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鸣,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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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漂泊者,愿拜清宵司骑为师。此生此世,绝不离开。"
玄方地界的春,总是来得迟些。
三月末,弦剑峰上的桃花才刚打了花苞,漫山的新绿裹着薄雾,远远望去,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山风过处,松涛阵阵,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越的琴音,泠泠然如珠玉落盘,在山谷间回荡不息。

峰顶有一座道观,名唤 "弦剑观"。观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舍,一道矮墙围了个院子,院中植着一株老梅,此时虽过了花期,枝干却仍苍劲如铁。
清宵便坐在老梅下的石桌前,抚琴。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道袍,蓝发如瀑,只用一根素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在七弦上流转翻飞,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琴声清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她已经在这座山峰上住了很多年了。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的年岁,只记得玄方城的城墙修了又毁,毁了又修;只记得山下的村民换了一代又一代,孩童长成了老人,老人又化作了黄土;只记得她手中的这把琴,琴弦换了七次,琴身却始终如新。
两百年了。
她指尖一顿,琴声戛然而止。
山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一丝陌生的气息,从山门的方向飘了上来。
清宵抬眸,望向山下。
她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了山门前那个正在拾级而上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衫,背上背着一个布包,步履不疾不徐,像是在游山玩水,又像是在寻什么人。山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挂着的一枚旧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清宵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有一头乌黑的发,和…… 一双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金色的眼睛。
"铮 ——"
琴弦毫无征兆地断了一根。
清宵猛地收回手,低头看着断弦,指节微微发白。
不可能。
这把琴是她亲手所制,琴弦是用玄方地界特有的冰蚕丝所织,坚韧无比,便是她以全力催动剑意,也断不了一根弦。
可它偏偏断了。
在那个少年踏上弦剑峰的那一刻。
清宵缓缓抬头,再次望向山门。
少年已经走到了山门前,正仰头看着门上 "弦剑峰" 三个大字。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清晰起来 —— 鼻梁挺直,唇线分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而他的眼睛……
清宵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
金色的瞳孔,像两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两轮高悬的烈日。
她见过这双眼睛。
两百年前,云陵谷的废墟之上,尸山血海之间,她倒在残象的利爪之下,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在那时,天空中传来一声龙吟,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云端,身披战甲,手持长剑,一双金色的瞳孔俯视着大地,宛如神祇降世。
他一剑劈开了残象潮,救下了她,也救下了整个云陵谷。
然后他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找了他两百年。
问遍了玄方地界的每一个村民,走遍了瑝珑的每一座山川,甚至托梦州岁主心月狐在整个索拉里斯星球打探消息。
一无所获。
人们说,那是传说中的 "金瞳异人",是天外之人,不会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
她不信。
她守在玄方地界,守在云陵谷附近,一年又一年,一等就是两百年。
她以为自己还要等更久。
可现在,他就站在她的山门前。
清宵的手在发抖。
她用了两百年才筑起的清冷外壳,在这一刻几乎崩塌。她想站起来,想冲下山去,想抓住他,想问他 "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想问他 "你还记得云陵谷吗",想问他 "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等了你两百年"。
可她动不了。
她的身体像被钉在了石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 ——
是他。
真的是他。
"心魔" 在她识海里尖叫,声音都在发抖:"是他!清宵!是他!你等了两百年的人!他来了!"
清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失态。
她是清宵,是玄方城镇玄司骑,是世人眼中的 "剑仙"。她不能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失态。
更何况…… 他好像不记得她了。
少年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从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像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走到院门前,看到了坐在老梅下的清宵,微微一愣,然后拱手行礼,语气温和:"敢问阁下,可是清宵司骑?"
清宵看着他。
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熟悉或激动。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也是。两百年了,他或许早就忘了云陵谷的事,或许根本就不记得曾经救过一个蓝发的少女。
清宵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眸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山涧的流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是清宵。你是何人?为何擅闯我弦剑峰?"
少年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在下漂泊者,受秧秧姑娘所托,来给清宵司骑送一封信。"
清宵没有接信,只是看着他。
漂泊者。
原来他现在叫这个名字。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漂泊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清宵司骑?"
清宵收回目光,接过书信,拆开看了一眼。
信是秧秧写的,内容很简单,说玄方城最近有些不太平,希望清宵多留意。信末提了一句,说送信的人是她的朋友,名叫漂泊者,根骨清奇,若是清宵不嫌弃,可否指点一二。
清宵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漂泊者,目光幽深,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叫漂泊者?"
"是。"
"从何处来?"
漂泊者苦笑了一下,"不瞒司骑,在下失忆了,不记得自己从何处来,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只知道在今州醒来,然后就一直在漂泊。"
失忆了。
清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不是忘了她。
他是忘了一切。
包括他自己是谁,包括两百年前的云渊之役,包括…… 她。
清宵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样也好。
忘了就忘了吧。
两百年前的事,太过沉重,他不必记得。
只要…… 他现在在这里,就好。
清宵将信放在石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漂泊者,语气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秧秧在信中说,你根骨清奇,想让我指点你一二。"
漂泊者眼睛一亮,"司骑愿意收我为徒?"
清宵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期待的光芒,看着他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他…… 那双和两百年前一模一样的金色瞳孔。
两百年了。
她等了两百年,终于等到了他。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走了。
清宵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若想拜我为师,便留下。"
"只是我清宵门下,规矩甚多。你若入了我门下,此生便不许再提 ' 离开 ' 二字。"
"你,可愿意?"
漂泊者愣住了。
他没想到清宵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她会说出 "此生不许离开" 这样的话。
他看着清宵,看着她清冷的面容,看着她眼底深处那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 他曾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又好像…… 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漂泊者笑了,他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声音清朗:
"弟子漂泊者,愿拜清宵司骑为师。此生此世,绝不离开。"
清宵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
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弦剑峰上,再也不是她一个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