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离型中性粒:安妮恩的工作日常(人类的学术研究好有趣)
💌 一、上班时间的安妮恩
安妮恩上班的第三天,又被红细胞前辈叫住了。
「你头发又竖起来了」,红细胞前辈抱着一摞氧气包裹,从毛细血管主干道上减速滑过,「静电也太大了,过来,别挨着血管壁走」。
「这不是静电啦」,安妮恩把翘起来的两撮紫毛按下去,手一松,又弹回来,「这是体质!电离型体质!档案上写着的!」
「好好好,电离型」,前辈笑望着她。
安妮恩鼓起腮帮子,贴着血流边缘漂远了。
她是中性粒细胞,编号很靠后,骨髓出厂不到一周。
中性粒细胞杀菌,靠一个三步流程。第一步,把细菌吞进肚子里,形成一个单独的小隔间,叫吞噬体。第二步,往这个小隔间里灌带电的氧,也就是超氧阴离子。第三步,隔间里的化学连锁反应把细菌拆掉。
安妮恩负责第二步。她的身体里装着一台酶,名字很长,叫NADPH氧化酶,工友们图省事,喊它NOX2。这台酶干的事一句话就能说清:把电子从细胞里搬出来,按到氧分子头上。氧分子多拿一个电子,就带了负电,成了阴离子。
安妮恩,Anion,阴离子,一个很萌的谐音。
入职第一天,培训教官拿着她的档案念:中性粒细胞,颗粒三型齐备,细胞核分叶良好,电离系统检测合格。念到最后一项,教官抬头多看她一眼,说,电离型啊,稀有工种,好好干。
血里的工种,红细胞送氧,全身上下的细胞都指望他们吃饭,走到哪儿都有人道辛苦。血小板更不用说,个子小,成群结队,干的是补墙的细活,人类画绘本都爱画他们。
吞细菌,看得见,吞噬的时候细胞膜哗一下包上去,围观群众会鼓掌。拆细菌,也看得见,颗粒仓库的酶珀姐一出手,隔间里噼啪作响,细菌碎成渣。
只有安妮恩的环节,是把一堆电子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没有光,没有烟,没有爆炸。搬到位的产物是一堆带电的小氧球,小得连细菌自己都反应不过来。
「所以我到底算干什么的。」安妮恩蹲在毛细血管拐弯处,掏出她的小本子记账。本子第一页写着:今日贡献,电子若干,观众,零。
她正写着,警报响了。
实战警报。组织损伤信号顺着血管壁一层层传过来,又急又密。上游有破口,有东西进来了。
安妮恩把本子往怀里一塞,逆着血流就往上赶。
💌 二、NOX2,启动
破口在皮肤。一道擦伤,不大,但对细胞们来说,防线破了个口子。
先进去的侦察兵已经把情报撒了一路:细菌的代谢产物,还有一种特殊的肽,细菌独有的那种,带甲酰基的。中性粒细胞天生就认这个味,浓度高的方向就是敌人的方向。跟着味走,错不了。
走到半路,血流帮不上忙了,得自己钻。安妮恩贴着血管壁减速,伸出伪足挂住内皮表面,一下一下往前挪,找到细胞之间的缝,整个人挤扁了钻出去。这道工序叫游出,从血管进到组织。她挤到一半卡住,腰上的工牌硌在缝里,进不去退不出,还是后面的大个子前辈托了她一把。
「工牌摘了再钻。」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安妮恩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乱了。
来的是金黄色葡萄球菌,一群,圆滚滚,抱团挂在伤口边缘,正往组织里钻。几个先到的高年资中性粒细胞已经扑上去开吃了,细胞膜一卷一个,动作干脆。
「新来的,愣着做什么呀,挑一个,吃掉。」
安妮恩挑了个落单的。
