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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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山雨
青云客回电话的时候,梁玟杰正蹲在小卖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用那半瓶矿泉水冲膝盖上的泥。
小卖部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从卷帘门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像个要饭的:浑身泥浆,衣服破了口子,脸上划着血道子,左腿裤管从膝盖处撕开,露出肿得发紫的膝盖骨。她想赶他走,但看他那副样子又没敢,只隔着门帘子喊了一声:“打电话两块,站远点打。”
梁玟杰没理她。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三个一块钱的硬币,刚才那个电话花掉两块。最后一块在裤兜里,已经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电话响了。他窜过去接起来。
“你在哪?”青云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夹杂着细微的电流噪音。那声音比群里冷冰冰的文字要真实得多,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嗓音,偏低,咬字清楚,语速比打字慢半拍。
梁玟杰看了一眼小卖部的门牌,上面写着“从化区良口镇石岭村”。他报出村名,又补了一句:“白杨是内鬼。他昨晚追进山里来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能确定?”
“他追着我跑了半座山。炼气九层,有刀,对我丹田出手。”梁玟杰说着,喉咙里泛起一阵血腥味,他偏头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是淡红色的。“我跳了道崖才逃掉。”
“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
“别在那待。去国道边,坐从化往广州市区的中巴。到了天河之后去新塘,在增城汽车客运站下车。我让人去接你。”青云客的声音很稳,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得像地图上的箭头。
“我身上没钱了。”
“到站之后打一个电话。号码记着,别存手机里。”青云客报了一个座机号,然后重复了一遍。“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你手机别开机。白杨能给你发短信,就说明他们已经过了运营商那一关。这东西对你不是保护,是定位器。”
梁玟杰“嗯”了一声,把号码默默背了三遍。七个数字,在脑子里刻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老韩在群里发了那段视频之后,白杨马上就私信问我在哪。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只针对我。广东这边可能还有别的‘猎手’在活动。你那边也小心。”
“我知道。你路上注意安全。”青云客挂断了电话。
梁玟杰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朝老板娘点了点头。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他走出小卖部。太阳已经爬到半空,热浪从柏油路面上升起来,烤得空气都在扭曲。他在路边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上了一辆从化开往市区的中巴。售票员是个中年男人,收了他一块钱——从石岭村到下一个镇子刚好一块。梁玟杰找了个最后面的座位坐下,把帽檐压低,闭上眼睛。
车跑起来,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在他黏腻的皮肤上。他半睡半醒,脑子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月光下白杨那张苍白瘦削的脸。短刀的反光。跳跃的瞬间,身体腾空,崖底的黑暗像一张嘴在等着他。
如果那道崖再高一点,如果下面的灌木丛再稀一点,如果那棵松树的位置再偏半米——他已经死了。尸体躺在荒山里,丹田被人挖空,手机永远不会再开机,群成员列表里的头像从此灰下去。
他在座位上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烫。
中巴在增城汽车客运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梁玟杰最后一个下车。他借车站的公共电话打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不是青云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你到了?”
“到了。”
“从车站东面出口走,过马路,往西走一百米,有一个‘粤香快餐店’。你进去,点一份烧鸭饭,坐下等。”
电话挂断了。
梁玟杰照着走。快餐店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头顶一台吊扇慢悠悠地转着。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盒饭,然后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饭吃到一半,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坐到了他斜对面,三十来岁,小平头,左耳朵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咬掉的。
“梁玟杰?”男人压低声音。
他抬头,点了点头。
“跟我走。”男人起身,等他放下筷子,快步走出店门。梁玟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两条窄巷,最后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单元门前。男人掏出钥匙开门,上到五楼,推开一扇掉了漆的铁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简陋但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放着一部老式的按键手机,几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一张手绘的广州市区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圈。青云客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里,正在打电话。他看到梁玟杰进来,挂掉手机,站起来。
“坐。”青云客指指沙发。
梁玟杰坐下了。沙发很软,塌下去一大块。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累——两条腿像灌了铅,背上的伤被汗水蜇得火辣辣地疼,左臂垂在身侧,一动就扯着肋骨疼。
“白杨呢?”青云客问。
“跑了。他以为我跳崖摔死了,或者觉得追下去不值。”梁玟杰说,“他说下次见面直接杀我。”
青云客没说话,走到窗边,把窗帘往外掀了一条缝,朝楼下看了几秒钟。梁玟杰看到他侧脸的线条很硬,颧骨突出,下巴刮得发青。这个人给梁玟杰的感觉是——什么都提前想好了。包括这间安全屋,包括那个接应的人,包括他此刻站在窗边检查路线的动作。青云客是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
“白杨进群之前,做了一套假身份。”青云客放下窗帘,转过来面对他,“他说自己是佛山人,筑基二层。我查了,IP跳了好几个省。群里的资料全是假的。”
“怎么查的?”
“我有些人脉。这年头,找几个懂技术的同行不难。”青云客坐到他对面,用手抹了把脸,“问题不止白杨一个。老韩死了。江苏那个也死了。现在群里能确认活着的,不到十个。”
“墨娘子呢?”
