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创】短篇小说《土乙己》完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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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pTap的游戏论坛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点开都是一个一个的帖子，上面分为多个板块，可以随时发帖或回帖。做论坛版主的人，随时查看论坛内容，每每看到不想看的帖子，就直接删帖，——这是十多年前的事，现在他们只能移除帖子，——使帖子在论坛内不可见，从而规避其影响；倘肯实在是看不下去，便可以单独删除其中的回复，让自己眼前清净了，如果确实存在违规，那就能直接向TapTap官方投诉，但这些版主，多是老实本分的人，大抵没有这样爱多管闲事。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论坛隔壁的投诉通道里，举报帖子，等待TapTap官方进行处理。

我从2025年起，便在《土豆兄弟》国服论坛里潜水，带我入坑的那位大佬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长衫版主，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其他老玩家，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我的通关失败截图，看过我的属性和道具到底选错没有，又亲看我重新开一把然后发给他们，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下，交流游戏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大佬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论坛的氛围不错、干货也不少，离开不得，便改为专看别人通关截图自己比着照抄的一种无聊思路了。我从此便整天的看别人的截图研究，专管我的技术进步。虽然没有什么阻碍，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大佬是一副凶脸孔，Erabit版主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土乙己上线，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土乙己是站着发帖而穿长衫的唯一的论坛版主。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和唾沫星子；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只能勉强看出上面写着“正版移植”“独家授权”这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原汁原味”“长线运营”，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的ID第一个字是“土”，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弟兄豆土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土乙己。

土乙己一登录TapTap平台，所有刷论坛和吃瓜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土乙己，你脸上又沾上新唾沫星子了！”他不回答，打开发帖界面并复制粘贴了一句，“你好，没有会员并不影响经典模式的，默认和原版是一样的。经典模式局内机制/功能和原版相同，不会因为没有会员就少了功能机制，关卡设计、各类数值、物品概率等等游戏内容也和原版保持一致。会员只是在原版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一点权益，会员只是在原版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一点权益。”便按下发送按钮。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魔改国服的游戏内容了！”土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删除了原版游戏的免费辅助功能，追着骂。”土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删除不能算魔改……删除！……移动端适配的事，能算魔改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版号限制”，什么“继续优化”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土乙己原来也学过游戏开发，但终于没有开发出质量过硬的作品，又不会其他什么技能；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有一手好的写作能力，便替其他游戏公司撰写游戏公告文案，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工位的办公电脑，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撰写游戏公告的厂商也没有了。土乙己没有法，便回到了自己的老东家。但他在我们国服论坛里，心理素质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破防；虽然间或被玩家怼到没话说，暂时被当成笑话甚至被部分玩家拉黑，但不出一月，定然像没事人一样继续写起新的官方动态，从玩家的黑名单中拭去了土乙己的名字。

土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土乙己，你当真会开发游戏么？”土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能盈利的作品也开发不出来呢？”土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版号和政策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论坛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TapTap官方是决不责备的。而且TapTap平台的官方版主见了土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土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玩家们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懂《土豆兄弟》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懂《土豆兄弟》，……我便考你一考。《土豆兄弟》国服的VIP权益，主要包括哪些？”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土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记不住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应该记着。将来开发游戏的时候，过审要用。”我暗想我和游戏官方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玩的其他游戏的官方也从不张口闭口提氪金的事；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商店免费刷新+1、局内复活+1、商店和升级多一个选项、局内数值加成么？”土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手机屏幕，点头说：“对呀对呀！……VIP有四样付款方式，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土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手机屏幕上一一写出来，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土乙己。他便让他们试玩《土豆兄弟》国服，一人一局。孩子打完游戏，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土乙己的手机。土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手机屏幕罩住，弯腰下去说道：“广告这部分是可选项，为了提供给一些需要增加容错率的玩家使用，也请各位理解。”直起身又看一看手机，自己摇头说：“当然，对于广告这方面的体验，我们会持续优化的。”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土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大佬正在钻研《土豆兄弟》噩梦182的极限挑战，随手打开TapTap的官方板块，忽然说：“土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一篇国服‘求痛得痛’的更新公告没写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位老玩家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被骂自闭了。”大佬说：“哦！”“他总仍旧是魔改游戏。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然让公司因为套版号被处罚了。版号政策的事情，违反得了吗？”“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被问责，后来是被领导骂，骂了大半夜，被骂自闭了。”“后来呢？”“后来被骂自闭了。”“自闭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离职了。”大佬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钻研他的游戏。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论坛里没有一个玩家，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版本更新。”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土乙己便在地上抱着手机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国服‘求痛得痛’即将更新，定价为128元。参与‘土豆兄弟创作计划‘活动有奖。”大佬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土乙己么？你还欠一篇完整的更新公告呢！”土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再写罢。这一回我口头说了，你们要听着。”大佬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土乙己，你又满脸唾沫星子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魔改，怎么会挨领导骂？”土乙己低声说道，“淋雨，淋，淋……”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大佬，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名玩家，便和大佬都笑了。我写好帖子，发出去，放在“土豆兄弟创作计划”板块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几个吧唧，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自从公司出事之后，已经开始吃土了。不一会，他看完帖子，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头也不回地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土乙己。到了年关，大佬打开官方板块说，“土乙己还欠一篇更新公告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土乙己还欠一篇更新公告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土乙己的确离职了。

PS：本故事纯属虚构，无意反映任何历史及现实事件。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