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魔祖前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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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终点么?是无数次挣扎、轮回、登临绝顶、又无奈陨落后的……最终寂灭?
就在这意识的最后一点微澜即将彻底平息的刹那——
“哇啊——!!!”
一声嘹亮、尖锐、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啼哭,如同开天辟地的第一道惊雷,悍然劈开了这凝固的黑暗!
光!刺目的、温暖的光,伴随着羊水的腥气、产婆粗糙手掌的触感、妇人虚弱却欣慰的喘息,以及那撕扯着崭新肺叶、迫使他发出第一声呐喊的空气,蛮横地灌入他初生的感知。
他……又睁开了“眼”。
浑浊的、初生婴儿的视线,倒映出摇晃的、简陋的木屋梁椽,一张汗湿疲惫却充满喜悦的妇人脸庞,以及窗外透过破旧窗纸洒下的、朦胧的天光。
轮回。又一次。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欠奉。那即将彻底消散的古老意识,在婴孩脆弱的躯壳中重新凝聚、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万古寒潭般的死寂。
记忆的碎片,如同恒河流沙,在新生却苍老的灵魂深处无声淌过。
第一世,他是个伪灵根的散修,挣扎在修仙界最底层,汲汲营营一生,连炼气后期都未能突破,最终在某个潮湿肮脏的洞穴里,听着自己逐渐微弱的心跳,满怀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黑暗降临,以为万事皆休。
然后是啼哭,新生。天赋似乎好了那么一丝丝。第二世,他堪堪在寿元将尽前修炼到炼气大圆满,然后,在简陋的洞府里,在憧憬与恐惧中冲击筑基……失败,身死道消。黑暗,啼哭。
第三世,第四世,第十世,第一百世……
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天赋在极其缓慢地、却坚定地提升。他做过正道宗门的外门弟子,兢兢业业,换取微薄资源;也曾是魔道小派的杂役,在血腥与背叛中苟延残喘;甚至曾转世为妖族,体会过爪牙撕碎血肉的快意与丛林法则的残酷。
他经历过师徒情深,最终看着授业恩师为了一颗延寿丹对他暗下毒手;他曾与同道结伴探险,却在发现上古遗宝的瞬间,被最信任的“兄弟”从背后一剑穿心;他也曾有过凡俗间的爱侣,琴瑟和鸣,儿孙绕膝,然后在某个平凡的午后,看着爱人鬓角染霜,呼吸渐渐微弱,最终冰冷。他跪在坟前,心中没有悲痛,只有一片空茫的麻木。凡人的寿数,于他漫长的轮回而言,不过朝露蜉蝣。
次数太多了。多到“亲情”、“友情”、“爱情”、“宗门”、“道义”……这些曾让他心潮起伏的字眼,最终都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为冰冷的、毫无意义的符号。他看透了。所谓正道,不过是披着仁义外衣的利益争夺;所谓魔道,无非是将欲望摆上台面的赤裸丛林。所谓长生,不过是与天地、与自身、与那无形的寿元桎梏进行的、一场注定失败的漫长拔河。
厌倦了。厌倦了每一次初生时的懵懂与希望,厌倦了每一次修炼时的艰辛与期待,更厌倦了每一次死亡降临时的冰冷与虚无,以及那紧随其后、仿佛永恒诅咒般的婴儿啼哭。
于是,在不知第几次轮回中,当他的天赋终于累积到足以触及更高境界时,他毫不犹豫地,抛却了曾经坚守(或者说,曾经被欺骗)的一切,转身投向了魔道。并非被力量诱惑,只是觉得,这条无需掩饰欲望、只需遵从本心弱肉强食的道路,更为“真实”,也更为“高效”。
那一世,他四百余岁,便以魔道之身,登临化神大圆满。一身魔功通天彻地,横压当世。曾经需要仰望的仙宗巨擘,在他脚下匍匐颤抖;曾经视若天堑的瓶颈关隘,被他以绝强意志与狠辣手段一一碾碎。他整合阴冥州西部散乱凶残的鬼修势力,以无边血海与累累白骨,铺就了“酆都鬼域”的基石,自号“酆苍魔祖”,成为此界万古公认的魔道至尊之一。