“她在湖南。目前安全。”青云客顿了一下,“铁旗昨晚也失联了。今天下午确认死了,在东莞。同样的手法,丹田被挖。”
梁玟杰倒吸了一口凉气。铁旗,那个头像黑底红字、签名写着“筑基七层”的男人。群里最能打的几个之一。筑基七层,死了。
“筑基七层都挡不住?”
“你以为‘猎手’是什么修为?”青云客的目光沉下来,“我昨天得到消息,东莞那边死的人里,有一个丹田上的伤口是烧灼伤。那不是刀口。是法术。能用法术杀人,至少也是筑基巅峰。搞不好已经结了金丹。”
金丹。
梁玟杰的牙关紧了紧。金丹和炼气之间隔着一个完整的筑基大境界。在他现在的状态下,别说金丹,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都能要了他的命。
“我还能做什么?”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疲惫和沮丧混杂的味道。
“先活着。”青云客说,“然后变强。你现在的修为是多少?”
“炼气四层。”梁玟杰说,“卡了几天,摸到五层的边了。”
“你在游戏里是什么灵根?”
“三灵根。金木火。”他回忆起建号时的属性面板。五行缺水土,三灵根在游戏里不算好,但也能修炼。
“现实里你验过吗?”
梁玟杰没说话。他确实没验过。现实里怎么验灵根?没人教过。他只是在第一天感受到了灵气,就默认自己有灵根。但具体是什么属性,他完全不知道。
“你的修炼速度放在炼气期算快的。”青云客盯着他看,眼神很锐利,“半个月到炼气四层,在现实这种灵气浓度下,不是三灵根该有的速度。你至少是双灵根。甚至可能更高。”
“什么意思?”
“那个声音没给你提示。”青云客说,“但你也许根本不需要那个提示。你想想,为什么你在游戏里能修到炼虚?三灵根在游戏里是大众配置,能修到炼虚的人多,但放到全服范围也不算烂大街。你当年是怎么练上去的?”
“靠家族。丹药。时间。”
“现实里没有家族,没有丹药,只有二十多天。你还能到炼气八层,只靠打坐。”青云客摇了摇头,“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对劲吗?”
梁玟杰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一个劲地焦虑,一个劲地打坐,一个劲地担心被人杀掉,从来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有多少潜力。
“你会不会引导真气外放?”青云客问。
“试过,不行。气一到经脉就散。”
“因为你不知道路线。”青云客站起来,走到墙边,用一支红笔在那张广州地图上画了个圈,然后转过来看着他,“炼气期的真气引导,和游戏里‘功法前置任务’一样,需要一条合适的路线。你瞎试是不可能通的。我教你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他走到梁玟杰面前,把右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一股极轻的热流从青云客的掌心透出来,顺着梁玟杰的肩膀向下流动。梁玟杰浑身一震,差点跳起来。那是真气。青云客的真气。它顺着他的经脉游走,像一条温热的细蛇,从肩井穴出发,沿着手臂内侧往下,绕过肘弯,最后停在掌心。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但梁玟杰清晰地记住了路线。
“你自己试一次。”青云客收回手。
梁玟杰闭上眼,凝神调动丹田里的气流。他让气流沿着刚才青云客引导的路线走——从丹田出发,穿过肋下,上到肩井,再沿着手臂内侧流向掌心。第一次到了肩膀就散了。他调整呼吸,重新来。第二次到了肘部。第三次,那股气流终于抵达掌心。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掌心确实热了一下,像是握了一个看不见的暖手宝。
“成了。”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胸口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这是他第一次让真气离开丹田。不是瞎撞,不是硬逼,而是沿着路线,稳稳地、一点一点地引出来。虽然微弱,但清晰可辨。像婴儿第一次迈出步子,摇摇晃晃,却终于站住了。
“这是最基础的真气引导。不是功法,没有威力。”青云客给他泼了盆冷水,“但它至少能让你以后跑路快一点,跳得高一点。打架?还远得很。”
“我知道。”梁玟杰握了握拳,把那股温热的气息摁回掌心深处,“但总比没有强。”
青云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隔壁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有干净衣服、一双鞋、两瓶红花油、一包纱布。洗手间有热水,你先处理一下伤口。今晚就住这。”
梁玟杰接过袋子。他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又回过头来。
“青云客。”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青云客站在窗边,侧脸被窗外的暮色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没有马上回答。窗外远处,城市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在慢慢地涨潮。
“因为兽潮来的时候,我们需要每一个能活下来的修士。”他说,“炼气也好,筑基也罢。一个愿意跳崖求生的人,比一百个躲在安全屋里发帖的‘高手’更有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梁玟杰。
“去洗吧。洗完来吃面。我泡了两碗。”
梁玟杰关上门。热水浇下来,混着泥沙和血水,流进地漏。洗手间里热气蒸腾,镜子上的水雾越来越厚,直到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热水冲过的掌心微微发红,刚才那股温热的真气已经收回丹田,
但这条路线——从丹田到掌心——像一条被拓印在他神经里的痕迹,牢牢刻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热蒸气灌进肺里,烫得胸口发颤。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只能挨打逃跑的炼气修士了。
他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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