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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见了那栋楼。但不是小区那栋。是一栋我不认识的楼。
走廊无限长,墙壁是肉粉色的,摸上去温热的,像皮肤。地板是湿的,我赤着脚,每走一步都能感到脚趾陷进某种软烂的东西里——我不敢低头看。
灯在天花板上,隔三盏灭一盏,灭掉的那盏正下方一定站着一个人。那些人都面朝墙壁,一动不动,穿着各种颜色的睡衣。我路过他们的时候,闻到了铁锈和甜腻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
我想跑,但脚底粘住了。我低下头——
地板不是地板。是无数张脸并排铺成的。那些脸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但每张脸都跟我长得一模一样。我踩着的正是其中一张的嘴。它在我的脚底下缓缓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出的——
“妈妈。”
我猛地抬脚,却陷得更深了。那张脸睁开了眼睛。所有脸同时睁开了眼睛。
灯全灭了。
走廊开始收缩,两边的墙朝我挤压过来,那肉粉色的墙面长出了指甲,长长的、泛黄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臂、脖子、脸。不是疼,是痒。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很多很多人,重叠在一起,像合唱一样,音调忽高忽低,最后一个音节总是拖得很长,像断气前的最后一口呼吸。
笑声越来越近。那些面壁的人开始转身。
他们转得很慢,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从来没有转动过。第一个转过来了——他没有脸。他的正面和背面一模一样,都是后脑勺。但他明明在笑,笑声就是从那个没有五官的位置传出来的。
然后第二个转过来,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全都没有脸。但他们全都面朝着我。
我不知道他们是“看”还是没看,但我知道他们知道我在。他们朝我走过来,不是走,是滑,脚没有离开地面,不,他们根本没有脚——睡裤下面空荡荡的,直接连着地面,像从地板里长出来的人形蘑菇。
我拼命想尖叫,但嘴张不开。我的嘴被缝住了。不是用线,是用头发。又黑又长的头发从我的喉咙里长出来,穿过牙齿,把上嘴唇和下嘴唇死死缠在一起。
我用手去扯那些头发,手刚碰到嘴边,头发就缩回去了——不是缩回嘴里,是缩进我的皮肤。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皮下游走,像蚯蚓一样沿着下颌、脖子、胸口往下钻。
笑声停了。
最后一个没有脸的人停在我面前。它伸出“手”——不是手,是五根只有骨头的东西,骨节上长着眼珠。它用那双手捧住我的脸,很温柔,像母亲捧着婴儿。
然后它把自己的脸——不,它没有脸——它把自己的那个空白的、后脑勺一样的表面,慢慢贴上了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