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皮质醇过高的孕期宝妈模拟器，在现实有一个治愈的售后彩蛋

我一直觉得游戏主角的多样化是一件好事情。因为“扮演”不同的角色，是一个十分宝贵的体验，在不同的视角下，你往往会做出一些完全不同的决定。

十几二十年前的游戏都流行少年主角，如果失个忆就更完美了。这样无论是探索、战斗、选择起来都没有丝毫的负担。

近几年来的主角，开始有了越来越复杂的底色。典型的是各种中年失业丧妻老父亲，背着点不堪回首的过去，走路的步伐都更沉重一些。

那如果想要一个主角背负着沉重的未来，那没有什么比一个有着巨大经济压力，不得不出门工作的孕期准妈妈，更能让人光是听着就喘不来气了。

不幸的是，你在《1998：收费员的故事》里扮演的就是一个这样的角色：德维。一切几乎都可以说是地狱开局：失业的老公，怀孕的你；极速下行的经济，性骚扰的上司，而你能做的，只有努力的工作，保住自己的收入，避免在孩子出生后落入斩杀线。

这是一款类《请出示证件》的游戏，但除了检验证件真伪以外，游戏还要考验一个习惯扫码支付的当代中国人们已经逐渐失去的技能：找零钱。

德维需要为不同类型的车辆定级，收费，然后找零。过路的司机们总会有自己的小巧思：

有故意给少钱让你看不出来的；有给你画大饼，说先欠着，回来给你双倍的；有各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要直接赖掉过路费的，而要不要放走他们，选择权在你自己的手里。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和你对话的人都有着小九九，小城市的人们路过时也会给你唠唠家常、嘘寒问暖，讲讲今天的日常和苦恼，给枯燥的打工生活增添一份趣味。

而一些善意的行为也会在未来获得回报——如果前一天放过了这个因为孩子生病而急于通过的母亲。她第二天不仅会按照说好的双倍奉还，还会因为德维帮助她孩子及时得到了救助，而送她一份暖心便当。

这份平静的工作，会在第三天开始逐渐失控：电视和报纸里开始播报着经济逐渐失控的新闻；搭着抗议学生进城区的车辆越来越多。

《1998》并没有单纯的只用文字来反复强调时局的糟糕，而是用一些玩法的小细节来悄无声息的告诉你，一切都在一点点恶化：

随着日子的推进，你收到假钞的概率越来越高，警察往返的次数越来越多；而随着离谱的持续通货膨胀，过路费的价格也从原本的几十块变成了几万块；

规章制度变得越来越多，管理层开始巧立各种名目收费——单双号限行、限重，政策朝令夕改；德维办公室原本紧闭的对门，随着治安的恶化，也开始派遣站岗的警察以保证安全。

而这些设计的微妙之处在于，如果你只顾低头完成自己的工作的话，或许在在很长的时间内都难以发现，身边的一切正在悄然发生变化——直到它变成一个无法忽视的漩涡，猛地将你吞噬进去。

德维自己明显感知到了这一切，在每天工作结束后的日记里，她都真挚地表达了自己对未来的担忧和不安。要担心的远不只有自己，而是一整个家庭的未来：你的住所，你的丈夫，你那个是否可以平安出生的孩子。

而那个席卷一切的漩涡终于来了——游戏一直在铺垫的示威运动终于爆发，而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无法逃脱他的引力：好友和丈夫相继卷入到抗议运动中；一些原本熟悉的面孔一夜之间消失；原本轻松的日常唠嗑，现在也变得满目愁容；像恐怖片一样，天空被看不见的恐惧笼罩，绝望也正在缓慢蔓延。

而在这个时候，命运开始了分歧：你手上多了可以举报司机的按钮，可以将试图支持抗议的司机直接交给警察。也可以选择放过他们，给革命之火添一把柴火——代价是被发现后的巨额罚款，将影响你是否能为宝宝买齐足够的营养品。

