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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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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 雨前
梁玟杰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根本合不上眼。他躺在黑暗中,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低语声——青云客在布置明天的路线,墨娘子偶尔插两句,赵虎基本不吭声。那些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模糊、低沉、断断续续。他一个字都听不清,却知道每一个字都与生死有关。
凌晨两点,隔壁安静了。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煤炉上的水壶还在“嘶嘶”地响。青云客和赵虎都各自回了房间,墨娘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短刀搁在膝盖上,刀鞘没套。她的呼吸很浅,像睡熟了,又像随时会弹起来。
梁玟杰退回来,把门掩上。他坐在床沿,双腿盘起来,试着打坐。气感还在,但心神像被风吹乱的湖面,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想起第一次被白杨追的那天晚上,想起从山崖上跳下去时耳边呼啸的风,想起泥巴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明天,白杨会出现在城北的废弃物流园。这一次,他是猎物还是猎人?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
他不打算乖乖待在家里。但也不能直接跟去坏了青云客的事。他只跟到物流园附近,远远地待在能看到出入口的地方。如果有变故——比如猎手来了支援,比如青云客他们中了埋伏——他必须第一时间想办法。尽管他还没想清楚,以他炼气六层的修为,究竟能“想”出什么办法。
早上七点,他背起那个旧双肩包,拿上老人机,在门口等。青云客三人出门时,他已经先一步下了楼。巷子里清晨人少,晨练的老人和送孩子上学的电动车零零星星。梁玟杰戴了顶从赵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棒球帽,两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朝公交站走。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看了一眼,青云客那辆黑色轿车正好从小区里拐出来,往相反方向去了。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条路。
城北的废弃物流园其实不在城北,在白云区和花都区交界处。那地方前身是个货运集散中心,后来规划改了,新物流园搬去了南边,这片地就被空置下来。大片的彩钢瓦厂房连成片,窗户大多碎了,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附近没几户人家,只有一条旧省道从旁边经过,运沙的泥头车白天跑得凶,晚上就安静得像条死蛇。
梁玟杰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步行了将近二十分钟,在物流园东南角的一栋废弃小楼里找到了位置。这栋楼只有两层,一楼堆着些发霉的泡沫板和塑料薄膜,二楼窗框没了,只剩下空洞洞的方框。他蹲在窗边,从怀里摸出青云客给的那个老人机,确认电量充足。然后他抽出一块黑色绒布——从赵虎的修理台上顺的——把手机屏幕和按键都蒙住,只留听筒朝外。
从他这里看出去,整个物流园的东侧出入口尽收眼底。青云客他们应该会在西边某个地方进去。他看不到他们的具体行动。但他能看到白杨什么时候到,从哪条路来。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梁玟杰背靠着墙,把呼吸压得很低。他尝试着用修炼时的状态来维持清醒和冷静。丹田里的真气缓缓游走,沿着那条已经熟练的路线,从丹田到掌心,再回到丹田。他发现一件事:真气游走的时候,心跳会慢下来,知觉会更敏锐。远处有只壁虎在墙上爬,他都听得见脚爪和石灰之间的细微摩擦。
下午两点十七分,一辆白色的小货车从旧省道方向拐进了物流园。车没挂牌,车身锈迹斑斑,慢慢吞吞地从梁玟杰所在的小楼前经过。梁玟杰看见驾驶室里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副驾驶空着。后厢的门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小货车停在了园区中央的空地上。驾驶室的门打开,白杨跳了下来。他穿一件灰色的防晒衣,帽子没戴,脸瘦长白净,和那天夜里追杀他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左右看了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塞回去。然后倚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梁玟杰的心脏开始加速。他攥紧了那个老人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赵虎发信号。但青云客有安排,他如果贸然打草惊蛇,可能会破坏整个计划。他只能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又一个身影从西边的一间仓库后绕了出来。那人矮壮,穿迷彩长裤和黑背心,露出两条花胳膊,走路外八字,像是练过散打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大,但沉甸甸的。白杨看见他,把烟头一扔,迎了上去。
