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酆都旧事》-离魂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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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鬼域,无日无月。
永恒的、粘稠的黑暗是这里的主调,间或流淌着暗绿色的、仿佛有生命的磷火长河,映照出嶙峋怪异的山岩轮廓,如同巨兽蛰伏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腐朽、阴冷、以及深入骨髓的死寂气息,偶尔有尖利的风穿过岩缝,发出如同冤魂哭嚎般的呜咽。这里是生者的禁地,亡者的国度,一切光明与温暖概念的绝对反面。
在这片黑暗国度的深处,一片被称作“离魂川”的诡异水域旁,矗立着一座孤峰。峰体并非岩石,而是某种惨白、光滑、仿佛无数骨骼熔铸而成的物质,在四周暗绿磷火的映照下,泛着令人不适的冷光。峰顶平坦,中央有一方不大的黑色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道身影。
她穿着一身式样简约、却异常宽大的玄色长袍,袍袖与下摆迤逦垂地,几乎与身下的石台、与四周的黑暗融为一体。长发如墨,未加簪饰,流水般披散在肩背,几缕发丝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阴风拂动,掠过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她的面容极美,却是一种毫无生气、宛如精心雕琢的玉像般的美,眉眼间沉淀着万古寒潭般的死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瞳并非黑色,而是一种极其浅淡、近乎银灰的颜色,此刻正半阖着,倒映着川中流淌的暗绿磷火,无悲无喜,无物无我。
慕夜离。或者说,酆都鬼域十大阎罗之一,“离魂”阎罗。
她手中并未持剑,膝上也空无一物。但若有感知敏锐者在此,便能发觉,以她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都弥漫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粘稠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势”。那是被极度压缩、内敛,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幽冥死气与某种更古老、更锋锐的残留意志混合而成的领域。生人勿近,亡魂辟易。
突然,她半阖的眼睑,微微动了一下。
银灰色的眼眸缓缓抬起,望向离魂川对岸,那片更为浓重的黑暗。目光平静,没有戒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洞彻的漠然。
“既来了,何不现身。”她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呜咽的风声与磷火河流淌的细微水响,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仿佛玉磬轻击,却又浸透了地底阴泉的寒意。“此地阴煞侵魂,污浊不堪,不是你这位‘流云剑尊’该来的地方。”
话音落下,对岸的黑暗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点朦胧的、月白色的光晕悄然亮起,旋即扩散,驱散了周遭数丈的黑暗与阴冷。光影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踏虚而立,足下离魂川暗绿的河水似乎都微微避让。
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道袍,袖口与衣襟绣着流云暗纹,面容清俊疏淡,气质超逸出尘,与这鬼气森森的环境格格不入。正是罗浮灵元宗的太上长老,流云剑尊——云隐。
他目光沉静,看向峰顶石台上那玄衣墨发、气息幽邃如渊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惜,有不解,有追忆,最终都化为了深潭般的平静。
“夜离。”云隐开口,声音清越平和,如同山间流泉,在这死寂之地格外清晰,“或者,我该称你一声——‘离魂’阎罗?”
慕夜离银灰色的眸子波澜不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误入此地的旅人。“名号而已,随你。”她语气平淡,“云道友远道而来,踏足这污秽之地,总不会只是为了确认一个称呼。”
“我来,”云隐踏前一步,身周那月白色的光晕微微荡漾,将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冷死气无声化解,“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三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砸在这片沉寂的黑暗里。
慕夜离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银灰色的目光从云隐身上移开,投向下方那条缓缓流淌、倒映着诡异绿光的离魂川。河水中,似乎有无数模糊的面孔在挣扎、哀嚎,又转瞬被水流吞没。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云隐,你我相识,有多少年了?”
“自南海断浪崖,你以‘清瑶净世剑’点化那为祸一方的‘潮音妖王’,助其褪去妖身,重归正道算起,”云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已近四百载。”
“四百年……”慕夜离极淡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对凡人而言,已是十几世轮回。对我们,也不过是漫长道途中的一段风景。你看这离魂川中的残魂,有些在此沉沦挣扎的时间,怕也不止四百年。”
“所以?”云隐眉头微蹙。
“所以,‘为什么’这种问题,本身就很可笑。”慕夜离转回目光,银灰的眸子直视云隐,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沧海可变桑田,星辰亦会陨落。人心道心,为何就不能变?昔年手持清瑶剑,光照一州的‘夜剑尊’是我;今日坐镇离魂川,执掌幽冥的‘离魂阎罗’,也是我。皆是本心所向,何来‘为何’之说?”
“本心所向?”云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痛心与无法理解,“夜离,你曾为人族九剑之首,执掌清瑶仙宗,剑意浩然,庇护苍生!你所修《清瑶净世典》,乃无上正道法门,澄澈道心,涤荡妖氛!你告诉我,你现在的模样,这满身幽冥死气,这酆都鬼域的阎罗之位,是你‘本心所向’?”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身周月白光晕骤然明亮了几分,将更大范围的黑暗逼退,隐隐有流云虚影与紫霄雷光在其中生灭,与慕夜离那无形阴冷的“势”分庭抗礼。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清瑶剑呢?那柄曾让群魔辟易、万邪不侵的仙剑何在?你这一身修为,尽数转为森罗鬼道,可还有半分昔日‘夜剑尊’的清正光明?!”云隐的声音渐高,带着质问,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想要唤醒什么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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