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广寒前传》-霄劫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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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玉霄城地界时,天上飘起了细雪。
雪片不大,却密,很快将焦黑的土地盖上薄薄一层惨白,仿佛要掩埋那触目惊心的伤痕。但对于一个衣衫单薄、丹田空虚、仅靠一口恨意支撑的十岁孩子来说,这雪,无疑是催命的符咒。
霄不知道要去哪里。天下之大,她举目无亲。脑海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向北。据说极北苦寒之地,有隐世剑宗,或许……或许能有复仇的希望。她贴着怀中的布包,那里除了父母的遗物,还有那半部以特殊方式记在她脑海中的《清虚劫剑谱》残卷。这是家族罹祸的根源,也是她仅剩的、或许能与仇人产生联系的“线”。
她不敢走大路,只拣荒僻小径,翻山越岭。饿了,挖点草根,偶尔运气好能逮到雪地里反应迟钝的野鼠,茹毛饮血。渴了,吞几口雪。晚上,找个背风的石缝或树洞蜷缩起来,运行着家传功法那点可怜的、时断时续的真气,对抗几乎要将血液冻僵的严寒。
好几次,她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躺在雪地里,觉得就这样睡过去也不错。但每次,胸口那冰冷的恨意,和怀中遗物坚硬的触感,都会将她从昏迷边缘狠狠拽回。她爬起来,继续走,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脸和手脚早已冻伤,溃烂,流着黄水,结着黑痂。头发板结,污秽不堪。只有那双眼睛,在污垢和冻疮之下,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像两颗埋在雪里的黑曜石,反射着幽暗的光。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距离都已模糊。她进入了一片真正的雪原。四野茫茫,天地一色,只有无尽的风雪呼啸。视野所及,没有任何人烟痕迹,连野兽的踪迹都稀少。极度的低温,让她的思维都开始凝滞,动作僵硬如木偶。
终于,在一个暴风雪肆虐的黄昏,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丹田空空如也,暖玉剑气早已消散,家传功法也无法从这酷寒中汲取到半点灵气。她一脚踩空,跌进一个被风雪半掩的雪沟,积雪瞬间埋到了胸口。
挣扎,只是让身体陷得更深。
冰冷的雪挤压着胸腔,呼吸越来越困难。视线开始模糊,黑暗从边缘侵蚀而来。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如此寒冷,竟让她感到一丝荒谬的平静。
就这样结束了吗?也好。不用再恨,不用再痛,不用再面对这个冰冷残忍的世界。可以去见爹娘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瞬——
一点光。
并非幻觉。是真正的、清冷皎洁的,如同最纯净月光般的光芒,穿透狂暴的风雪,落在她逐渐涣散的瞳孔中。
光芒中,一道身影踏雪而来。
那人似乎走得很慢,但几步之间,已从遥远的风雪边际,来到了雪沟旁。风雪在他(她?)身周三尺之外,便悄然平息、绕行。
是个女子。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在狂风暴雪中纹丝不动。她看起来似乎不算很老,但那双眼睛,却仿佛沉淀了万古玄冰,清澈,冰冷,洞彻一切。她的目光落在雪沟中即将被彻底掩埋的孩子身上,平静无波,既无怜悯,也无惊讶。
霄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对上了那双冰眸。
没有求救。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看着,用那双同样冰冷、却燃烧着幽暗恨火的眼,静静地看着。
白袍女子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梢。
她伸出了一只手。手指纤细修长,莹白如玉,在风雪和月光中,仿佛透明。
也没见她如何动作,沟中及腰深的积雪,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拂开,向两侧平平分开,露出下面孩子僵硬蜷缩的身体。
寒气被更柔和却更坚韧的力量隔绝。一股清冽如冰泉、却又蕴含着磅礴生机的气息,顺着女子指尖,注入霄早已冻僵枯萎的经脉。
濒死的躯体,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贪婪地吸收着生机。冻伤的痛苦、脏腑的衰竭、意识的模糊,被迅速抚平、修复。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冰冷、更尖锐的剑意,也随之涌入,直刺霄的识海!
刹那间,霄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被这剑意看了个通透。她的恐惧,她的悲伤,她深藏的血海深仇,她脑海中那半部晦涩的《清虚劫剑谱》,甚至她丹田内那点微末的真气属性,都在这剑意下一览无余。
她下意识地想反抗,想蜷缩,想隐藏。但那恨意,却在被这冰冷剑意触及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油,轰地一声,在她眼底爆开!不再是幽暗的火,而是近乎实质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光芒!
“恨?”一个清冷如冰击玉磬的声音,直接在霄脑海中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是。”霄嘶哑地,用意识回答。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或许是那恨意给的。
“为何而修剑?”
“杀人。”回答得干脆利落,带着十岁孩子不应有的森寒。
“杀尽之后?”
