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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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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 南行记
白芷在落雁坡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就收拾好了行装。罗老板娘给她塞了两个馒头、一块咸菜疙瘩和一小罐辣酱,用油纸裹好,塞进包袱缝隙里。
“过了清江就是南边了,”罗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风土人情跟北边不一样,说话也软些,你听着就是了。”
白芷点头,道了谢,踩着晨霜下了坡。落雁坡的晨风还是那样呜呜地吹着,她走到半坡回头看了一眼,罗老板娘还站在门口冲她挥了挥手,隔着雾蒙蒙的晨光,像一幅褪了色的画。白芷没多停留,转身加快了步子。
清江比白芷想象的宽。
她走到江边时,太阳刚升到树梢的高度,江面被镀了一层碎碎的金光,水流不急,但宽得很,往两边望过去,视线尽头都没有桥的影子。江岸上有一个小小的渡口,几块青石垒成的台阶,台阶尽头系着一只乌篷船,船头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正慢吞吞地往烟锅里塞烟丝。
白芷走过去,在台阶上站定,喊了一声:“船家,过江吗?”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慢,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慢慢悠悠地升到表面,才落在白芷身上。他吐了一口烟,在烟雾后面眯着眼把白芷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才开口:“一个人?”
“一个人。”
“几文?”
白芷想了想:“罗姨说提她名字,您少收两文。”
老头听了“罗姨”两个字,烟杆在空中顿了一顿,然后咧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却露出几颗还算齐整的牙。
“罗素云那娘们还活着呢?”他乐呵呵地收起烟杆,“她欠我三碗酒钱,你既然提她名字,那我不但不收你的钱,你还得帮我带句话回去。”
白芷愣了一下:“什么话?”
“就说‘牛老头的酒钱再不还,我就到落雁坡把她那破屋的房梁拆了抵账’。”老头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冲白芷一招手,“上船吧,上船再说。”
白芷上了船。乌篷不大,船尾堆了几只半旧的麻袋,船中央搭了一块木板当座位。她挑了个靠船舷的位置坐下,包袱搁在膝盖上。牛老头解了缆绳,拿起竹篙往岸边一点,船便悠悠地离了岸,晃晃悠悠朝江心荡去。
江上的风比岸上凉,带着水腥气。白芷伸手探了一下船舷外的江水,冰凉凉的,被船头劈开的浪花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像细碎的水珠子。牛老头在后面掌着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软绵绵的,跟北边的腔调确实不太一样。
“姑娘,打北边来?”牛老头问。
“嗯。”
“往南边去?”
“嗯。”
“去做什么?”
白芷沉默了一下:“找人。”
牛老头也不追问,只“哦”了一声,继续摇橹。江面很宽,船走得慢,两岸的景致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北岸是落雁坡绵延下来的山脊,灰蒙蒙的;南岸则是大片的平地,间或能看见几缕炊烟从树丛里升起来,颜色也似乎比北边软和些。
船行到江心的时候,白芷看见对面有一只船也正往北行。两船隔着二三十丈的距离交错而过,对面的船上坐了三个人,两个汉子一个妇人,每人怀里都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像是在搬家。白芷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低头去掰馒头吃。
牛老头却忽然把橹往上一提,船速慢了一慢。他朝着那只交错而过的船看了一眼,重新落橹时,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几个可不像正经赶路的。”
白芷抬头:“怎么了?”
“那两个汉子的靴子底下沾的是红土,”牛老头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离阳府往南三百里才有那种红土。他们要是从南边来,就不该往北走的时候还抱着那么多包袱——南边的东西往北带不值钱,北边的货才是金贵的。”他顿了顿,“除非那些包袱里装的不是货。”
白芷没有搭话。她想起青牛镇那两个翻墙走的货郎,想起那块刻着弯曲线条的木板,想起罗老板娘那句“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她没有把木板拿出来看,只是下意识地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
牛老头也不再说什么,专心摇橹。船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靠上了南岸。南岸的渡口比北岸大些,青石台阶修得整整齐齐,岸边还立了一根木桩,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布旗,写着“清江渡”三个字。
白芷下了船,站在岸上,回头朝牛老头抱了抱拳:“多谢船家。”
牛老头蹲在船头重新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江风里被扯成细长的丝。他朝白芷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吧。见了罗素云别忘了带话。”
白芷应了一声,转身往岸上走。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听见牛老头在身后喊了一句:
“姑娘!你包袱上系的那块东西——”
白芷回头。
牛老头蹲在船头,眯着眼看了她片刻,然后说:“没什么。你走吧。路上小心点。”
他划着船,悠悠地往北岸去了。白芷站在岸上,看着那只乌篷船在江面上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粒黑点,融进对岸灰蒙蒙的山色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袱——那块碎“尘”字牌匾系在包袱角上,随着江风轻轻晃荡着,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没多想,转身沿着岸边的土路往南走去。
这一走,她就正式离开了离阳府的地界。脚下的土从黄土变成了深褐色,路边的作物也换了品种,高高低低的甘蔗田和芭蕉树代替了北边的麦子和高粱。空气里的味道不一样了,湿润了些,带着草木腐烂又新生的气息。远处有鸡鸣狗吠,炊烟从竹林间一缕缕升起来,像有人在半空中画着细长的线。
白芷走了一段路,在一棵大榕树下面歇脚。她把包袱解下来,撕了一块馒头蘸着辣酱吃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探进包袱最底下,摸了摸那块霍家的木板。木板还在,硬邦邦的,触手温热——温热?白芷愣了一下,把木板抽出来摊开。
上面那道弯弯绕绕的纹路,比她在青牛镇第一次见到时,似乎多出了一道细小的分支,像一条河流分出了岔口,往木板的边缘延伸过去,隐没在木纹里。
白芷盯着它看了很久。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它变了。她把木板重新裹好,压回包袱底下,系紧包袱皮,站起来继续赶路。她不知道这道纹路为什么会自己生长,但她隐约觉得,有个人在远处替她看着这件事。他看得见,而她只是带着它走。
当天夜里,白芷在一家路边的小店歇脚。小店只有两张桌子,老板娘是个话多的胖妇人,端了一碗热汤面给她,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聊起闲天来。聊着聊着,不知怎么扯到了宫里的事。
“嗐,那些个皇帝老儿的事儿啊,咱们老百姓哪里知道真真假假的。不过我听前阵子路过的一个行商说,宫里头那位青妃娘娘,前些年一直病恹恹的,近来倒是好多了,据说还出来见过几回人。”胖妇人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不过也有人说她变了许多,以前挺温和一个人,现在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白芷低头吃面,没有搭话。她对宫里的妃子没什么兴趣,也不觉得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把“青妃”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把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没有溅起什么水花,就那么沉下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色下,六十里外的一座无名山坳里,一个灰袍男人正坐在篝火旁,手里捏着一枚暗金色的物事。那东西在他掌心微微搏动着,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篝火另一边,一个身形颀长的少年靠着一棵松树坐着,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但他垂在膝边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正一笔一划地摹着掌心一道看不见的纹路。那道纹路和他脑子里的另一道纹路渐渐重合,然后分出一支新的方向。
少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名字,但没有出声。火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下巴那道渐渐硬朗的轮廓勾得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