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梧州打工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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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 南行记
梧州果然比柳沟镇热闹得多。
白芷走到城门外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城墙——青砖垒的,不高,但绵延出去一大片,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络绎不绝,有挑担子的货郎、赶驴车的商贩、背剑的武人、抱着孩子的妇人,什么人都有。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梧州”两个大字,笔力遒劲,一看就是正经写手刻的。白芷站在底下仰头看了半天,心里默默把这两个字的笔画描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认得。
进了城,主街宽阔得很,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布庄、粮铺、药铺、酒馆、铁器行,招牌一个比一个崭新,字也一个比一个工整。白芷走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条小溪汇进了大河,被裹着往前流。
她在城东找了一家便宜的客栈住下,通铺,一晚六文,比离阳城还便宜。店东是个圆脸的胖妇人,姓吴,人称吴婶,嗓门大,心眼好。白芷住下之后,第二天就跟吴婶商量能不能让她在店里帮工抵房钱。
吴婶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腰间的刀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眯眯地说:“行啊,正好前堂缺个端茶倒水的。不过姑娘,你这刀能收起来不?客人们看着怕。”
白芷后来就把刀用布条缠了,斜背在身后,不碍事也不吓人。
她在梧州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大半年。
吴婶的客栈叫“悦来客栈”,不大不小,上下两层,楼下吃饭楼上住人。白芷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后厨洗菜切菜、擦桌子摆碗筷,等客人散了再收拾残局。忙的时候脚不沾地,闲的时候就坐在柜台后面看吴婶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珠子声响得快,她看多了也能认几个数。吴婶见她肯学,就教她怎么拨珠子、怎么看账本,虽然白芷认得字还是不多,但钱数的加减好歹算得清楚了。
梧州的客人天南海北的都有,南来北往的行商、押货的镖师、赶考的读书人、偶尔也有走江湖卖艺的班子。白芷在端茶送水的间隙里听了许多闲话碎语——哪条路上的官府换人了、哪个镇子闹了匪、谁家的镖被劫了、又有人看见南边旧城那边夜里出怪事了。她把那些话都收进耳朵里,该记住的记住,该忘的忘。
有一次,一个独行的老镖师在店里喝酒,喝得半醉,白芷给他添茶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姑娘,你这把刀是哪来的?”
白芷动作顿了一下:“别人送的。”
老镖师眯着眼看了看她背上的刀,端详了片刻,然后灌了一口酒:“这刀我好像见过。好几年前了,有个姓霍的汉子,在梧州歇过脚,背的就是这把刀。”他又看了看白芷,“你是他什么人?”
“我不认识他。”白芷把茶壶放下,“这把刀是铁匠铺的师傅转给我的。他说姓霍的汉子把刀押在那儿,一直没来赎。”
老镖师“哦”了一声,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喝酒。但白芷在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霍家的人还活着呐……还以为都死绝了。”
白芷没有接话。她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回了后厨。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刀。梧州的夏夜闷热,空气里一股子树叶和灰尘的味道。她挥刀的时候,想起老镖师那句话——“霍家”。包袱里那块木板上有“霍”字,铁匠铺的雷师傅说那把刀的主人姓霍,如今这个老镖师又说“霍家”。这块木头、这把刀、和她要找的那个人,大概都是同一个“霍”字上长出来的枝杈。
她把刀收了,回屋躺在铺上,没有睡着。过了很久,她起身翻了翻包袱,把那块木板摸出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木板上的纹路又变了一些,比在柳沟镇时长出了好几道细枝,像一棵小树在慢慢舒展根系。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些纹路,没有去用力,只是碰了碰,然后收回去,把木板重新裹好。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梧州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白芷在这里度过了端午、中秋、重阳,又快要入冬了。她盘算着走还是不走,吴婶抢先开了口:“姑娘,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再住一冬吧。你这大半年帮了我不少忙,过年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白芷想了想,留了下来。
那个冬天比柳沟镇暖和些,但湿气重,骨头缝里总觉得凉丝丝的。白芷在冬夜里练刀的时候,在后院的梧桐树下练,月光从秃枝间漏下来,落在刀刃上像一层薄霜。她把雷师傅教的“腰发力、肩松着、刀出去不想收”反复练了无数遍,直到那一刀劈出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腰、肩、腕、刀合成了一条连贯的线,像水从高处流下来,自然而然就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她收刀回鞘时,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缓而绵长,不像从前那样急促了。
腊月里有一件事。店里来了两个客人,穿着不显眼,但举止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劲儿。白芷给他们上菜时注意到,两人右手虎口都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她没有多看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是上完菜就回了后厨。但她耳朵尖,隔着半道墙听见那两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人到了梧州,就在城北落脚。”
“……怎么处理?”
“……不急,先跟着。等他把东西拿出来再说。”
白芷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声张。第二天那两个客人就走了,像来时一样不显眼。她后来跟吴婶旁敲侧击问了一句,吴婶说那两个人是北边来的,说是做药材生意的。白芷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两人手上不像是拿过药材的样子。
开春的时候,白芷终于决定走了。她在悦来客栈帮了大半年工,吴婶给她结了工钱,又多塞了一包干粮和一件厚褂子,说南边春天倒春寒,留着夜里穿。
白芷站在客栈门口,背上的包袱比来的时候沉了一些——里面多了一件褂子、一双吴婶塞的棉袜、还有一枚吴婶说“路上应急用”的碎银子。她把那块霍家木板和“尘”字碎牌匾压在包袱最底下,那把旧刀贴身背着,刀柄的麻绳已经被她握得温润发亮。
“姑娘,”吴婶站在门槛里,两手揣在围裙兜里,像一尊胖胖的门神,“你那把刀的主人要是还在的话,你就替他还了那铁匠的押金。”
白芷点头:“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往城南的方向走去。梧州的春天来得比北边早,城里的老梧桐已经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着,像无数只小手在朝她挥手。
她在梧州待了整整一年。从春天到春天。
一年里她学会了看账本上最简单的几行字、拨算盘上的个位和十位、在人多的时候也不会慌、在听见“霍家”两个字的时候能把脸上的表情稳住。她从十九岁走到了二十岁,但变化不在年纪上,在别处——她现在伸手摸刀的时候,动作比以前快了半拍,也慢了半拍。快的是速度,慢的是心。
她沿着城南的主街一路走,出了城门,走上了一条被雨水浸得湿润的土路。身后的梧州城在晨光里渐渐变小,炊烟从城的各个角落升起来,合拢成一片灰白色的薄雾。
她走了半个时辰后,路边有一棵大榕树,她在树荫下歇脚,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嚼着。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大约三四十里外的地方,一个身形已经长成了青年轮廓的少年,正蹲在一棵同样的榕树的横枝上,微微侧着头,像在听远处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
树下的灰袍男人靠着树干,怀里抱着那枚暗金色的物事,闭目养神。
少年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无声。他走到灰袍男人面前,开口说话时嗓子已经彻底过了变声期,声音低而平稳。
“板子停在梧州待了快一年。现在又开始动了。”
灰袍男人睁开眼:“方向?”
“偏东南。”
灰袍男人缓缓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那我们也走。”
少年没有多问,跟了上去。他的步子比一年前更沉实了,肩膀也更宽了些。落日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
师徒两人沿着那条湿润的土路,朝偏东南的方向走去。和白芷隔着一两天的路程,像两块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铁片,一前一后地穿过这片正在变暖的南方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