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mod]前传《论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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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突然下起来的。
前一刻还是朗月疏星,下一刻,浓墨般的乌云便从北海深处翻滚而来,顷刻间吞没了天光。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击打在听雨阁鳞次栉比的青黑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
观潮崖畔的“听雨竹亭”内,上官鸿渐缓缓睁开了眼。
他面前的红泥小炉火将熄未熄,壶中温着的“碧海潮生”酒已不再冒热气。他并未添炭,只是静静望着亭外那片被狂风骤雨搅得天翻地覆的墨色海面,耳中分辨着雨打竹瓦、风穿石隙、浪拍危崖的种种声响。每一种声音,都有其独特的节奏与韵律,在他听来,不啻于天地演奏的无上妙音。他的手指在横于膝上的“听雨”古剑剑鞘上,随着某个玄奥的节拍,极轻地叩击。
这份静谧的体悟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青光,毫无预兆地撕裂厚重的雨幕,仿佛一颗逆飞的流星,自遥远的天际疾射而来!青光所过之处,狂暴的雨线被无形力场排开,在空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真空轨迹,隐隐有清越的剑鸣与狂放的诗吟相随:
“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声到,人到,剑亦到!
轰隆!
竹亭临海的半边屋檐应声炸裂!并非被巨力直接轰击,而是被一股沛然莫御、充满肆意张扬之意的剑气余波扫中,支撑的竹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瓦片与竹屑混合着雨水,哗啦啦塌下一片。
一道身影随着四溅的雨水与碎屑,踉跄却潇洒地“撞”进了亭中,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与海风的腥咸。
来人青衣敞怀,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颈侧,手中倒提着一柄样式古朴、剑身隐有虹光流转的长剑,正是“残虹”。他脸上挂着酣畅淋漓的笑,眼中醉意朦胧,却亮得惊人,仿佛有两团青色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上官——!”李墨白站稳身形,也不管身上滴滴答答的雨水,扬起手中一个显然已空了大半的朱红酒葫芦,冲着端坐不动的上官鸿渐嚷道,“如此良夜,风雨如晦,不正是我等剑修斩破樊笼、直抒胸臆的大好时辰?独坐听雨,岂不闷杀人也!来来来,与李某再论一回剑!让这北海风雨,也见识见识我人族九剑的风采!”
他话音未落,手中残虹剑随意一挥,一道半月形的青色剑气脱刃而出,并非斩向上官鸿渐,而是掠向亭外。剑气没入翻滚的怒涛,下一刻,海面轰然炸开一道长达百丈的沟壑,两侧海水壁立片刻,才轰然合拢,激起漫天白沫。
上官鸿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坍塌的屋檐,落在李墨白湿漉漉却神采飞扬的脸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面前凉透的酒杯斟满,然后轻轻推向李墨白的方向。
“酒尚温,可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饮罢,可归。莫扰我听雨。”
“听雨?哈哈哈哈哈!”李墨白仰头大笑,接过酒杯却看也不看,随手泼在亭外风雨中,“这天地间的风雨,是拿来听的么?是拿来‘斩’的!斩出个清平世界,斩出个心头快意!上官,你呀,就是太静,静得像个泥塑木雕的菩萨!今日,李某偏要听听,你这菩萨心头,到底有没有三分火气,七分剑气!”
说罢,他手腕一抖,残虹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尖斜指上官鸿渐:“出剑!”
没有试探,没有寒暄。李墨白的剑,就如同他的人,他的诗,向来是直抒胸臆,一往无前。剑势起处,并非凌厉刺击,而是伴随着他陡然拔高的吟诵:
“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
诗句出口的刹那,他周身气势骤变!那醉醺醺、踉踉跄跄的姿态陡然一收,身形如孤峰挺立,手中残虹剑青光暴涨,一剑挥出,不见多么精妙轨迹,却带着一股“朝别故地、远赴山海”的决绝与浩荡之意!剑气化作一道青蒙蒙的虹桥,横跨竹亭内外,并非实体,却沉重凝练无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连漫天泼洒的雨滴都被这无形的“势”压得粉碎、蒸发!
这一剑,看似简单挥斩,实则已调动了李墨白身为化神剑尊对天地法则的领悟,以诗意为引,以豪情为锋,斩的是心关,是樊笼,更是眼前这“静”得让他心痒难耐的挚友!
上官鸿渐终于动了。
面对这足以开山分海的一剑,他既未闪避,也未格挡。只是握着“听雨”剑鞘的手,拇指轻轻向上,推开了三寸剑镡。
“锃——”
一声轻微如龙吟初起的剑鸣,自那三寸出鞘的剑身传出。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亭外的狂风骤雨,压过了李墨白剑气破空的轰鸣,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就在这剑鸣响起的瞬间,那横斩而至、气势磅礴的青色虹桥剑气,仿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充满弹性的水墙。剑气去势猛地一滞,紧接着,竟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诡异地倒卷而回,沿着原路,反冲向李墨白!
不,并非简单的反弹。那倒卷的剑气中,似乎被注入了一种奇异的“韵律”,变得不再纯粹浩荡,反而带着某种风雨将至的粘滞与连绵之意,更添几分凶险。
“咦?”李墨白醉眼一亮,不惊反喜,“好一个‘听雨’!竟能借力打力,化我诗剑意境?”
他长笑一声,不闪不避,残虹剑一圈一引,剑身震颤间,将倒卷回来的剑气堪堪引偏三分,擦着他身侧轰然撞在亭子另一根完好的柱子上。
咔嚓!轰!