两人走到小货车旁边,隔着两三步停住。梁玟杰听不见他们说话,但能看见动作。白杨伸手指了指公文包,问了一句什么。矮壮男人把包递过去,但没有完全松手,也说了几句。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在为一件事争执。白杨皱起眉,猛地一扯,把包拽了过来。
就是这个时候,梁玟杰听到了风。
风从物流园的西边压过来,不是自然风——那风带着一股尖锐的鸣响,像有无数薄刃贴着地面飞过。接着是一道土黄色的影子从白杨身后的一间厂房里蹿出,直扑向那个矮壮男人。那人反应极快,侧身一滚躲过了,但肩头还是被扫到,整个人摔出去三米,泥地上拉出一道深深的滑痕。迷彩长裤的膝盖处瞬间被血浸透了。
“我操你妈!”那矮壮男人破口大骂,左手从背后抽出一根甩棍,右手往地上一按,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朝那道土黄色影子砸去。
那道影子是赵虎。他手上没有任何武器,但两条手臂上裹着一层浑浊的土黄色真气,像戴了一对砂石护臂。甩棍砸在他小臂上,发出“噗”的一声钝响,棍子弹开了,赵虎晃都没晃,反手一肘顶在矮壮男人的胸口。那人闷哼着退了两步,嘴里喷出一口血雾,但没倒,踉跄着往后退。
白杨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包,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笑里没有恐惧,反而像在看一出早就写好的戏。
梁玟杰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白杨在群里说话的习惯:简短、冷静、从不慌张。这样的人,不可能只身来交易。除非他早就有后手。
下一秒,白杨把公文包往地上一丢,两道火焰从他左右两侧同时亮起。物流园东西两边的厂房顶上,各站了一个人。左边的人穿着一件黑色连帽衫,浑身裹在蓝白色的火焰里,像一尊人形火炬。右边的人胖一些,没点火,但手里托着两团旋转的风球,那风球把周围的枯叶和碎石都卷了进去,发出“嗡嗡”的响声。
墨娘子从一堵矮墙后面蹿出来,左手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她的右臂还吊着,但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朝最近的那个火系修士扑去。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刀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火系修士向后一仰,蓝白色火焰喷薄而出,像一条火蛇咬向墨娘子的面门。墨娘子侧身闪开,但额角的一缕头发还是被火舌燎焦了,卷曲发黑。
赵虎和矮壮男人还在缠斗。矮壮男人的甩棍已经被打断了,只剩半截,但他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像铁块一样,抗着赵虎的土系真气,一时间竟然不落下风。
梁玟杰的手在发抖。他看见青云客出现在小货车后面,一身黑色运动服,右手虚握着,袖口微微鼓动。白杨看见他,终于正经起来,把指节捏得“咔咔”响,脸上的笑收了。
“真来了啊。”白杨说,“就这点人?”
青云客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风系真气从掌心喷涌而出,脚下的灰土“呼”地卷起来,像一道灰色的幕布,朝白杨罩过去。白杨向后急退,躲过了风墙的主锋,但脸上还是被割出两道细口子,渗出血珠。他抹了把脸,笑得发狠:“行,行。你们还真敢来。”
梁玟杰不知道这场架会怎么打。他只看到青云客的实力明显凌驾于其他人——他一个人拖住了白杨和一部分火系修士的注意力,但那个火系修士像是打不死的,蓝白色的火每次被吹灭又会重新烧起来。风助火势,越吹越旺。墨娘子那边已经退了好几回,脚步开始发飘。她的左手刀再快,也近不了身。
赵虎那边出了变故。矮壮男人挨了一记重击,单膝跪地,赵虎正要补一记,矮壮男人却突然从裤腿里拔出一把匕首,反手捅向赵虎的小腹。赵虎反应慢了半拍,那匕首刺进他的大腿,没中要害,但血一下子涌了出来。赵虎闷吼一声,挥拳砸在矮壮男人的太阳穴上。那人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虎单膝撑地,捂着大腿喘息。白杨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废物。”他朝赵虎迈了一步,青云客的风墙立刻横插过来,把白杨逼退。但就是这么一退,白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一颗灰白色的珠子,比鸡蛋小一点,表面布满裂纹,像一颗干涸的莲蓬。
“混沌珠。”梁玟杰一眼认了出来。虽然不完整,但那东西他绝不会认错。游戏里顶级道具,可以吞噬修士精气。白杨竟有一颗。
