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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自渡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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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昆仑的路上,每逢途经稍具规模的城镇,慕容瑶总会眼睛一亮,不由分说的便将乾坤拽入城中最为气派热闹的酒楼,非得拉着他坐上小半个时辰不可。
毕竟,这种三教九流汇聚、酒酣耳热、高谈阔论之地,向来是江湖传闻和奇谈怪论的最佳滋生地与传播所。
今日远远望见前方出现一座不大不小、颇具规模的城邑轮廓,乾坤便心知肚明,自己大概率又会被兴致勃勃的慕容瑶拉进某家声名在外的酒楼“收集情报”了。
果不其然,一进城,慕容瑶便轻车熟路地领着他直奔城中最为喧嚣鼎盛的一座三层酒楼。照例寻了个靠窗又能兼顾听到各处议论的位置坐下,点上几碟精致的下酒小菜。
她的筷子只在盘中虚晃几下,做做样子,魂儿早已飘到了邻桌那些唾沫横飞、真假难辨的闲谈里去了,竖着耳朵,听得比练功时还专注。
“唉,和太极门沾边待久了的,果然都……”乾坤暗自摇头,拿起酒杯轻啜一口,心下轻叹一声,颇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前世就早已练就了“双耳听八方,一心享美食”这等一心二用的本事,一边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当地特色菜肴,一边将周遭那些光怪陆离的八卦传闻尽收耳中,自动筛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
......
酒足饭饱,兼且精神上也“吃饱”了各路八卦,两人相伴在城中熙攘的街道上闲逛消食。不知不觉间,拐进了一条气息与主街迥异的僻静街巷。
珠帘半卷掩朱门,檐角低垂挂纱灯。
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夹杂着女子娇柔的笑语莺声,从一座座精致楼阁的深处隐隐透出,若有若无地搅动着空气中浮动的、甜腻而冷冽的茉莉香粉气息。
无疑,他们误入了一处烟花巷陌,此刻正站在一座临水而建、装饰极为奢华的花楼之前。楼前招牌上龙飞凤舞写着“怡情苑”三个大字。
乾坤顿觉尴尬,转身便要拉着慕容瑶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不料却与同样察觉不对、正想悄悄避开的慕容瑶撞了个正着。
“哎呦!”慕容瑶捂着被撞到的额头,语气幽幽,一双美眸却闪烁着狡黠而促狭的光芒,故意拖长了语调,“乾大哥~来都来了,要不……我们进去瞧瞧?听说这种地方的‘小曲儿’,别有风味呢~”
乾坤没好气地回敬她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休要胡闹。不过是走岔了路,我对这等勾栏听曲之地,毫无半分兴致。”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是吗?当真一点兴趣都无?”慕容瑶放下手,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岸边泊着的几艘灯火通明、装饰华美的画舫。
舫上,几个明显喝得醉醺醺的锦衣公子哥正倚着栏杆纵声笑闹,举止轻浮。不知怎的,她脑中竟鬼使神差地将那些纨绔子弟的脸,替换成了乾坤那张丰神俊朗却此刻写满无奈的面容。
“莫要再胡思乱想了。我对此地确无半分兴趣。”乾坤察觉她神色有异,目光飘忽,唯恐这古灵精怪的丫头再生出什么难以招架的古怪念头,指尖微弹,一缕巧劲精准地落在她刚放下的额头上。
“哎呦!你干嘛!”慕容瑶吃痛,气呼呼地抬脚便欲去踩乾坤的靴子报复,却被乾坤脚下精妙无比的“天罡步”微微一错,轻描淡写地一一闪过。
她几脚落空,反而踩在坚硬的地面上震得自己脚掌生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杏眼圆睁。
忽然,她神色一凛,仿佛听到了什么,之前的嬉闹瞬间收起,伸手便要去拉乾坤的衣袖,想将他拽向自己身侧更为隐蔽的阴影里。
乾坤见她神情突变,不似作伪,以为有突发变故或强敌窥伺,便未挣扎,任由她用力将自己拉近。
刹那间,两人距离极近,几乎是衣袂相贴,呼吸可闻,温热的气息几乎要交缠在一起。
“别出声,先别动,我好像听到点奇怪的动静。”慕容瑶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轻轻拂过乾坤耳边的几缕发丝,带来一阵微痒。
乾坤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精致侧颜,挺翘的鼻梁,以及那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莹润光泽的如玉耳垂,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坊间脂粉的清新香气,一时竟有些怔忡失神。
一丝异样的、难以言喻的情愫,如同初春的藤蔓,悄然在他心底滋生、缠绕。
两人维持着这个极近的姿势,等待了良久,慕容瑶却再无后续言语或动作。乾坤从那片刻的失神中回过味来,忍不住低声询问:“究竟听到了何事?可是有人追踪?”
