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的楚国‘左丘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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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丘失明，阙有国语‘

（本文涉及大量历史争议公案，注重说法而不是考据事实本身，因此考据文献可能相当不全，若有更好意见，欢迎指正）

大周中的楚国经典春秋开局一直有一个潜在的左丘氏，在驿馆里可以看到一些白板‘左丘’氏带史传。很久以前我就为此而感到疑惑了。怀疑这跟左丘明有关；但是刻板印象中我记得左丘本身就是自左丘明开始的，而且这个姓氏名人又不多。为啥跑到楚国来了呢？有人说‘左史倚相’跟左丘有关，这又是怎么回事？

（关于《左传》本身的成书时间及可能作者、动机也同样是一大公案，这里先不讨论，默认作者为’左丘明‘）

在明末肥城，出现了一本自称记述左丘明事迹和谱系的《左丘精舍志》，很遗憾，我没能找到它的全文。据说它声称：

“左子先世出于姜姓，…生丘明，世为鲁左史官，故自迁楚以来，因以左为姓氏。其后裔十五代孙名起者，工文学，王莽征召不就，恐及于祸，又去左袭丘，隐居陶阳（陶山之阳，指肥城境），以丘为姓氏”

这倒是解释了为啥游戏这么设计。但还有些对不上。《左丘精舍志》本身争议颇多，在它‘出现’后清代礼部就怀疑过它的合法性了；而且本说本身也有自相矛盾：‘世为鲁史官‘，然后’迁楚‘之后又改成了’左‘，最后’又改成了丘‘；几乎没有给出任何解释。而且普遍认为左丘明’姓左丘‘，这里却持左氏说（或者说丘氏说）。（游戏也采用了左丘）为什么呢？

深入一查，感觉还有些端倪。

‘老同志’司马迁和早期的记载对左丘明本人’出身‘是相当模糊的，司马迁认为他是’鲁君子‘，论语中说’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在早期言论中，左丘明似乎还是处于跟孔子比较‘同级’甚至‘地位更高’的地位。而随着儒家地位上升，从刘歆到杜预，开始愈发高举‘左丘明是孔子弟子说’。到这里关于本人的‘谱系’描述还没有得到多大关注；

唐代该说法又开始遭到反驳了。宋代开始，王安石等称春秋为‘断烂朝报’，神圣性受打击，传统的‘孔子著春秋后，鲁国君子/孔子弟子左丘明著书’说受冲击。疑古派大行其道，郑樵写道：

刘歆曰：左氏丘明好恶与圣人同，亲见夫子。……至唐啖助，赵氏独立说以破之。……况孔氏所称左丘明，姓左名丘明，断非左氏明矣。今以左氏传质之，则知其非丘明也。……左氏之书，序晋、楚事最详，如楚师熸、犹拾沈等语，则左氏为楚人，明验八也。据此八节，亦可以知左氏非丘明，是为六国时人，无可疑者。或问伊川（程颐？）曰：左氏是丘明否？曰：传无丘明字，故不可考。又问：左氏可信否？曰：不可全信，信其可信者尔。真知言欤！

……

以族为氏

左氏、姜姓。齐公族有左右公子，因以为氏。楚有左史倚相、左史老者，以为左史官，故亦为左氏。望出济阳。……

臣谨按所著春秋传，即倚相之后，世为楚左史官，非左丘明，明居左丘，为左丘氏，非左氏也。又按景，谥也，楚未之闻，疑齐景公之后盛繁，此为姜姓之族与。

郑樵等人旗帜高举、标新立异地提出了大量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观点：1、’作者‘是战国时人，且很有可能是楚国人。不是‘左丘明’（因为楚记载详细）。2、作者是左氏；3、’左丘‘、’左氏作者‘不是一回事。4、后面的姓氏书又写道，左氏作者是左史倚相的后世。左丘明’住在‘左丘，所以以左丘为氏；

这里头bug反而更多了，古时以官名为姓的往往都是用官名全字，怕没有取一半取’左‘的道理；再说他已经认为’作者‘是战国楚人，不是传统’左丘明‘，而这方面就没多少资料，又开始硬要证明到底是’左丘‘、’左氏‘，陷入了虚空打靶，循环论证。这就好比声称“《红楼梦》可能不是曹雪芹写的，而是某个姓草的人写的，这个人是后世民国人”。然后又说“曹雪芹其实是江苏人，祖上在江宁织造”。越扯越乱；许是觉得太扯了吧，明代《四书人物考》等书写道：