吞这件事,教科书上的说法叫吞噬作用,实际操作起来没什么技巧,就是扑上去,张开细胞膜,把对方整个裹进来。细菌进了肚子,膜封口,形成一个独立的小泡,吞噬体。
成了。安妮恩抱着自己鼓出来的这个小隔间,忽然紧张起来。
这个隔间有讲究。接下来的化学反应很凶,凶到足以烧伤自己人,所以反应必须关在吞噬体里,这些东西只倒在隔间内,隔间外的自己一分都不沾。这是写进操作规程第一条的铁律:杀菌归杀菌,别误伤。
接下来是她的环节了,她深吸一口气,开机。
她身体里那台NOX2,平时是散的,零件分开放,防的就是误触发。膜上嵌着两个零件,细胞质里漂着三个,另有一个叫Rac2的小分子在别处待命。开机信号一到,细胞质里的p47先被磷酸化。磷酸化就是它接到的启动指令,三个零件随即抱团,搬到膜上,Rac2也跟着贴过去,整台酶在吞噬体的膜上组装完毕。
整台酶接通的那一刻,电子开始走。从她细胞质里的NADPH出发,穿过酶,穿过膜,灌进吞噬体,按在一个又一个氧分子头上。
一个氧分子,加一个电子,一个超氧阴离子。
成千万上亿个。
「带电作业,注意电位」,她听见前辈在旁边喊。
前辈没瞎说。电子是带电的,这么大规模地单向搬运电子,吞噬体膜两侧的电压会疯涨,不处理的话,几秒钟就能把这套系统自己憋停。所以膜上还开着配套的通道,质子顺流而出,把电荷平衡掉。
安妮恩此刻从指尖到发梢都在过电。整个人嗡嗡作响,路过的血小板小不点们绕着走,一边绕一边交头接耳。
「那位姐姐在发光吗?」
「没有光,笨蛋,那是在放电。」
「放电有光吗?」
「没有!所以才叫暗器!」
安妮恩没空纠正他们,吞噬体里,超氧阴离子的浓度正在往上飙,一路飙到毫摩尔级。这个浓度放在化学反应里属于相当凶残的水平。带电的小氧球们挤满了整个隔间,然后立刻开始下一步变身:两个超氧阴离子碰头,加一个水,变成过氧化氢,也就是双氧水的主要成分。
但光双氧水还不够快。
「让开让开,活来了。」
酶珀姐到了,酶珀姐是颗粒仓库的王牌,大名髓过氧化物酶,平时封存在颗粒里,战斗时才投放。她一进吞噬体,直接接管现场:过氧化氢,加氯离子,经她手一转,出来的是次氯酸。
金黄色葡萄球菌没撑多久。带电的氧,双氧水,次氯酸,一轮接一轮,拆它的蛋白,拆它的脂,拆它的核酸。刚才还横冲直撞的细菌,碎成了一堆零件。
「姐,次氯酸这东西,我听着耳熟。」安妮恩凑过去问。
「人类擦地消毒用的那个,跟我们出的是一家子货。」酶珀姐掸掸手,「他们兑水稀着用。我们现配现用,浓度管够。」
「所以人类天天在家里拿我们的武器拖地?」
「客气点,那叫致敬。」
安妮恩瘫在组织液里喘气。吞噬体里一片狼藉,但干净了。
「行啊新来的。」带头前辈路过,拍了拍她肩膀,又赶紧缩手,「嘶,还真麻。」
💌 三、是否被看到,不重要
战后清点,安妮恩蹲在细菌残骸旁边发呆。
「前辈。」她拉住正要撤的带头前辈,「问个事。我这一步,要是不搬电子,光靠酶珀姐,行不行?」
前辈看了她两秒。
「你知道慢性肉芽肿病吗?」
安妮恩摇头。
「有些人类小孩,天生的,身体里这台NOX2是坏的。基因的问题,零件缺一个或者装不上。他们的中性粒细胞照样巡逻,照样吞噬,颗粒仓库也照样出货,酶珀们照样上班。」前辈的声音放缓了,「但是吞噬体里没有带电的氧。没有那个,后面的化学反应全都上不来强度。细菌吞是吞进去了,杀不干净。」
「然后呢?」
「然后这些孩子从小到大,反复的感染。肺、皮肤、淋巴结、肝,哪儿都会感染。有的细菌在咱们这儿一轮就清了,在他们身体里能扎下根,长成一团一团的肉芽肿,这病就叫这个名字。」前辈顿了顿,「医学能帮他们压着,但原因就是缺了你干的这个活。」
「这种事,怎么入职培训的时候没人讲?」