德维手上同时还攥有两种立场截然相反的传单，选择向司机们发放哪一种传单，同样也会改变最终结局的走向。

最后的这一段流程，好像一个将所有人架在了一个电车难题：一边是保住自己的小家，交够房租不被扫地出门、备足营养品确保孩子顺利降生；另一边是保护为民请命的抗议者们不会因为各种原因消失。而最终走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选择权在每一个玩家的手里。

《1998》只需要三四个小时就能通关，但带来的情绪回味，可能比游戏本身的流程更长。如果你最终达成了哪个结局，这都是一个玩完很难开心得起来的游戏。

你只会感觉到，时代的微尘，落在个人的身上就像一座大山，即使你达成了相对完美的结局，你也无法拯救每一个经过你收费站的人，在巨大的时代浪潮面前，终究不是所有人都能幸免。或许唯一值得慰籍的地方在于，你所做出的抉择，确实能对世界做出一些小小的影响——这已经比现实世界要公平许多。

而游戏情感体验最特殊的地方，来自于德维孕妇的设定：亚洲人DNA里“家庭大过天”的底层代码，让你的每一步抉择都很难不基于“会不会影响孩子”的考虑，相比其他游戏中大多孑然一身的主角，这种压力显然沉重了不少。

而这一层身份另一个值得玩味的地方在于：即使你选择不顾外界的一切，以保证孩子可以健康地生下来。看着结局满目疮痍、经济破败的国家，你依旧很难不陷入思考：你真的想要自己的宝宝生活在这样的未来吗？

另一个让这个故事感到额外沉重的因素，则是他实际取材于现实发生的故事：设定上，《1998》的故事发生在东南亚小国加拉帕，而游戏的开发工作室GamerChanger来自于印尼。而1998年的印尼，的确发生了一场巨大的骚乱：

经济危机让印尼的货币贬值严重，人民失业，燃料和公共交通价格飙升。学生持续上街抗议，要求总统苏哈托下台，而这一切最终引发了极大规模的骚乱：警民持续冲突，雅加达和泗水枪声四起、商店和车辆被点燃，入室抢劫频发，文明的城市化身地狱景象……

而更让人愤怒的是，这场骚乱的施暴目标，最终转向了位于印尼的华人。苏哈托一面强力的打压华人文化，强制要求华人抛弃自己的中文名字，改用印尼风格的名字；限制中文教学和中华文化的传播，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同化团结的华人群体。

与此同时，他又与华裔富商相互勾结，形成了密切的官商联系。这种别扭的联系，导致华人最终成为了暴乱扩大之后的替罪羊：华裔商户的财产被肆意打劫、焚烧；华人被围殴、强奸，最后当众杀害，头颅被人拿在手上耀武扬威……

《1998》中，德维有一个好友辛塔，直到故事的后半段我们才知道，她就是当年被强迫改名的华人之一。她对印尼当局的腐败感到愤怒，但对抗议群体将矛头指向无辜的华人则更甚——但无论哪个结局里，她都没有办法活下来。

了解这段苦痛的历史无疑会让每一个体验完游戏的玩家更加难过：如果自以为的公义，最后带来的是对无辜者的暴力，那这一切真的还值得吗？

怀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决定去开发者的官网看看。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温暖的彩蛋。希望它能让你对这个世界重新抱有一丝美好的期望：

在GameChanger的官网上有一则新闻，标题是《德维将收费站收入捐助给印尼游戏行业女性》。

工作室选择将《1998》首月的20%收入捐助给印尼女性游戏开发者协会，希望他们可以用这笔钱为游戏行业女性的女性提供技能和知识发展课程，让女性游戏开发者创作出鼓舞人心、蕴含深刻价值观的作品。

捐赠人写着“德维”，让这个售后故事变得格外动人：一个处境艰难的女性，穿越了虚拟和现实的边界，跨越了27年岁月的时光，向同样举步维艰但是满怀希望的其他女性伸出了援手。

唯一比仇恨更强大的力量，果然只能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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