植如果当皇帝,他根本就不会让曹丕活下去。一个对皇位构成致命威胁的嫡长子,该怎么处理?答案不言自明。而曹植,恰恰没有做到曹丕能做到的——能容忍自己一直活着。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之外,还有一个任城王曹彰——黄初四年进京朝见时忽然暴毙,史书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所以,他们已经很难得、很幸运了。至少,他们都没有死在彼此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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