安妮恩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想起培训那天,教官说稀有工种,好好干。她当时光高兴了,没问稀有在哪儿。现在知道了。稀有在这套系统娇气,零件多,缺一个就全瘫;也稀有在它看不见,电这东西,不通的时候没人想起它,一停,全盘皆输。
安妮恩低头看自己怀里的小本子。今日贡献,电子若干,观众,零。
她拿出笔,把「观众,零」划掉了,改成:观众,不重要。
💌 四、超级热闹的学术研究
收工路上,血小板小不点们正在伤口边缘忙活,拖着纤维蛋白丝补墙,一边补一边唱歌,跑调跑得整齐划一。
安妮恩绕开他们,顺血流往下漂。漂到一半,听见前面两个高年资的在聊天。
「……所以说咱们到底能活几天?上礼拜我听骨髓那边来的说,最新说法是五天半。」
「扯吧,老教材写的就是几个小时,半天不到。」
「可人家那是正经在人身上做的实验,拿重水标记的,发表在Blood上,2010年。」
「那后来2016年不是还有人重新算了一遍,说还是短寿命靠谱吗?」
「吵吵闹闹的学术研究,反正还在聊这些事情啦。」
安妮恩竖着耳朵听完,追上红细胞前辈:「前辈,我们到底能活多久?」
「争议问题。」前辈稳稳地托着氧气包裹,「旧测量说你们在血里就待几个小时,新测量说平均五天半,两边都发在正经期刊上,都有道理,都还没把对方说服。你要问我,我就说,反正比我短,我一百二十天。」
「这算什么回答……」
前辈想了想,又补一句,「对了,你们还有个绝招对吧?拼命的时候,把细胞核里的染色质连DNA带蛋白喷出去,结成网,把细菌兜在网里杀。2004年才被人发现的,Science上的论文。你们管那个叫什么来着?」
「NETs。」安妮恩说,「中性粒细胞胞外陷阱。」
「你会吗?」
「用了那个,细胞基本就没了。」
「嗯」,前辈点点头,「那希望永远用不上。」
分别前,三个血小板小不点从墙头探下脑袋,最大那个抱着一卷纤维蛋白丝,扭扭捏捏开口。
「姐姐,今天下午,那个细菌,是你电死的吗?」
「我负责电,酶珀姐负责收尾。」
「那你电的时候,真的不发光吗?」
「不发光。」
小不点们凑成一团嘀咕了几句,最大的那个又说:「不发光也很厉害。我们补墙的时候听见了,噼里啪啦的。」
安妮恩愣在原地。噼里啪啦那是酶珀姐那边的动静,她的电子从头到尾没出过声。但她没纠正。
「谢谢。」她说,「明天还来巡逻。」
💌 五、一直都在
夜里,骨髓方向的厂房还在轰隆隆地转。按教科书上的数,这样的工厂每天往血里送大约一千亿个新的中性粒细胞。血里的白细胞,一半到八成都是她们这个工种。
安妮恩躺在组织液边的休息区,掏出小本子,写今天的账。
「今日:擦伤一处。金黄色葡萄球菌,一群。我吞了一个。搬了电子,很多很多。酶珀姐收尾,很漂亮。血小板们唱歌很可爱。」
她停了停,又写。
「前辈说,有的小孩天生没有我这一步。他们吞得下细菌,杀不干净细菌。所以我这份工作,观众是零,也得认认真真做。」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静电放完了。
第二天早班,毛细血管主干道,红细胞前辈远远看见她,提前减速。
「今天头发没竖啊。」
「攒着呢。」安妮恩把工牌扶正,从前辈旁边漂过去,「电得留给该电的。」
「电谁?」
「谁进来电谁。」
前辈愣了一下,冲着她的背影喊:「稀有工种,好好干——」
安妮恩没回头,抬手比了个收到。
上游那片皮肤,听说小孩昨天又摔了一跤,她得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