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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探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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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 夜探白云
墨娘子说要去,梁玟杰没有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存着刚才打坐时留下的温热。炼气六层的真气在经脉里走得更顺了,但要说拿它打架,还差得远。他见过墨娘子出刀——就在她进门那天,赵虎好心递水时站错了位置,她左手的短刀不知从哪就翻了出来,刀尖在赵虎喉咙前三寸停住,整个过程不到半秒。那时候她的右臂还吊着绷带。
这个女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梁玟杰不怀疑这一点。
“你不能一个人去。”青云客开口了。他坐在那张塑料椅子里,两条胳膊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白炽灯从他头顶照下来,眼窝陷成两片阴影。
“我有分寸。”墨娘子说。
“你右臂废了,跑都跑不快。”青云客的语调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已经验证过的定理,“白杨炼气九层,如果他有同伙,你去就是送菜。”
“那你说怎么办?等他自己找上门来?”
“我和赵虎去。”青云客说。
墨娘子嗤笑了一声:“你?青云客,你在论坛上是谁?互助会的发起人。整个反修者圈子里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你进白云区那个地方,网吧门口一条街的监控都能拍到你。你是嫌暴露得不够快?”
梁玟杰听着,脑子里快速转着。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但眼下真正的矛盾在于:他们需要一个人去确认情报,而这个人不能太显眼,也不能太弱。墨娘子够强,但伤势拖累。青云客够强,但身份太敏感。赵虎勉强合适,但赵虎是广西口音,一开口就会被认出来。
“我去。”他说。
青云客和墨娘子同时把目光投向他。
“我炼气六层,在猎手眼里就是块肉。”梁玟杰说,“正因如此,他们不会在我身上浪费太多警惕。我去网吧看一眼,什么都不做。如果白杨在那里,我不惊动他,出来打电话。如果不在,我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是侦察。”
“侦察也轮不到你。”青云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忘了白杨追过你?他认识你的脸。”
“他只在夜里追过我。当时我满脸是泥,他未必看得清。”梁玟杰说得很认真,语气平稳,不像是逞强,“而且我查过网吧那条街,晚上人流量大,全是吃饭和买烟的人。我戴顶帽子,穿得普通点,混在人堆里,他不可能一眼认出来。”
青云客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在权衡什么。然后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玩意儿,丢进梁玟杰手里。那是一个二手的老人机,塑料外壳磨得发亮,屏幕只有拇指宽。
“拿着。里面存了赵虎的号码。如果出状况,按一下重拨键,赵虎会接。”青云客说,“别逞英雄。情报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值钱。”
梁玟杰点了点头,把老人机揣进兜里。
墨娘子没再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但也没有多少信任,像是在称量他的斤两。
晚上八点半,梁玟杰从安全屋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楼群像一堵堵灰色的墙,参差地立在城市的灯光里。他换了一身赵虎借给他的旧衣服,黑色的长袖T恤,宽大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了灰的运动鞋。头发故意没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看起来就像个准备去网吧通宵的年轻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沿着小区后门的小路走到大路边,上了一辆开往白云区的公交车。车上人多,他挤在车厢中段,一只手抓着横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个老人机。车窗外的霓虹灯一块一块地滑过去,红的绿的蓝的,把他的脸染成不同的颜色。
四十分钟后,他在白云区三元里附近下了车。网吧在一条城中村里,名字很土,叫“飞驰网咖”,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霓虹灯管坏了半截,只有“飞驰”两个字还亮着,蓝荧荧的。梁玟杰在街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假装看手机,余光扫着网吧门口。这个点正是上网人流的高峰,几个年轻人抽着烟进进出出,偶尔有外卖骑手把电驴停在门口,按两下喇叭。
他观察了十分钟,没发现白杨的踪影。网吧门口那两个年轻网管一个在打游戏,一个在刷短视频,对进出的人一概不管。梁玟杰跨过马路,低着头走了进去。一股混合着香烟、方便面和劣质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网吧不大,六排电脑,坐了大概七成满。屏幕光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有人打游戏,有人看视频,还有人趴在键盘上睡觉。他走到前台,掏出十块钱,开了张临时卡。网管看都没看他一眼,把卡丢在台面上,继续低头刷手机。
梁玟杰没有立刻找机位。他沿着过道慢慢走,眼睛扫过每一个座位。灯光昏暗,屏幕的光又晃眼,看人脸很费劲。但他记住了白杨的模样:年轻男人,苍白,瘦削,颧骨偏高,嘴角习惯性地上扬。那晚在山里,月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走了一圈,没有发现白杨。
他找了台靠角落的电脑坐下,把卡插进去。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快速地打开论坛登录页面。他当然不会用“梁玟杰”的账号登录。他用的是一个早就注册过的小号,没有发过任何帖子,密码他自己都快忘了。他登上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索“白杨”这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出来了,三条。都是灌水区的帖子,时间戳在8月10日到8月16日之间。其中一个帖子引起了梁玟杰的注意:发帖人在8月16日晚上九点零七分回了一句“白杨你人呢”,后面跟了两个问号。那是一个叫“小楼听雨”的账号。梁玟杰打开那个账号的主页。注册时间显示为8月13日下午两点。最后登录时间显示为8月17日凌晨一点。
之后就再没上过线。
梁玟杰盯着那个最后登录时间,后背上慢慢渗出一层细汗。8月17日凌晨一点,那是上海第二个受害者被发现的前一天。如果“小楼听雨”和白杨是一伙的,那这个账号很可能已经被弃置了。但如果他们还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联络呢?也许他们在论坛私信里留过暗号。但梁玟杰没有白杨的密码,不可能登录他的账号。