白杨把珠子举到嘴边,用拇指一按。珠子裂开一条更大的缝,一股灰白色的雾气从里面飘出来,凝而不散,像活的一样。他朝着赵虎的方向一吹,那雾气如一条细蛇,直扑赵虎面门。赵虎本能地举起手臂格挡,但那雾不是实体,穿过他的土系护壁,缠上了他的手腕。赵虎浑身一僵,像被抽走了什么,身体摇晃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白。
“赵虎!”青云客暴喝一声,放弃了白杨,转身朝赵虎冲去。他双手合拢,往前猛推,一股强劲的风把赵虎身体托起来,向后甩出三四米远。那灰白雾气没能跟上,只缠住了赵虎的一条腿,然后慢慢缩回了珠子里。
赵虎摔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左腿小腿上,皮肤皱缩发灰,像被风干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梁玟杰浑身冰冷。他这才看见,自己的老人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拨出去了,赵虎的手机在十米外的地上嗡嗡震着,没人接。他来不及多想,从二楼窗洞翻了出去,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停,朝着赵虎的方向拼命跑。
“跑?又来一个?”白杨听见了响动,扭头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玩味,“梁玟杰。你也敢来。”
梁玟杰跑到赵虎身边,蹲下来。赵虎的眼睛睁着,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梁玟杰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想拖他走。赵虎太沉了,梁玟杰咬着牙,用尽全力,只拖动了几十厘米。
“别管我。”赵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走。”
白杨朝他们走了两步。青云客挡了上来,浑身的风系真气疯狂旋转,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墨娘子也退了回来,喘得厉害,左手的刀在抖。三个人,一残一伤一弱,对上白杨和那火系修士,明显已经处在下风。
梁玟杰忽然站起来,挡在赵虎前面,正面看着白杨。他的掌心很热。那团真气在他手里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他知道这伤不了人。但他还是举起了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游戏里第一次学功法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火浪剑诀是什么威力。他只是个刚进游戏的新手,站在门派后山,一遍一遍地劈柴。他劈了整整三天,劈到自己觉得像个傻子。然后第四天,他劈出的柴裂了,断面焦黑,像是被什么烧过的。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小片灼伤,像是握过一块热炭。那时候他就知道,修仙这件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得熬。
可现实没有给他熬的时间。他只有炼气六层。他只有一双会握鼠标的手。他只有一股能暖热掌心的气。
他死死盯着白杨,把掌心的真气推了出去。一道看不见的、微弱的、连风都吹不散的气流,像一口呼吸那么轻,扑在白杨胸口。
白杨站着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笑了。
“就这?”
他抬手,一团火焰在掌心里亮起。
就在这时候,旧省道方向传来了尖锐的刹车声。一辆黑色越野车从路口强拐进来,没有减速,直直冲向白杨。白杨的瞳孔一缩,侧身跳开。那辆车在泥地上甩出一个夸张的弧线,横着停在梁玟杰面前。车窗摇下,露出一张陌生的年轻女人的脸。
“上车。”她喊。
青云客和墨娘子同时冲过来,架起赵虎往后座塞。梁玟杰被墨娘子一把推进副驾,车门还没关稳,越野车就蹿了出去。身后,白杨的火焰砸在车尾,溅起一片蓝白色的火星。后窗玻璃“哗啦”一声碎了,滚烫的热浪扑进来,梁玟杰的后颈像被人用热铁烫了一下。
他回头看去,物流园在车子扬起的尘土里越来越小。白杨没有追。他站在原地,身后那个火系修士走到他身边,两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公文包。白杨弯腰捡起来,抬头看向越野车离开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一句话。
梁玟杰没听见。但不知为什么,他知道白杨说的是“下次”。
车冲上旧省道,往南飞驰。车厢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赵虎躺在后座上,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墨娘子撕下一截衣摆,按在他大腿的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谁让你来的?”青云客的声音从后座传来,低低的,带着压抑的怒意。
梁玟杰回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越野车在黄昏的血色里疾驰,远处的广州城区像一片灰色的森林,正一盏一盏地亮起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