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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梦魇与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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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声震武林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犹如白驹过隙。
当年那个在溪边因离别而哭泣的瘦小身影,如今已抽条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十六岁少女。
那眉宇间,早已寻不见半分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逼人的英气,以及一抹时常笼罩其间、与她年纪殊不相符的沉郁之色。
平安镇中心,一座清静院落的主屋内。
“不……不要……师父!等等!我不要离开!师父——!”
一声凄厉得几乎撕裂喉咙的呼喊,划破黎明的寂静。
李长瑛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黏在颊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双明眸之中,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恐与巨大的悲痛。
又是那个梦。
接连数日,同一个梦魇如同附骨之蛆,在她沉入睡眠时便精准地缠绕上来,挥之不去。
梦中,天地失色,日月无光,举目所及,唯有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瑶姐姐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笑意的眼眸,黯淡失神,再无光彩;小莲姐那曾给予她无数温暖与慰藉的柔软怀抱,变得冰冷而僵硬。
就连那位平日里虽刻薄计较工钱、却也算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邻家老婆婆,亦倒在污浊的血泊之中,气息全无……
而她视若神明、坚信无所不能的师父——乾坤,就那般跪坐在这一片狼藉、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废墟中央。
他不再是那个风姿绝代、智珠在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谪仙。
原本胜雪的白衣沾染了尘土与暗沉发黑的血渍,一向挺直如松的脊背,此刻竟佝偻下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绝望。
一双眸子,此刻更是空洞得骇人,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仿佛世间所有的光芒,都在他眼前彻底熄灭了。
她拼命跑过去,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拍了拍他冰冷僵硬的肩膀。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僵硬感,转过头来,看向她。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似乎因她的触碰而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却不像生机复苏,反倒更像是绝望的死灰,在做最后的、无力的挣扎。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只吐出几个破碎而沉重的字:
“行侠……仗义……长瑛,走…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仿佛仅仅吐出这几个字,就已耗尽了他在人世间最后的气力。
然后,他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向这满目疮痍、尸山血海的景象。他猛地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一指点在她眉心之处!
刹那间,一股磅礴如海、灼热如阳的浩瀚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流,不容抗拒地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冲刷着她的经脉!这过程痛苦而迅猛,她感觉自己像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撑爆。
紧接着,师父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斩断一切的决绝,有难以割舍的不舍,更有一种她当时完全无法理解的、近乎诡异的如释重负与……解脱。
随即,他运起体内残存的、不知从何处压榨出的最后一丝气力,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胸口。
没有伤害,只有一股柔和的巨力。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飞退,眼前的景象急速缩小——师父的身影,那片尸山血海,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被黑暗吞噬……
“啊……”李长瑛捂住依然隐隐作痛的胸口,仿佛那梦中的一掌余威犹在。她蜷起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试图驱散那刻骨铭心的冰冷和无力感。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个梦?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吗?是因为三年之期将近,对师父的思念与潜藏的担忧与日俱增,才幻化出如此可怕的景象?还是……这真的是某种来自冥冥之中的、不祥的预兆?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脑海中纷乱、不安的思绪尽数甩脱。
窗外,天色已经透出微弱的晨光,灰白的光线勉强驱散着屋内的黑暗。她深吸一口带着清晨凉意的空气,猛地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动作利落得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穿上那身早已习惯、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走到墙边,目光沉静地落在静静倚靠在那里的那杆红缨长枪上。
三年了,这杆枪陪伴她度过了无数个日夜。枪身早已被她日夜摩挲得温润光滑,而那簇枪缨,依旧鲜艳如血,不曾褪色。
她伸出手,稳稳握住那冰凉而熟悉的枪杆,那坚实沉重的触感传来,让她纷乱躁动的心绪,奇异地稍稍安定了几分。
“师父……”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说过,三年之期一到,您就会来接我。您……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她五指收紧,将手中的长枪握得更紧,眼神在刹那间重新变得坚定而锐利,所有迷茫与恐惧被强行压下。
无论那梦魇代表着什么,是警示还是单纯的恐惧,她都不能被困在原地。
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应对未来任何未知的变故,强到足以……
在梦中那地狱般的景象万一不幸成真时,有能力去扭转,去抗争,而不是只能像梦中那样,无助地看着一切发生,最终被师父以那种决绝的方式推开,独自苟活。
她提起那杆寄托了太多情感与信念的长枪,推开房门,走向院中那片熟悉的练功场。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穿过稀薄的晨雾,勾勒出少女窈窕而充满力量感的身影。
她在院中腾挪翻飞,身随枪走,枪出如龙,那簇鲜艳的红缨划破清冷的空气,发出“呜呜”的低沉破风声,如同悲鸣,又如同战吼。
每一招、每一式,都凝聚着这三年来的汗水与苦功,更蕴含了一种深埋心底、不愿与人言说、却日益炽烈的迫切。
她必须去华山。
她必须夺得第一。
她必须……找到师父。
梦魇带来的沉重阴影,并未能将她吞噬,反而化为了驱动她前行的、更加炽热而决绝的力量。
银枪小霸王李长瑛的故事,正式拉开了帷幕。
......