“……”霄沉默。杀尽之后?她没想过。她只想杀。
那冰冷的审视剑意,似乎在她这个停顿上,多停留了一瞬。
“可愿随我走?”声音依旧平静,“前路唯有冰霜、孤寂、与剑。或许至死,也触不到你想杀的仇人。或许终你一生,也只能在苦寒中磨砺一道无用的光。”
“跟你走,能变强?”霄问,直指核心。
“能。”回答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山岳。
“我走。”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去处,没有讨价还价。对于一个只剩仇恨和一条命的孩子来说,任何变强的可能,都是救命稻草,哪怕这稻草本身,可能是更锋利的冰刃。
白袍女子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光芒。她不再多言,袖袍一卷。
霄感觉身体一轻,已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眼前景物飞逝,风声呼啸,却不再有刺骨寒意。她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只隐约感觉到在高速移动,穿越了无尽风雪和山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很久。
当霄重新感觉到脚踏实地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巍峨耸立、通体仿佛由万载玄冰凝结而成的巨大山峰之前。山峰高不知几许,直插入灰蒙蒙的云层,山体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晕,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比玉霄城禁地的冰窟还要酷烈百倍。山峰之上,隐约可见无数亭台楼阁的轮廓,皆如冰雕玉砌,在稀薄的天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泽。
山门处,一块高达十丈的冰碑矗立,上面以剑气刻出四个银钩铁画、凛冽逼人的大字——广寒清虚剑府。
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是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冰剑意,只看一眼,就觉神魂都要被冻僵、刺穿。
“此地,霜玄州,广寒山脉。”白袍女子,也就是广寒清虚剑府的上代府主,清虚剑尊,声音在凛冽寒风中清晰传来,“从此,你是我清虚座下记名弟子。赐你道号——霄劫。”
霄劫。劫火余生,冰封为劫。
“是,师父。”霄劫,不,现在应该叫霄劫了,低头应道。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
“入府第一条,忘却前尘,心唯剑道。”清虚剑尊转身,向那寒气森森的山门走去,“你心中恨火未熄,可暂留。但需以玄冰洞窟磨之。何时恨火熄尽,唯余冰心剑魄,何时方可真正入我门墙,修行《清虚剑典》正法。”
她顿了顿,并未回头,清冷的声音却如同冰锥,凿进霄劫心里。
“记住,剑府不是你的避难所,亦非复仇之刃的磨刀石。此地,只出斩断尘缘、守护天地的寒锋。若有一日,你心中唯剩私仇戾气,污了剑心,不用仇人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
霄劫身体微微一颤,垂在身侧的小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冻伤的烂肉里,却感觉不到痛。
“弟子……明白。”
从此,霄劫在广寒剑府住了下来。
她没有像其他新入门的弟子那样,住在相对“温和”的山脚或山腰弟子院。清虚剑尊直接将她扔进了后山绝壁之上,一个名为“玄冰洞”的天然寒窟。此洞深入山腹,连通地底亿万年不化的玄冰阴脉,寒气之烈,足以让金丹修士的真气运转滞涩。洞中空空如也,只有万载玄冰和中央一泓寂静的、漆黑如墨的“沉剑寒潭”。
她的“居所”,就是寒潭边一块光滑的冰岩。“食物”,是每日由哑仆从洞口递进来的、一碗几乎结冰的稀薄“寒谷粟米粥”和一块硬如铁石的“冻脂膏”。没有炭火,没有棉被,只有一身单薄的、附有基础御寒符文的月白色剑府杂役弟子服。
每日功课,除了吞咽那冰碴般的食物,就是对着寒潭静坐,运行清虚剑尊传授的一门最基础、也最痛苦的《冰魄凝神诀》。此法诀不增灵力,专炼神魂意志,引导寒潭阴煞之气淬炼识海,过程如同千万根冰针持续穿刺神魂,痛苦无比,却是磨砺“冰心”,压制、转化心中炽烈恨火的唯一法门。
起初,每次行功,都如同酷刑。恨火在寒煞侵袭下非但不熄,反而烧得更旺,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与体外寒气内外交攻,让她痛得在冰面上翻滚,嘶吼,撞得头破血流。寒潭倒映着她扭曲痛苦、如同恶鬼的面容。
但她撑下来了。靠着一口不灭的恨意,和内心深处那一点“变强”的执念。