“你没发觉吗?”慕容瑶忽然反问,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光亮。
“?”乾坤不明所以。
“你躲不开了。”
话音未落,乾坤脚背骤然一痛,愕然低头,只见慕容瑶那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绣鞋正稳稳地、结结实实地踩在他的靴面之上。
抬眼望去,她脸上憋笑憋得双肩微颤,眼看就要绷不住笑出声来。
乾坤先是一愣,随即看着眼前这人计谋得逞、得意洋洋的小模样,竟释然地、低低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烟消云散。
见慕容瑶那副“奸计得逞”、恨不得尾巴翘上天的得意模样,乾坤佯装“震怒”,板起脸,作势就要对她施以“小惩大诫”。
“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他的话音未落,慕容瑶却猛地伸出左手,食指迅速竖在自己唇前,再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神色再度变得专注而认真,侧耳倾听着什么。
乾坤只道她又是故技重施,想骗自己松懈,不由冷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你别闹!哎嗨呦,这次是真的!没骗你!”慕容瑶飞快地拍开他伸来的手,腰肢如水蛇般灵巧地一扭,施展出精妙身法,足尖轻点地面,身影一闪,轻盈地翻身跃入了旁边“怡情苑”的高大院墙之内,瞬间消失在墙头的阴影中。
“真没骗我?”乾坤见她动作干脆,不似玩笑,不再迟疑。以慕容瑶的性子,虽爱玩闹,但若非真有异常发现,断不会无故翻进这种烟花之地。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体内内力流转,施展轻功,气息瞬间内敛至近乎虚无,整个人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然翻过高墙,落入院中。
刚一落地,脚尖尚未踏实,便被先一步进来的慕容瑶从旁伸手拉住手腕,用力一带,两人一同隐入墙角一堆废弃杂物形成的浓厚阴影之中。
乾坤立刻凝神屏息,循着慕容瑶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院中一棵枝繁叶茂的石榴树下,隐约有几人正在压低了声音交谈。
看其穿着打扮,珠光宝气、体态丰腴的应是此间花楼的老鸨,旁边几个陪着小心、一脸谄媚的则是管事嬷嬷之流。
“……牙行那边,最近可有什么上等的新货色送来?”老鸨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与贪婪。
“回妈妈的话,刚巧昨儿送来一个,就暂时安置在后院西头那间闲置的柴房里头呢。啧啧,妈妈您是真没瞧见,那身段骨架,那眉眼模样,虽说年纪还小,没完全长开,但绝对是个美人胚子!好好调教几年,怕连京都‘满春院’的花魁娘子都要被比下去了!”一个嗓音尖细的嬷嬷连忙谄媚地回道,语气中充满了发现奇货的兴奋。
“哦?这等好苗子……底子可干净?来历明不明白?”老鸨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透着生意人的精明与谨慎。
“妈妈您放心,干净得很!亲自经手,知根知底的……呃,说起来,您还记得当年咱们楼里那个唱曲儿的‘小白菜’吗?”那嬷嬷先是拍着胸脯保证,随即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提起了一桩旧事。
老鸨像是被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胸口起伏了一下,没好气地哼道:“那个背着我偷汉子的清倌人?”
“哼!提起来就堵心!几句不知从哪听来的甜言蜜语就哄得她晕头转向,真当有什么良人会替她赎身从良呢?蠢得无可救药!”她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些,随即又强压下去,恨声道:“肚子大了那是能藏得住的么?清倌人做不成,红倌人也没几个恩客愿意要点,最后还不是只能贱价滚去做那最下贱、见不得光的暗妓!赔钱货!”
发泄完积年的怨气,老鸨冷静下来,疑惑道:“这都是猴年马月的陈糠烂谷子了,提她作甚?”
“嗨呀,妈妈您忘了?小白菜后来生了个丫头片子,还给自个赎了身……如今她自个儿病得快咽气了,没钱没势的……”
“你是说……”老鸨眼睛一亮,瞬间明白过来,脸上涌起兴奋的潮红,“好!好得很!当年小白菜欠我的,就在她闺女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好好‘调教’!”
“只是……妈妈,那小丫头片子性子烈得很,又倔又硬,死活不肯签那卖身契,饿了她两天水,鞭子也抽了几顿,愣是没用,牙尖嘴利得很。”另一个嬷嬷上前一步,诉苦道。
“呵呵,倔?”老鸨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而残忍的嗤笑,仿佛在听一个笑话,“对付这种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小蹄子,老娘有的是法子叫她服软!”