站在权力的巅峰,俯瞰众生如蚁,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和对前路更深的迷茫。化神之上,是什么?此方天地,似乎有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所有化神圆满修士更进一步的可能。他翻遍了上古魔道典籍,探寻了无数号称连通过往秘境的绝地,甚至亲身闯入几处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地秘境,与其中残存的古老意志或恐怖存在搏杀、交易……
一无所获。
前方,似乎真的是绝路。任你风华绝代,任你魔威滔天,最终也不过是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或者……再次坠入那无尽的轮回。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比之前无数世挣扎求存时更深的疲惫。那是攀登到绝顶,却发现山外无山,只有虚无时的空洞与绝望。求道之心,在一次次无果的探寻中,被慢慢磨灭。
罢了。
一万八千年前,他选择自封。将庞大的酆都鬼域交给麾下几位鬼帝打理,布下重重禁制,然后将自己连同最后一丝对“突破”的渺茫期待,一同封入鬼域最深处、由他亲自打造的“万古幽冥棺”中。意识沉入近乎永恒的沉寂,如同死亡,却保留着一线感知,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变数。
这一封,便是一万八千年。
时光对棺中的他而言失去了意义。鬼域在他沉睡中起落兴衰,外面的世界想必也几经沧海桑田。他偶尔逸散出的一缕神念,能模糊感知到鬼域的变故,听到后代鬼修对“魔祖”日渐模糊的传说,感受到天地灵气的微妙起伏。
直到……百年前。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悸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这方天地大道深处,一种冥冥中的“示警”与“松动”。
大劫。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修仙界,甚至动摇天地根基的恐怖大劫,将在两千余年后降临。浩劫之中,万物凋零,生灵涂炭,化神亦如蝼蚁。然而,福祸相依,大劫过后,旧秩序崩坏,那困扰了此界无数巅峰强者万载的、无形的天地桎梏,也将随之……消散。
前路,将现!
这股悸动,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酆苍魔祖那早已化作冰原的心湖深处。
“咔嗒……”
冰封了万古的湖面,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脆响。
早已被磨灭、深埋的求道之心,那最初驱使着伪灵根散修在泥泞中挣扎、经历了无数失败与离别也未曾真正熄灭的,对“长生”、对“超越”的本能渴望,在这一刻,竟如同深埋地底的岩浆,骤然重新燃烧起来!
冰冷死寂的魔祖之魂,泛起了万年来第一次清晰的波澜。
大劫?毁灭?与他何干。他在意的,是桎梏消散后的“可能”!
自封,是为了等待或许不存在的契机。如今,契机已现,虽伴随灭世灾劫,但……这又如何?
他酆苍,何曾惧过劫难?
万载沉寂,一朝惊醒。那睥睨天下、视众生为棋子的魔祖意志,再度苏醒。只是这一次,少了些称霸天下的燥热,多了份为求超脱而不惜一切的冰冷决绝。
轮回,再次成为必要的手段。以全新的、最具潜力的躯体,契合新时代的灵气,从头开始,夯筑前所未有的完美道基,去迎接那大劫之后的新天地,去冲击那化神之上的无上境界!
于是,在酆都鬼域最深处,连当代鬼帝都无权知晓的绝对禁地,“万古幽冥棺”悄然开启。一缕凝练到极致、蕴含着酆苍魔祖全部记忆、经验、以及对大道感悟的本源魔魂,遁出棺椁,遵循着冥冥中的轮回法则,没入了鬼域阴脉与人间交界处,一个刚刚受孕的、拥有罕见“九幽通冥体”的妇人腹中。
这一次,他要以鬼域为起点,以这具天生亲近阴冥、却又保留人身道体的完美躯壳,重走修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