他正准备退出论坛,忽然瞥见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广州的朋友注意了”,发帖时间显示为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二分。帖子内容只有一行:“最近白云区三元里一带有猎手活动,大家晚上别出门。”
梁玟杰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帖子说明两件事:第一,猎手活动的信息已经扩散,反修者圈子里开始有人自发发出预警;第二,发出这条预警的人可能就在白云区,也可能就是猎手本人在故意制造恐慌。无论是哪种情况,他今晚来这个地方,都被更多的人看见了。
他快速关机下线,收起临时卡,朝门口走。路过前台的时候,他故意把一只脚绊了一下,扶了一下台面。网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梁玟杰用余光扫到了前台墙角挂着的监控屏幕。黑白画面分成四个格子,其中一个是网吧门口,能看见外面街上的情况。
他把这个画面记在了脑子里。
走出网吧后,他没有原路返回。他朝南边的一条小街拐进去,一边走一边留意着身后。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每一辆从背后开过的电动车,每一个迎面走来的路人都被他用余光环视了一遍。他记得白杨的气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沉重的脚步声。此刻身后没有那种声音。巷子里很静,只有空调外机滴下来的水和远处传来的狗叫。
他掏出老人机,给赵虎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样?”赵虎的声音很低,像捂着嘴在说。
“人不在。但我发现了一个叫‘小楼听雨’的账号,可能是白杨的同伙。8月16日晚上跟白杨在论坛上对过话,之后就没再登录。具体IP我这边查不了,你让青云客找人追一下,看看这个账号最后活跃的位置。”
“行。你赶紧回来。”
“我知道。”梁玟杰挂断电话,把老人机重新揣好。
他走到巷子拐角处,忽然停住了。前面五六米处,一辆黑色的旧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灯没开,驾驶室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他刚才从网吧出来的时候,这辆车就在街对面停着。他当时没在意。但此刻,它又出现在了他前进的路线上。
梁玟杰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跑。他慢慢把身体靠进墙角的阴影里,蹲下身子,假装系鞋带。余光里,面包车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手指里有红光——是在抽烟。
那人似乎没注意到他,烟头在黑暗里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
梁玟杰系好鞋带,站起身,朝反方向走。他强迫自己的步子不要迈得太大,不要显得慌乱。他绕了三条巷子,确认身后没有脚步声才重新回到大路。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远离安全屋的地址,坐进去之后才允许自己深深地喘了一口气。
二十分钟后,他在白云区边上的一条路边下了车。等出租车开远,他穿过一座人行天桥,走到另一侧的一条小路上,重新招了一辆车,这次才报了安全屋附近的位置。到达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门进去。客厅里青云客、赵虎、墨娘子都在。空气里有很浓的烟味,茶几上摆着几瓶空了的矿泉水瓶。墨娘子正用左手压着一柄短刀,在桌面上来回蹭,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查到了。”青云客没等他坐下就开口,“你刚说的那个‘小楼听雨’,IP落地在佛山三水。最后活跃时间确实是8月17日凌晨。但有意思的是,这个账号在8月13日下午两点注册后,不到三分钟就发了一条帖子。内容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梁玟杰看着他。
“帖子标题是‘我听到了,游戏变现实了’。正文只有三个字:‘广佛深’。”青云客把那三个字念出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广佛深。”梁玟杰重复了一遍。
广州、佛山、深圳。这是广东反修者最集中的三个城市。一个人刚听到“那个声音”不到三分钟,就跑到论坛上发了一条只有“广佛深”三个字的帖子,然后当晚就和白杨对上了话。这不像巧合。
“猎手在8月13日就已经知道广东的核心区域了。”他说,“他们从第一天就在往南赶。”
“对。”青云客点了点头,“所以我猜,白杨来广州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就有计划。”
墨娘子把短刀往桌上一拍,声音清脆得像摔碎了一个盘子。“那就更要先除掉他了。他活一天,我们就一天不敢出门。”
赵虎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青云客。
青云客沉默了很久。窗外有一阵风刮过去,卷着远处工地的钢管碰撞声,呜咽着穿过楼缝。
“明天下午,城北废弃物流园。”他说,“白杨会在那里和人交易。我有消息。”
梁玟杰心里一震:“什么消息?”
“有人卖给了他一份名单。广东十七个反修者的化名和大致活动范围。明天下午交货。”青云客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梁玟杰耳朵里,“这是白杨自己放出来的风声。他太狂了,觉得没有人敢打他的主意。所以这一次,我们自己送上门去。”
“废物物流园。”墨娘子重复了一遍,眼睛里亮起来,“好。明天我去。”
“你右臂没好。”赵虎说。
“我还有左手。”墨娘子冷冷道。
青云客没有反对。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梁玟杰面前,看着他:“明天,你待在家。如果我没回来,你拿着赵虎留给你的东西,离开广州。不要管我们。”
梁玟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青云客按住了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掌心里有风系的真气在极轻地流动,像一道看不见的气墙。
“你在情报上的价值,比你在战场上大得多。”青云客说,“以后你会明白的。”
梁玟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人开始低声商量明天的路线,忽然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他应该生气,应该争辩。但他最后只是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黑暗中盘腿坐下。他想修炼,想让真气再壮大一点。但他心静不下来。
他眼前反复闪过的,是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面包车。还有那半截车窗里明灭的红点。
他知道,明天会有人死。他只希望不是青云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