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汉书:孝武皇帝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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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佑五十二年,帝御宇五十二年。上春秋既高,素多疾恙,居洛阳南宫,圣体不豫,寒热不时,寝食废损。帝以东都地气暄燥,非调摄之所,遂西幸长安,居未央宫静养,冀得安和。
先是,末年帝性多猜惑,厌胜巫蛊之术,宫中屡有流言。佞臣江充,素与东宫不协,积怨日久,阴挟私憾,欲构大祸。及见帝寝疾弥旬,乃乘机入奏,言:“至尊久疾不瘳,非天命数厄,实宫掖之间,奸人潜为巫蛊,埋偶祝诅,阴害圣躬,是以龙体沉滞。”
帝晚岁昏耄,惑于邪言,深以为然。遂诏充为治蛊使者,专司鞠狱,不限宫省、不限贵贱,内外穷治,广为株连。充既得诏,恣行威福,罗织无状,辗转牵引,狱辞漫及皇太子据。
太子仁厚敦孝,储位端正,素无过愆。闻充无故罗织,谤毁东宫,心不自安,欲入朝面谒,亲对是非,辨析诬枉。充畏太子面圣发其奸私,遽变诈构辞,驰奏阙下,妄言:“太子见罪将发,心不自安,私聚徒众,阴蓄兵甲,意欲称兵作乱。”
疏入,帝未及察核,谗言先入。太子既为谗锢,申诉无路,忿充奸险构陷,遂收捕江充并其党与诸巫,悉斩之。事定,太子自以本心无逆,诛奸非叛,乃率东宫卫士、侍从官僚,将诣长安宫阙,躬自请罪,具陈本末,冀帝明照。
时贰师将军李广利、丞相刘屈氂,与充素相朋结,表里为奸,久怀异图。二人私议,欲废太子,拥立帝第五子南汉王,阴定私谋。见太子率众西行,遂合词飞奏:“太子擅诛诏使,擅动兵戈,提兵向阙,反形已露。”
帝震怒,即遣中使驰往侦视。使者畏兵畏祸,不敢近太子部伍,未得宣诏,未见储君,空还妄报:“太子兵众四合,决意反矣,不可止也。”
帝益怒,乃诏李广利、刘屈氂领南北军屯兵讨乱。又下严敕:车骑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素镇朔方、河西,令固守边徼,按兵息士,驻屯塞上,无得擅移、无得入京。帝晚年猜忌,恐边将亲附东宫,故禁遏之,隔绝内外。
月余,王师平乱,京师底定。皇后卫子夫居中宫数十年,恭谨有仪,无辜遇祸,知谗口铄金、君心难回,宗嗣倾覆,百口莫明,乃自缢椒房,以明无过。太子兵败脱身,潜遁山野。巫蛊大狱遂兴,自公卿贵戚、京师士族,下至闾巷细民,坐死者、流徙者、株连者凡数万人,海内冤痛,天下震栗。
帝前后生子十有八人,经此巨祸,诛戮、忧卒、废锢者凡十人,存者仅八子。少子弗陵,幼养深宫,常在帝侧,朝夕侍奉,独免于祸。余七子皆早岁出藩,分守外郡,以远京师之乱,故得保全。
乱事既定,朝野屏息,莫敢言东宫之冤。独有侍中霍光,从容上疏进谏曰:“太子为国储贰,监国多年,本固邦宁,天下皆知。身居副贰,大宝有期,万年基业将自彼承,何用反为?其事情理不通,奸状显然,必是小人构陷、朋党欺君。愿陛下深惟本末,详察真伪,毋使骨肉沉冤、忠良蒙戮。”
帝览光言,沉思前后情状,始觉连年所信皆虚,心中疑悔渐生,有意遣使寻访太子,下诏赦罪,召还归宫,复其名位。
帝意未决,俄而李广利、刘屈氂复入奏,急报:“故太子窜匿穷山,途穷势尽,已然自裁。东宫眷属、家臣支党,尽皆诛夷,无一遗存。”
此言甫至,帝胸中迷障尽破,始知始终为奸党蒙蔽,一朝昏惑,杀子屠家、滥戮臣民,酿成旷世大冤。帝痛悔摧心,哀恸难抑。
居七日,帝专委霍光穷治巫蛊全案,彻查根由。光推鞫详尽,尽得实情:李广利与刘屈氂私结私党,内外勾连,因欲攀援南汉王为储,希冀日后擅权辅政、把持朝纲,故借巫蛊一案,蓄意罗织,倾覆东宫,陷害储君,欺罔圣躬,祸乱宗社。