一番酣畅淋漓的晨练终于驱散了盘踞心头的最后一丝梦魇阴翳。李长瑛收枪而立,额角渗出细密晶莹的汗珠,气息却悠长平稳,不见丝毫紊乱。
三年苦修,她的外功内功都已抵达【心领神会】的境界,不再是当初那个更依靠巧劲和蛮力的少女了。
她正准备回屋洗漱,隔壁豆腐店却隐隐传来一阵熟悉的吵闹声。
是甄建那个烦人的家伙,又在纠缠小莲姐了。
李长瑛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并未立刻出面,而是身形一掠,回到自己房中。
动作熟练地脱下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劲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男式长衫,将满头乌黑长发利落地束成一个常见的书生发髻,再戴上一顶普普通通的方巾。
对镜自照,镜中俨然一位眉目清秀、肤色微深、眉宇间自带几分疏朗英气的少年郎。
这是她三年来出门在外的惯常装扮,省去了许多因女子身份而招来的无谓关注与麻烦。
稍作整理,确保并无破绽,她这才不紧不慢,如同寻常早起散步的邻家少年般,踱着步子,来到了仅一墙之隔、已然飘出浓郁豆香的豆腐店前。
果不其然,只见那甄建正涎着脸堵在店门口,摆出一副自认为风流倜傥的模样,对着里面忙碌的潘小莲喋喋不休:
“好妹妹,你看我这一片赤诚之心,并且这么玉树临风,你就从了我吧。小莲,你咋就不心动呢?”
甄建边说,边故作姿态地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稀疏得几乎看不见的胡须,努力瞪大他那双天生不大的小眼睛,试图挤出几分“深情”来。
潘小莲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麻利地用纱布过滤着豆渣。
而后又被甄建烦了几句,没好气地回怼:“我看你是玉树临台风,见到你就想吐!赶紧给我起开,不要在这胡搅蛮缠!甄建,你该干嘛干嘛去,不要挡着我做生意!”声音清脆利落,带着市井女子特有的泼辣。
“哼!”甄建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索性耍起无赖,双臂一抱,“那我今儿个还就不走了!我看谁敢来你这店里买豆腐!”
恰在此时,李长瑛恰到好处地踱步上前,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仿佛刚睡醒还带着点懵懂茫然的表情,声音清朗地开口,打断了这僵持的局面:
“小莲姐,劳烦来碗豆……”
那个“腐”字还没出口,正处于恼羞成怒状态的甄建,只觉得这突然插进来的清越声音分外刺耳。
他想也没想,仿佛将在潘小莲那里受的所有窝囊气都瞬间汇聚到了拳头上,猛地转身,一记毫无章法、全凭蛮力的“王八拳”,就朝着李长瑛的面门奋力砸来!
“住手!”潘小莲见状,惊得花容失色,失声惊呼,连手里拿着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都顾不上了。
然而,预想之中少年被打得鼻血长流、踉跄倒地的场面并未发生。
只听得“砰”的一声略显沉闷的异响,那声音不像是打在血肉之躯上,倒更像是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一块坚韧无比的老牛皮,或者填实了的沙袋上。
“嗷——呜呜——!”紧接着,便是甄建那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般凄厉的惨嚎。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是打在了一块坚硬的铁板上,指骨剧痛欲裂,整条胳膊都被反震得发麻。
他捂着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红肿起来的拳头,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冷汗直冒,眼泪都在眼眶里疯狂打转,险些当场飙出。
也是这一拳的疼痛,让他从暴怒中彻底清醒过来,定睛一看——眼前这穿着男装、身材高挑、面容清俊中带着一丝冷峭的少年,不正是那个三年来将他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揍得闻风丧胆的李长瑛吗?!
甄建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二话不说,甚至连句狠话都忘了撂,捂着剧痛的拳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弓着腰,飞一般地蹿了出去,速度之快,堪比江湖二流高手逃命。
边跑边带着哭腔远远传来:“小……小子,你给我等着!本……本大爷我还会回来的!妈妈……!呜呜呜~”
最后那一声情真意切、饱含委屈的“妈妈”,倒是喊得荡气回肠,情真意切。
李长瑛看着甄建狼狈逃窜的背影,额角默默垂下几道黑线。
这家伙,真是三年如一日的不长进,连逃跑的台词都不带换的。
“狗蛋!你没事吧?”潘小莲急忙从店里跑出来,拉着李长瑛上下打量,脸上满是关切和后怕,“甄建那个杀千刀的,下手没轻没重!快让姐看看!”
“小莲姐,我没事。”李长瑛任由她拉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就他那点力气,伤不了我的。”
潘小莲见她确实神色如常,浑若无事,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嗔怪地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现在是本事大了,可刚才也真是吓死姐了!”
“快进来,刚出锅的豆腐,给你尝尝!”
李长瑛从善如流地走进豆腐店,找了个位置坐下。潘小莲手脚麻利地给她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雪白滑嫩的豆腐脑,又淋上特制的酱汁和葱花,香气扑鼻。
她拿起勺子,缓慢而安静地享用着这份简单的温暖早餐,将清晨那纠缠不休的梦魇,以及甄建带来的那场无厘头闹剧,都暂时抛在了脑后。
阳光透过店门洒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忙碌的潘小莲身上,平凡而安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