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章引

07/1945 浏览综合
回到邵明商会时,天已经擦黑了。
穗穗直接带二人去了后院的书房。比起前厅的气派,后院反倒素净得多,院墙下种着几棵芭蕉,雨珠顺着宽大的叶片往下滚,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书房里点着两盏羊角灯,光线柔和,靠墙是整排的书架,堆着账本和卷宗。
「坐吧。」穗穗取下外袍,搭在屏风上,露出里面月白的中衣,少了几分主事的凌厉,多了几分家常,「我让人传晚饭,边吃边说。」
TapTap
侍女很快布了饭菜,依旧是清淡的口味,有鱼有蔬,还温着一壶米酒。秧秧坐下,拿起筷子,发现碗里的青菜都挑去了菜梗——她自小不爱吃菜梗,只吃菜叶。
她抬眼看向穗穗。
穗穗正给自己盛汤,像是随口道:「后厨习惯这么做,梦州人都爱吃菜叶。」
说得自然,像真的只是巧合。
秧秧没戳破,低头安静吃饭。
漂泊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扫过姐妹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了下去。
饭罢,侍女撤了碗筷,换上清茶。穗穗从书架上抱下来一摞账本,摊在桌上,都是这半年来矿洞附近商路的记录。
「你们看,」她指尖点在账册上一处,「出事的商队,走的都是同一条线,时间也集中在每月十五前后。像是……有人特意选在那天放东西出来。」
秧秧俯身看着账册,眉头微蹙。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住:「这些商队,都运过同一种货。」
「什么?」
「玄铁。」秧秧指尖点在货单上,「虽然名目不同,但都是含铁量极高的矿石。流放者做声骸实验,最需要这个。」
穗穗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翻了几页,果然,每支出事的商队,都或多或少运着玄铁。数量不多,混在普通货物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们在用商队运材料。」穗穗声音发冷,「借我的商路,做这种勾当。」
「不止。」漂泊者忽然开口,他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二人,手指点在矿洞的位置,「矿洞是据点,商路是补给线。他们藏在这里,已经很久了。」
书房里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秧秧直起身,目光落在穗穗脸上,语气认真:「穗主事,此事恐怕不简单。若真是流放者余党,凭商会的人手怕是不够。我明日便传信回玄方城,请调援兵。」
穗穗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笑,语气却淡:「秧大人倒是尽职。」
「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穗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雨珠。她别过脸,翻着账册,没再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翻页的沙沙声。
秧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影,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漂泊者看了看二人,忽然道:「十年前流放者作乱,明庭也受了波及吧?」
话音落,翻页的声音停了。
穗穗的手按在账册上,指节微微泛白。她没回头,只淡淡道:「都是陈年旧事了。」
「商队遇袭,是十一年前。」秧秧轻声说,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那时候十一岁,跟着商队出门,遇上了流放者。」
穗穗猛地转过身。
烛火映着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秧秧,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问:「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秧秧坦然点头,「一个人在荒野里走了三天,以为会死在那里。」
「那你——」
「后来遇到了村民。」秧秧打断她,语气平静,「一位老奶奶给了我干粮,告诉我,要先学着相信别人。」
穗穗看着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别过脸,抬手快速地抹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嗓音还有点哑:「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说这个。」
她弯腰从最底下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
「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她把纸页推到桌上,「流放者余党的名单,据点,还有他们做实验的记录残页。查了十一年,只查到这些。」
秧秧的目光落在那叠残页上,又抬眼看向穗穗。
十一年。
原来她在梦州,不是只做生意。
原来那些简短的信背后,是她一个人,查了十一年。
「你……」秧秧的声音有点发紧。
「别多想。」穗穗打断她,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爽利,「邵明商会要在梦州立足,这些人挡了我的路,自然要查。」
说得轻描淡写,像真的只是为了生意。
可那叠纸页的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漂泊者拿起一页残纸,看了看,沉声道:「是共鸣实验的记录。他们在用活人试药,想人为制造高阶共鸣者。」
「和十年前的路子一样。」秧秧接过残页,眉头紧锁,「那时候他们就抓过很多村民,死了不少人。」
穗穗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手紧紧攥着桌沿。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了。
书房里的气氛沉了下来。三个人都知道,这次遇上的,不是普通的流寇,是蛰伏了十年的毒蛇。
良久,秧秧抬起头,看向穗穗,语气郑重:「穗主事,此事凶险。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就好。你是商家,不必卷进来。」
穗穗闻言,忽然笑了。
她抬着下巴,眼神明亮,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秧大人这话就见外了。矿洞在梦州地界,商路是邵明的商路,怎么就和我没关系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穗穗打断她,语气干脆,「我在梦州经营十年,人脉、眼线、人手,都比你熟。你调援兵要时间,这段日子,我陪你查。」
她说「陪你查」三个字时,语气很自然,像很久以前,姐姐牵着妹妹的手说「我陪你去」一样。
秧秧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好。」
夜色渐深,雨又下了起来,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的。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明日的安排,秧秧和漂泊者便起身告辞。穗穗送到二门口,看着秧秧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秧大人。」
秧秧回头。
「夜里凉,」穗穗站在檐下,灯光映着她的脸,柔了很多,「胳膊上的伤,记得换药。」
「……好。」
伞撑开,走进雨里。
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秧秧走在伞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刚才穗穗看她的眼神,和记忆里很多年前的姐姐,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漂泊者走在她旁边,忽然道:「她查了十一年。」
「嗯。」秧秧声音很轻,「我以为她只是……在做生意。」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你。」
秧秧没说话。
雨下得密了,天地间一片朦胧。她抬头望了望夜色里的邵明商会,飞檐翘角隐在雨雾中,像一只蛰伏的鸟。
原来姐姐从未走远。
原来那些简短的书信背后,是她一个人,扛了十一年。
风卷着雨丝吹过来,带着芭蕉的清苦气息。秧秧握紧了手里的伞,脚步,比来时稳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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