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听雨阁旧闻》-苏雨柔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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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的雪,下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垮山脊,狂风卷着鹅毛大的雪片,不是飘,是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不出十丈,便只剩呼啸的风雪和刺骨的寒意。这种天气,便是最强壮的猎户和最有经验的采药人,也会紧锁门户,守着炉火,祈求这该死的暴雪快些过去。
黑山脚下,唯一通往山外的小径,早已被深及大腿的积雪彻底掩埋。而就在这绝地之中,竟有一点微弱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昏黄火光,在风雪中顽强地摇曳着。
那是一辆简陋的、用粗木和兽皮拼凑而成的雪橇车。拉车的不是驯鹿,是两匹瘦骨嶙峋、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老马。驾车的是个裹着厚重、打着补丁皮袄的中年汉子,脸冻得青紫,眉毛胡须上结满了冰霜,他拼命挥舞着鞭子,嘶哑地吆喝着,试图让老马在没膝的积雪中再前进几步。车篷里,隐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咳嗽和婴孩细弱的啼哭。
“阿柔她娘,坚持住!翻过前面那个垭口,就到……咳咳……就到清河镇了!镇上有郎中的!”汉子回头冲着车篷喊,声音被风雪撕扯得破碎。
车篷的兽皮帘子被一只冻得通红、骨节分明的手微微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同样冻得发青、却难掩清秀的妇人脸庞。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棉被裹着的襁褓。
“他爹……别管我们了……”妇人气息微弱,眼神却异常坚定,“你……你带着阿柔走……我……我拖累你们……”
“放屁!”汉子眼睛一瞪,却红了眼眶,“要活一起活!要死……呸!都不会死!坐稳了!”
他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老马发出一声悲鸣,奋力向前一挣。雪橇猛地一晃,车轮(或者说,雪橇的滑板)似乎撞上了雪下掩埋的石头。
“咔嚓!”
一声脆响,左侧的滑板应声断裂!整架雪橇瞬间倾斜,向着路旁更深的雪沟滑去!
“啊——!”妇人短促的惊叫。
汉子目眦欲裂,拼命想控制方向,却无济于事。轰隆一声,雪橇彻底侧翻,滚进了路旁的深沟,被厚厚的积雪瞬间掩埋了大半。
风雪呼啸,很快将翻车的痕迹抹平,仿佛这里从未有人经过。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那侧翻的雪橇车大部分已被雪埋住,只剩一角车辕和破损的兽皮车篷露在外面。车篷下,一片死寂。
忽然,那裹着襁褓的破旧棉被,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纯净剔透的寒意,自棉被中散发出来。这寒意并非外界的酷寒,而是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冻结水汽的灵性力量。
棉被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晶莹的冰晶。冰晶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竟缓缓将襁褓连同抱着它的妇人一起,包裹进一个椭圆形、半透明的冰晶“茧”中。冰茧散发着微弱的淡蓝色荧光,在漆黑的雪夜和洁白的雪地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而……圣洁。
冰茧内部,妇人早已没了气息,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担忧与绝望。而被她死死护在怀里的襁褓中,那个名为“阿柔”的女婴,不知是冻僵了还是如何,竟停止了啼哭,小脸苍白,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珠,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胸口却依旧有着极其缓慢的起伏。那层保护着她的冰晶,似乎正是从她小小的身体里自发渗透出来的。
时间在绝地的风雪中缓慢流逝。
直到——
风雪彻底停了。
铅云散开,露出一轮清冷孤高的寒月,将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这片银装素裹的雪原上。万籁俱寂,唯有寒风偶尔卷起雪沫的轻响。
一道身影,踏月而来。
他走得很慢,仿佛只是在月下漫步,欣赏这雪后初霁的景色。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在月光和雪光映照下,仿佛自身也在发光。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中年,眉眼疏淡,气质超逸,仿佛与这清冷月光融为一体。最奇特的是一双眼睛,清澈平静,却又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一切声响的韵律——风声,雪落声,远处冰层下暗流的涌动声,甚至……那微弱的、源自生命本源的“冰鸣”?
正是听雨阁主,上官鸿渐。他游历至此,并非为了寻找什么,只是随性而行,感悟天地。这北地酷寒与纯净,于他“听雨剑意”的淬炼,亦有裨益。
他原本已打算离开,却在这准备离去的夜晚,于月光雪色中,听到了那一点不和谐的、极其微弱的“杂音”。
一缕……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与某种天生灵性共鸣时,发出的、宛如冰裂琴弦般的悲鸣。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透夜色与积雪,落在了那条被掩埋大半的雪沟,落在了那一点散发着淡蓝微光的冰晶之上。
上官鸿渐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身形未动,人已出现在雪沟边缘。低头看去,那冰晶之茧在月光下流转着脆弱而美丽的光泽,内中景象依稀可辨。
他的目光扫过那早已气绝、却依旧维持着守护姿态的妇人,最终落在了她怀中那个被冰晶包裹的女婴身上。
女婴很安静,或者说,沉寂。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她周身自发凝聚的、纯净的冰属性灵韵,以及那冰晶中蕴含的、一丝极其精纯的“静”与“守”的意念,却让上官鸿渐古井无波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澜。
“自发护体,灵性天成……”上官鸿渐低声自语,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身怀如此冰属灵韵,却生于凡俗,困于风雪……天道予之,亦弃之乎?”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隔空轻轻点向那冰晶之茧。
随着他这一点,那看似坚韧的冰晶,如同阳光下的春雪,无声消融,化作最精纯的水汽散开,却未伤及内部婴孩分毫。
失去了冰晶庇护,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女婴。她小小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眉头痛苦地蹙起,呼吸更加微弱。
上官鸿渐俯身,动作轻柔地将女婴从那已僵硬的妇人怀中抱出。触手冰凉,但那股纯净的冰属灵韵更加清晰。他解下自己外罩的月白鹤氅,将女婴仔细裹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或许是感受到了不同于冰雪的温暖与气息,女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却又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眸。瞳孔是罕见的浅灰色,像蒙着一层冬日清晨的薄雾,倒映着上官鸿渐疏淡的面容和头顶清冷的月光。没有初生婴儿的懵懂好奇,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惊恐哭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看透了生死别离的沉寂与……冰冷。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哭不闹,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上官鸿渐也看着她。在那双浅灰色的、冰冷沉寂的眸子里,他看到了风雪,看到了死亡,看到了绝境中最后一点本能的“守护”与“坚持”。也看到了……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生”的茫然与微弱的渴望。
“风雪夺汝亲,天地弃汝身。”上官鸿渐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不再漠然,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然灵性不泯,冰心自守。此非天弃,或是……缘起。”
他抱着裹在鹤氅中的女婴,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雪沟中那对相拥而眠的夫妇,轻轻叹了口气。
“尘缘已了,风雪为冢。安息吧。”
他并指如剑,对着雪沟虚虚一划。沟旁的积雪轰然滑落,将雪橇与那对夫妇的遗体彻底掩埋,垒起一个小小的、自然的雪丘。
做完这一切,上官鸿渐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婴。女婴依旧睁着浅灰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仿佛刚才埋葬她父母的一幕,并未在她眼中激起丝毫波澜。
“从今日起,你便随我回听雨阁。”上官鸿渐缓声道,似在对她说,又似在自言,“你生于风雪,灵属寒冰,便唤你……雨柔吧。苏雨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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