”左丘明，楚左史倚相之后也。受经于孔子，故其传春秋，或先经以始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义。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身为国史，躬览载籍，必广记而备言之，其文缓，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寻其枝叶，究其所穷，然后为得也。又采录前世穆王以来，下迄于鲁悼、智伯之谋，‘

“明左丘明，中都人，楚左史倚相之后。或曰鲁人，与孔子同时。孔子尝曰：作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明代学者也没有提出新的证据或考证，而是开始试图强行糅合各种说法，于是左丘明同时成了楚倚相之后、’鲁人‘、’中都人‘、’孔子同时‘。至于为啥一个世代楚国史官之后要跑到鲁国，学者们直接没提；《精舍志》等等地方志和族谱大概也是在这种背景下，由当地丘氏发起的；糅合，都可以糅！

到了清代，随着’训诂考据‘等成为’实学‘，郑樵等人的部分观点快被各路大V们批烂了；朝鲜的徐有榘《金华知非集》写道：

岂非为六国人之证乎？曰否。通典曰国之分野。上配天象。始于周季中兴。天文志曰星本无次。古昔黄帝。因日月所会而为之名。分星之名古矣。特其书不传。故郑康成解周礼保章氏星土辨九州之文。引堪舆十二次以解之。始有大梁赵也之语。孔疏疑之曰三家分晋。始有赵。而韩魏无分。赵独有之。盖疑堪舆之不可准信也。左氏何曾有赵分大梁之语乎。……以是而为六国之人之证。则何异于执陶氏别录之讹。而谓神农本草之误乎。’

曰有以左氏纪楚事颇详。遂谓楚左史倚相之后者。此其说奚若。……曰否。左氏楚人之说。始自郑渔仲。盖亦意之之辞。未有的据也。至黄氏直断之曰左史倚相之后。左氏之家谱无传。历代之令史失掌。是果孰闻而孰传之。古者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楚史倚相记言之史耳。是以左传家语。皆云左史倚相。而未尝云左倚相。今以左氏为倚相之后。是直以官为氏耳。官有世功则有官族。故以官为氏者。虽或有之。然司马、司成、司空、太史、太师之类。必皆全用官名。未尝偏举一字。为其无别也。……兼明书曰孔缅唐韵引风俗通云。丘氏鲁左丘明之后。按丘氏出自齐太公之后。不因丘明得姓。艺文志左丘明姓左名丘明。故春秋传称左氏传。岂其子孙以父祖之名为姓乎。且左传昭二十三年有邾大夫丘弱。则左氏为传之前。已有丘氏。其非丘明之后明矣。经义考曰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应劭风俗通丘姓鲁左丘明之后。然则左丘为复姓甚明。孔子作春秋。明为作传。春秋止获麟。传乃详书孔子卒。孔子既卒。周人以讳事神。名终将讳之。为弟子者自当讳师之名。此第称左氏传。而不书左丘也。）二说吾未知其孰是。

……经终于哀公十六年。传终于哀公二十七年。而悼公四年晋三家灭智伯之事附见焉。国语晋语。亦终于三家之围晋阳。外他周郑齐楚吴魏诸语。无一言及于三家分晋以后事者。则左氏之不及见三家分晋也审矣。故曰左氏之世。在春秋之末战国之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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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1、在姓氏上作者直接承认‘未知其孰是’，默认它成了公案。2、严厉反驳了郑樵等人的‘楚人、左氏、倚相后人之说’。3、承认了作者可能不是‘左丘明’，但不是六国人，而在春秋之末战国之前；

总的来说这一观点可能是得到最为详尽论证的，作者考据的态度值得尊敬。那么，如果倾向于此说，其实大周的设计还是做了妥协的：官方直接采信了楚国起源说，但是却继续糅合，直接把左史倚相也给设计成的‘左丘倚相’，这样大概方便了他一条线下去继续产生左丘明，同时中间安排了大量可能参考了我没读到的《精舍志》里头的白板人物；但这样显然是不合乎任何一个学者的单独观点的；要是按照最后一个观点，那么左丘压根就不该出现在楚国。如果按照郑樵，那么应该是左氏；
这也反映出游戏内部姓氏设计的较为生硬（这个我吐槽过很多次了）和妥协；#经历了这么多，看了这么多学者们吵吵闹闹，或许还是‘同为史学家，同有世代史家包袱’的司马迁的泣血共鸣最让人感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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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列国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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