那根需两人合抱的坚硬铁木柱,瞬间被剑气余波绞成漫天木丝齑粉,连带小半边亭顶彻底垮塌下来!破碎的瓦片、竹木如暴雨般砸落。
烟尘弥漫中,上官鸿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离开原处,悄然立于亭子边缘仅存的一角完好屋檐下,依旧白衫磊落,不染尘埃。他手中的“听雨”剑,已然完全出鞘。
剑身如一泓被截取的秋水,清澈、冰冷,映照着亭外偶尔划过的电光。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散发,但那古朴的剑身上,仿佛流淌着窗外整个雨夜的声音——风的呜咽,雨的淅沥,浪的咆哮——所有声音似乎都被吸附、炼化,凝聚成一种沉静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的“势”。
“李兄既要论剑,”上官鸿渐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如北海深处暗流般的冷冽,“此地狭小,施展不开。请。”
“请”字出口,他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观潮崖外,凌空虚立于怒涛汹涌的海面之上。足尖轻点,下方狂暴的海浪竟瞬间平复了数丈方圆,如镜面般托住他的身形。漫天风雨袭向他,却都在其身前尺许被无形力场分开、滑落,仿佛他周身自带一片永恒的“静”之领域。
“好!这才痛快!”李墨白见状,胸中豪情更盛,长啸一声,身化青色剑虹,冲破残破竹亭的阻碍,直追而上。
两人悬于北海之上,暴雨如瀑,惊涛拍岸,电闪雷鸣。一者白衣如雪,静立浪尖,手中长剑低垂,仿佛与天地风雨融为一体;一者青衣狂放,踏波而行,残虹剑斜指海天,剑气冲霄,将头顶乌云都隐隐搅动。
“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李墨白率先出招,剑随身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矫若游龙的青色剑光,并非直刺,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涵盖四方八极的轨迹,绕着上官鸿渐游走!每游走一分,便有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意留下,如同以天地为卷,以剑气为墨,挥毫泼洒!顷刻间,数十上百道纵横交错的青莲剑气布满上官鸿渐周遭空间,剑气森森,封锁了所有闪避角度,更带着一股“寻仙访道、踏遍青山”的逍遥与执着意境,从四面八方绞杀而至!
此乃“青莲剑歌”中的困杀之招——“千山锁”!
上官鸿渐眼帘微垂,仿佛对周遭密布的杀机视而不见。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听雨剑。
剑尖斜指下方翻涌的海面。
就在无数青莲剑气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手腕极其细微地一颤。
“滴答。”
一声奇异的轻响,并非来自剑,也非来自人,仿佛是整个天地雨势的某个“节点”,被他这一剑悄然“拨动”了。
下一瞬,以他足下平静海面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雨滴,下落的轨迹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不再是无序的垂直坠落,而是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化作亿万根晶莹剔透的“雨丝剑”,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自下而上,逆冲苍穹!精准无比地迎向那一道道绞杀而来的青莲剑气!
嗤嗤嗤嗤——!
密集如万千银针穿帛的声响连成一片!青色的莲花剑气与透明的雨丝剑在半空轰然对撞、湮灭!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最纯粹、最细微的剑气与天地之力的湮灭抵消。但其中蕴含的凶险与精妙控制,足以让任何元婴修士看一眼便神魂俱裂!
“来得好!”李墨白身法不停,在漫天湮灭的剑雨中穿梭,如游鱼逆水,片叶不沾身。他诗兴更浓,剑势再变: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剑光陡然变得绚烂迷离,残虹剑挥洒间,竟幻化出重重霓虹般的剑影,每一道剑影都仿佛一位驾云御风的仙人,姿态各异,或持剑,或弄箫,或挥袖,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带着沛然莫御的仙家气象(或者说,是李墨白想象中的、恣意妄为的仙家气象),向上官鸿渐攻去!剑势飘忽瑰丽,轨迹难测,将诗意的狂想与剑道的杀伐完美结合。
上官鸿渐终于动了真格。
他不再原地不动,身形微微一晃,仿佛化作了一道融入雨夜的淡淡虚影。听雨剑在他手中,不再是剑,倒像是一根指挥天地韵律的“指挥棒”。他或点、或引、或抹、或挑,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总是于间不容发之际,以毫厘之差“错过”那绚烂仙影的扑击,同时剑尖所指之处,必有一道或数道雨线、一缕海风、甚至是一声惊雷的余韵被“借”来,化作无形无质却又凌厉无比的“天象之剑”,反袭向李墨白的必救之处。
他的剑,没有固定招式,只有对天地万物运行“节奏”的把握与利用。风疾则剑疾,雨密则剑密,雷怒则剑势沉。他仿佛成了这暴风雨夜的一部分,他的剑,就是风雨雷电的延伸。
两人身形在海天之间倏忽来去,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只见一道青虹纵横捭阖,剑气挥洒间诗意盎然,时而如银河落九天,时而如青莲绽浊世;一道白影则如鬼魅,融入风雨,剑势绵绵密密,无孔不入,却又带着一种沉静到令人心寒的杀机。
剑光与雨线交织,剑气与天象共鸣。下方的海面时而炸开深不见底的沟壑,时而又诡异地平静如镜。天空的乌云被肆意切割,又疯狂涌动弥补。偶尔泄露的一丝剑气落入海中,便能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一道被带偏的雨丝剑掠过观潮崖,便能在坚硬的礁石上留下深达数尺的平滑切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