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老兵的一段往事

2021/02/10119 浏览我的创造
“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那不是你该了解的事。”
肮脏的“角落工厂”里充斥着机油的味道,刺鼻,而浓厚。
“我听说那里有一样东西。”
少年敲打着奇形怪状的零部件,交由身旁的中年大叔,大叔再装到莫名的机床上,进行进一步加工。
“什么东西?”
大叔手法熟练,磨角、抛光、镀层.......部件徐徐被加工出来。
“机会(chance)。”
叮当——
不知为何,大叔娴熟的双手停顿了一下。就这么一下,导致紧促的工序有了脱节。部件掉到了地面。
“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个词。”
“书上。”少年从工衣兜里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
“你偷的?”
“捡的。”
大叔接过书,翻了几页,盯着少年,死死地,额头有了几条粗犷的抬头纹。
“不,”大叔啪的一声将书合上,严肃地说,“你偷的,下面的人买不起这种书,也从不看这种书!”
实体书的钱永远比电子档要贵,贵许多......看书的时间要比做工的时间更浪费,浪费许多,许多......
“是捡的!”
少年吼了出来,他能忍受高强度的工作,但是他不能忍受自己的人格受到质疑,他是这样践行着。
“......”
大叔默视着眼前倔强的少年,话到嘴边却不禁噎在了嘴里,倏尔终是叹了口气。他离开油污遍布的机床与工作台,到了房间的一角,那里的天花板有个硕大的豁口。大叔的目光顺着豁口,向上,向上,穿过锈蚀的钢筋架,穿过闪烁的机械眼,穿过不知多深的尘土尘埃,抵达那鲜活的“表面”——外面。
不自禁,他又叹了口气,长叹。
一声叹息,似乎能在这里飘得很远,很远。
这里,这座工厂只有他们两人。当然,准确的说,与其称之为工厂,不如说是作坊,小小的,破旧的作坊,藏匿在阴暗的角落里。
“哒!”
大叔掏出了领口别着的打火器,咔哒声后,一簇明亮的火焰升起。
“老大你要......别!”
少年扑了过去,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书本已被大叔烧的一干二净。
“小家伙,”大叔蹲下抱住了少年的双肩,贴近了少年的脸“外面的世界,有的只有危机(crisis)。”
语气很轻,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上面,让它下坠。
少年的眸子放大,他似乎听懂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懂......
......
“母亲。”
“你回来啦!”
在锅炉旁熬炼着原油材料的妇人惊喜地转过头来,张开双臂,而青年毫不犹豫地抱住了这位满身油腻的老妇人。
青年灰头土脸,妇人油污上下,这么一相拥像极了下水道里的乞丐互拥取暖。但是,这一幕却不令人恶心,相反,却是那么温馨——或者,可怜?
“怎么想着回家了?”妇人看着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儿子,“你老大交给你的任务做完了?已经有假期了?”
“完美完成任务。”青年笑了笑,拍拍他母亲的肩膀,“这次回来是有事。”
“有......事?”老妇人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什么事?”
“地面的,那里的一座叫啥来着的塔坏掉了。上边已经发布征召,让我们这里边的人员派出劳工上去修缮,工费不菲呢!”
“他......同意了?”
“他没说。”
“那你怎么......”
“可我已经在路口的终端机上报名了。”
“......”
“好啦,安心啦,”青年嬉皮笑脸地,“不会有什么的,上面的钱可好赚了,那里处处都是机遇。”
“你什么时候走?”
“我看看时间......”青年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对着手表,“啊,就是......”
嗡!!——
无光的地下壁垒,不见天日的钢铁穹顶露出一道缝隙。慢慢地,那道缝隙扩大,扩大到足以看见广袤的天穹。青年停下了手上的一切动作,从未见过天穹的他此时震惊了,他从不知道世上有这么一种东西,浩瀚而广袤,却充满如此未知的恐惧,即使他在信息网路上了解过这么一种东西。这片天空映入了他的眼底,刻录在他的脑海中,永远,永远......
数以万计的飞船滑下,这是第一批接送队。
青年知道时间了,“就是现在。”
......
一边是色彩斑斓的天桥,一边是不尽发着彩色异光信息回路。而此刻,黑压压的一群人坐在中间,散发出“奇异”而难以入鼻的气息。他们高举横幅,大书其上:“Pay all pay we gain,pay for all pain we gain!”
青年站在旁边看着这群愤怒的人们,摇了摇头。几周前,他也曾是其中一员,现在他只想站在远处。他知道,不久后,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伙就会来这里,然后这里就会“净空”。
没有意义的事做再多也是没有意义的,他做有意义的事。
“你也是那群人中的一员吧?”
“什么?”
青年打量着旁边靠过来的金发男子,手中握着纸质的咖啡杯,咖啡的热气在空中凝结成水珠,一道白雾这么悠悠然地飘着——如此悠闲的环境,和那抗议游行的人群截然不同。
“你说呢?”
“嘛,算是吧。”
“他们克扣了工钱,你难道不生气?”金发男子托着下巴,好奇道,“不和他们一起去游街?”