狱辞既上,帝震怒,下诏收捕逆党。遂族诛刘屈氂、李广利宗族江充宗族等,中外支党悉坐罪。又敕南汉王,责其知情附逆、觊觎储位,令其自尽。朋党之乱、巫蛊之祸,至此乃定。然家国伤残、生灵涂炭,已不可复挽。
自是帝情志颓伤,夙夜悔痛,旧疾日剧,龙体浸衰。
未久,霍光复密奏:“太子昔年兵败奔亡,危难之际,密藏嫡孙于民间,名询,乃陛下皇曾孙也。今安然尚存,并有太子临终遗墨书疏,藏于民间。”
帝览其遗疏,字字悲苦,句句忠恳,追忆太子平生仁孝谨顺、守器端方,愈增愧悔。遂急遣使臣厚礼迎奉皇曾孙询入宫,令宫人谨护教养。又于长安营建思子宫,四时祭祀,朝夕追思,以慰亡魂,以赎己愆。
祸平冤雪,储位旷虚,国本未定。时帝七子尚存,诸王皆早岁出藩,远守方隅,先帝平日所疏,皆不足以承宗庙、主社稷。朝野百僚、内外群臣,皆私相揣议,以为帝少子弗陵,幼侍帷幄,圣心钟爱,必当嗣位。
帝心知群议,独怀远虑,不徇众情。乃驰玺诏,征大将军周亚夫、车骑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侍中霍光、太尉赵充国,悉自镇所星驰入京,诣阙受命。
诸重臣闻诏,昼夜兼程,相继至长安,入侍禁中。
帝御未央殿,凭几临朝,群臣皆伏阶下。帝乃制诏曰:
制诏。盖闻帝王建极,以安社稷;继体承统,在顺天心、存忠厚也。
朕践祚以来,临御天下五十有余载。仰承文景累世之富庶,府库充盈、仓廪流溢、百姓殷实,先帝积累太平之业,何其盛也。朕自即位,好大经略,北逐匈奴,西开西域,南平蛮越,东定辽海,岁岁兴师,年年转漕。甲兵不息,徭役屡兴,苛征迭出,吏卒疲于疆场,黎民困于转输。
五十载经营征伐,文景之蓄积耗竭无余,四海之户口减半凋残。田畴多荒,闾巷虚空,老弱流离,少壮征戍,天下疲弊,海内虚耗。凡今日苍生疾苦、宇内凋敝、边患复起、民生流离,悉朕一人之咎也。
朕志在开疆,失在耗民;功在拓土,罪在疲天下。朕不足以法高帝之创业、不以及文皇之宽仁、不堪比景宗之恭俭。朕一生过愆,布在四海,书于竹帛,天下共见。
今匈奴余烬复燃,草原寇盗四起,边衅重生。非尽夷狄之强悍,实乃朕连年竭泽而渔、重役厚敛、剥削生民太过,致使海内怨积、国力空虚,先帝百年基业,几近隳毁。
往岁巫蛊之变,朕昏惑听谗,枉戮储君,屠戮骨肉,株连忠良,冤气塞天,血流京邑。每思其事,五内崩摧,昼夜愧痛,无地自容。
今朕大渐,天命将终,社稷不可无主,宗庙不可无祀。朕遍观诸子藩王,或年久疏放,或器量不足,皆非承平守成之主。幼子弗陵虽幼,然立嗣非徇私爱。
朕今决意,传位于故太子之孙、朕之皇曾孙询。
朕立此幼主,非违旧制,盖以偿朕千古之愧,以雪东宫沉世之冤。幼孙冲龄,稚年继统,与幼子之年相若,立幼无别,而立义甚大。使天下知朕悔过之心,使朝野知汉室忠厚之祚,使故太子忠魂得安于九泉。
自朕崩后,汝五大臣同受顾命,辅佐少主,共安刘氏。
汝等切记:罢侈靡、息兵戈、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凡朕从前穷兵之事、苛峻之法、耗民之政,可罢则罢,可宽则宽。务令海内休养、百姓安居,徐徐修复天下元气。
少主年幼,未习政务,未谙治乱。汝等朝夕辅弼,导之以仁、示之以俭、教之以守成。令其远戒朕之过,近法祖宗之德,毋蹈朕穷武耗民之失,永守高、文、景三圣之仁政。
边疆戎事,付之将帅;朝堂治乱,委之辅臣。外御胡虏之寇,内安凋敝之民,镇抚四海,保安社稷。
朕今托孤寄命,以大汉万里河山、刘氏百世宗庙、天下亿万生民,尽付汝诸公。
勉之!慎之!勿负朕命,勿负苍生,勿负汉室!
诏既颁下,群臣伏地涕泣,莫不悲戚,皆顿首受命。
帝诏罢朝,归卧寝宫,托孤既定,汉家新统遂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