每当快要崩溃时,她就摸出怀中那贴身藏着的布包,感受着衣料和发簪的坚硬轮廓。冰冷的触感,反而让她滚烫的仇恨稍微冷却,获得片刻清醒,然后继续投入那无休止的、自我折磨般的修炼。
清虚剑尊每月会来洞中一次,不指导具体修行,只以一道冰冷剑意探查她的状态,偶尔留下几句关于“静”、“定”、“斩念”的箴言,便飘然离去。但霄劫知道,师父一直在看着。那双冰眸,仿佛能穿透山石,看到她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崩溃,每一次又咬牙爬起。
时光在极寒与痛苦中缓慢流逝。洞中无日月,只有不变的寒冷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霄劫的身体渐渐适应了这里的严寒。原本枯黄瘦小的身量,在寒谷粟米和冻脂膏(虽难吃,却蕴含着精纯的冰属灵气)的滋养下,开始抽条,虽然依旧单薄,却如寒竹般柔韧。冻伤早已痊愈,皮肤变得异常白皙,几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长期的《冰魄凝神诀》修炼,让她的眼神越来越平静,那曾熊熊燃烧的恨火,似乎被一层厚厚的玄冰覆盖、压缩,不再外露,只在眸底最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冷极锐的光。
她不再于行功时痛苦翻滚,能盘坐寒潭边,一坐便是数日,纹丝不动,呼吸悠长几近于无,与洞中寒气融为一体。发丝、眉梢凝结着冰霜,她也恍然未觉。
这一日,清虚剑尊再次到来。她站在洞中,默默看了霄劫许久。
霄劫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沉静,倒映着师父清冷的身影。
“恨火未熄,但已可控。”清虚剑尊淡淡道,“明日,搬出玄冰洞,住进‘听雪庐’。开始修习《清虚剑典》筑基篇,兼习剑府基础剑术。”
“是,师父。”霄劫起身,行礼。动作流畅,无喜无悲。
搬出玄冰洞,并非结束,而是另一种更严酷修炼的开始。
听雪庐是山腰一处简陋石屋,条件比玄冰洞好了许多,至少有了一张冰玉床,一个打坐的蒲团,一方案几。但真正的考验在于修行本身。
《清虚剑典》筑基篇,功法之玄奥精深,远非霄家家传剑诀可比。其引动的并非寻常天地灵气,而是广寒山脉特有的“太阴寒罡”与“九天清虚之气”。这两种力量皆极寒极厉,引入体内淬炼经脉、凝聚真元的过程,痛苦不亚于《冰魄凝神诀》对神魂的折磨,甚至更为凶险,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冻裂、丹田崩毁的下场。
而剑府的基础剑术,看似简单,只是刺、撩、点、崩、劈、挂、抹、云等基本动作,但要求苛刻到极致。每一剑的速度、角度、力度、与呼吸步伐的配合,乃至出剑时的心境,都有严苛标准。教授剑术的是一位面容古板、金丹期的执事师叔,要求弟子在齐腰深的雪地中,顶着凛冽如刀的“刮骨寒风”,每日重复基础动作各三千次,不准动用真气御寒,全凭肉身硬抗。动作稍有变形,便是一道冰冷的剑气抽在身上,不伤筋骨,却痛入骨髓。
霄劫沉默地承受着一切。她像是忘了自己曾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千金,也忘了仇恨带来的撕心裂肺。只是日复一日,在雪地中挥剑,在静室中行功。她的剑,从一开始的僵硬滞涩,逐渐变得稳定,精准,再到后来,隐隐带上了一丝属于她自己的、冰冷的韵律。她的修为,在无数次经脉冻伤又修复的循环中,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她很少与人交谈。同门弟子觉得她性情古怪,冰冷孤僻,难以接近。她也乐得清静,将所有时间与心力,都投入了修炼。只有每月一次,去主峰“寒玉殿”听清虚剑尊讲道时,她会格外专注。师父讲述的剑道至理,天地法则,往往冰冷晦涩,她却能沉浸其中,眼中时有冰雪般的明悟光芒闪过。
清虚剑尊对这位最小的记名弟子,似乎也颇为关注。讲道后,偶尔会单独留下她,解答一些修炼疑难,话语依旧简洁冰冷,却总能切中要害。有一次,霄劫鼓起勇气,问及《清虚剑典》中关于“劫”字的真意。清虚剑尊看了她许久,才道:“劫,非仅外患,更指心魔。斩外劫易,断心劫难。你名霄劫,便是要你时时警醒,你此生最大的劫,不在外,而在你心中那团未曾真正熄灭的火。”
霄劫凛然,深深一拜。
如此,又是数年。
霄劫十五岁那年,成功以《清虚剑典》筑基,并且引动的并非普通筑基异象,而是剑府记载中也极为罕见的“天道筑基”——筑基刹那,广寒山脉上空百里阴云被无形剑意洞开,一缕纯净清冷的星光垂落,没入她闭关的静室,洗练其身,与体内太阴寒罡完美融合,铸就无瑕道基。此事震动剑府,连几位常年闭关的元婴长老都被惊动。
自那以后,霄劫在府中地位悄然变化。她从未从记名弟子转为正式弟子,但获得的资源与关注,已远超寻常内门弟子。清虚剑尊开始亲自指点她更高深的剑诀,并允许她进入“剑冢”外围,感悟前辈先贤留下的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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