“真要不服帖,就去找几个最粗鲁的龟公或者打行的人来,直接破了她的身子,看她还清高什么!让她直接当最下贱的红倌人!看她还拿什么倔!没了那层膜,我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
周围的几个嬷嬷闻言,都跟着老鸨发出心照不宣的、阴冷而猥琐的低笑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只无力反抗的待宰羔羊。
脚步声渐远,那几人似乎商议完毕,朝着前楼走去。
乾坤收回心神,面色沉静,暗道:“原来是一桩逼良为娼、母女两代皆受其害的腌臜事。慕容瑶此番倒是歪打正着,侠义心肠发作……只是不知她……”
“我要带她走!”果然,不等乾坤多想,慕容瑶猛地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乾坤故意蹙起眉头,视线避开她灼热的目光,反而投向檐角在渐暗天色中依次亮起的昏黄灯笼。天空中似乎飘荡起了些许雨丝。
沉默了片刻,乾坤才语气平淡地轻声道:“你想救人?凭一腔热血?此事可与之前路上所遇的劫匪、帮闲不同,牵扯颇多。你知我此行目的为何,时间紧迫,路途凶险,可无暇替你多照看一个来历不明、且麻烦缠身的小丫头。”
他刻意将语气放得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近人情。
“你……谁要你照看了?”慕容瑶瞪大眼,似乎难以置信乾坤此刻竟会显得如此冷漠退缩,“我轻功好,今夜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带走,再寻个可靠的医馆好生安顿她养伤……”
“冷静些。”乾坤打断她的话,知道她已被义愤冲昏了头脑,思考变得简单,“那卖身契,嬷嬷嘴上说是未签,可在这种地方,多的是逼人按手印画押的手段,于官府律法眼中,实已与签了无异,并无分别。”
“你救得走她的人,可能救得走她那落入贱籍的身份么?医馆能治她皮肉伤,能治得了她这‘娼籍’的烙印么?今日你带走她,明日官差就能凭籍册将她锁回这‘怡情苑’!”
“那……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总该有办法的……”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过巷子,呼啸着几乎卷走了她后半句带着焦躁和不甘的问话。
天空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骤然被一道划破天际的惨白闪电撕裂,隆隆雷声滚过,豆大的冰冷雨点紧跟着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和两人的肩头。
“唉。”乾坤望着瞬间变得迷蒙的雨幕,轻叹一声。见她遇事第一反应仍是下意识地向自己寻求解决之道,尚未想通其中关窍。
心知她终究是被慕容世家强大的羽翼护得太好,未曾真正直面过世间这些盘根错节、光凭武力难以解决的腌臜与无奈。
也罢,既然同行一程,便再多管一桩闲事,顺道点醒点醒她好了。
“佛家常说‘自渡渡人’,立意是好的。可若是那撑船的竹嵩本身都软弱无力,或是指望旁人代劳,又如何能渡人过那波涛汹涌的苦海呢?”乾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为自然地从他那神奇的“物品栏”中取出一把油纸伞,“啪”地一声撑开,体贴地举过慕容瑶头顶,为她遮去愈发急促的雨丝。
同时,他似有意似无意,目光淡淡地扫过慕容瑶腰间那枚即使在昏暗雨中也难掩其华贵质地、刻着慕容家徽的玉佩。
慕容瑶心头如同被那道闪电猛然照亮,豁然开朗!所有线索瞬间贯通!
乾坤并非不愿相助,更非反对她救人。他方才那看似冷漠的话语,实则是一种提醒和考验!他是在提醒她,提出救人的是她,看清是非的是她,那么最终付诸行动、承担责任的也该是她自己。
他不想她养成事事依赖旁人解决的习惯,从而失了独立决断与担当之力。在这件事中,他并非那渡人的“竹篙”,她自己才是!她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竹篙”!
那么,真正的、能一劳永逸解决此事的“渡船”……不正是她身后那棵枝繁叶茂、足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慕容世家么?!
以慕容家在江湖和朝中的名望与影响力,只要她以家族名义出面干涉,解决一桩地方上的逼良为娼、更正一个被陷害女子的贱籍,并非难事!
想通了此节,慕容瑶眼中瞬间恢复了神采,那点因乾坤“冷漠”而生的委屈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悟和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抬头看向乾坤,只见他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正平静地看着自己。
雨,依旧下得很大。但慕容瑶觉得,前路已然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