“啊?为啥?”青年语气淡淡,“都来几年了,好歹还是懂这里的规矩的。”
“哦?”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不就是那样的吗?”青年敲打着身后的吧台,“虽然我们下面的人没有时间去学什么道理,也没有财力去做什么记忆芯片植入,但是,做人的经验也不比你们少多少。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可能奢望待遇相同?穷者只能被压榨,富人将更加富有。本来能领到一半的工资,我都出乎意料了,那可是我们下面的人上十年的工资。
“所以说,既然没有能力改变规则,那么我们只能尽力在规则里面苟活。拿到自己的那一部分,不要贪心。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么巡查员即刻就要到了,那时受伤的会是谁呢?反正肯定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有时候啊,能被抓住的,那才叫做机会。”
“em......”金发男子摇了摇手中的酒杯,“想法很有趣。”
“喝酒吗?”金发举杯邀约。
“不了,”青年举了举手中的咖啡,“不喝。喝酒会让人手发抖,那样做出来的零件不会合格的。”
“对,”金发别过头,“手会发抖的。但你们所谓的上面的人,我们,有纳米胶囊,不用担心饮酒的后遗症。你们没有,你们也付不起。”
“啊,对,所以这里才令人羡慕,所以你们才......令人讨厌。”
“说回来,手如果不稳,很多事都不方便呢。”金发放下了酒杯,“你有兴趣知道是什么事吗?”
“给钱就有兴趣。”
“啊,提钱吗。”金发起身,“这种事......如果我说你有机会移居上层呢?”
“......”
“当然,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金发缓着步伐,“你知道有时候主看着迷途的羔羊,总会赐予他们一扇窗。”
“哈,这个玩笑真好笑。”青年一点没笑,“还有,我不信神。”
“一个机会,”金发回头,粗痞淡笑,“你自己说过的,能抓住的机会。你知道,羊群散了,光靠牧羊人是不好管理的,有时候牧羊犬也是非常重要的‘伙伴’呢。哈,我在说什么,现在谁还放羊......”
青年目送着金发离开酒吧,目光平淡,死水一般,直到......
砰!!!——
一声枪响,穿透一切嘈杂。
“十级巡查员,无关人员离场,队列整备,开火!”
哒哒哒......
......
“怎么样,熟悉了吗?”
这熟悉的酒味,久久不散。
曾经青涩的青年逐渐有了一股老成的味道。
而那个玩世不恭的金发酒鬼依然玩世不恭,岁月不改。
“嘛,就那样。”他耸耸肩,拍拍手里的能量步枪,“和曾经作坊里的打钉机没什么区别。”
“good,good,well.”,金发用着恶心的语气调侃对方,“说实话,我本人都觉得你的枪法不错,想必就算是一台机甲在你面前都是不堪一击对吧?”
“嗯,哦,如果你是说以后会有这样的任务。那你得给我配上追踪导弹不可,还有,得加钱。”
“哼,哈哈哈,好东西,”金发喷他一脸酒雾,“我已经给你向上头申请了四级巡查员的资格了,能不能批准,看你的努力。”
“......”
他没什么表情,但是他心中却有一丝期待,因为等级越高,上头越有可能批准他和他的母亲身份转化为上界身份的可能——他必须这么做,因为四年前他的母亲就已经不行了......
极其恶劣的环境,高强度的作业,低劣的医疗设备,天文数字的医疗费用——这些,让他的母亲倒下不起。一个原本就要好起来的家,就这么彻底崩塌。
唯有转移到上面来,取得合法身份,接受五大公司的医疗援助,他的母亲才能好转。
所以他必需不断向上爬,向上爬,不论用什么手段。
当年,为了镇压地下旧世界来的廉价劳工,五大公司向议会提出招募下界人充当临时巡查员的议案。议案因理想的人力资源节流效果,而被通过。
而他就是那时被金发看中的。
一开始只是告诉他,只需要胁迫震慑下界劳工,打消闹事的念头。随后的命令越发超格——从口头威胁到鸣枪示意,到驱使劳动,到不服从许可枪击。
箭在弦上,他不得不将枪口对准了昔日的老乡。他不知道,那时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想开枪。
“开枪!”
他不想扣动扳机。
“开枪!你在等什么?!”
他想放下枪,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命令齐射!三、二、一,开火!!”
哒哒哒......
母亲病危,上头命令,熟人绝望的面孔,手上沾染的鲜血。
从那时起,他成了上面的准正式巡查员;从那时起,他火热的心冷了下来......
他不在乎别人看他如走狗的眼光,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让母亲活下去的机会。
......
“什么?!不同意批准?那我这么多年来是为了什么!”
“哎呀呀,小伙子,别激动嘛。”金发摆摆手,“这种东西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他妈快死了,你叫我别激动?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往你脑袋崩一枪?!”
“你崩呗,崩了我也死不了。但是,你嘛......”
“我就问你,能不能转?”
“啊,我说过了,能呐。”
金发盯着一本虚拟的电子杂志,完全不在乎对方在说什么。
“那......”
“都说了,一百五十亿电子金币,保证让你立即成为合法居民。”金发顿了顿,又想到了什么,“哦,还有你那啥老母亲。”
“你当初可没提钱的事。”
“你老是提,我就懒得提了呗。哟,这期女郎请的不错,啧啧......”
“你怎么不明说不可能?”
“......”
“当初说好能直接让我们转为上面的人,你现在居然!”
“听好!”金发一个响指关掉了终端机,坐在索尔顿椅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着的他,“我现在心情还算不错,你一个人转上界户口,可以。你母亲,一百五十亿,够仁慈了吧?”
“你!”
“年轻人!你应该知道,我们不做慈善生意。生活就是这样,总有人会来压榨你的余量价值,在你安心自以为安全时来上一点点小插曲。你是当初那批上来的人里素质最高的,但是你不是唯一的。如果当初我没遇见你,你也不过是那群劳工里的一个,最不起眼的一个。所以,你能有现在这样的身份,你应该心存感激。”
金发俯下身,拍拍他的肩膀,一如十几年前酒吧里的那样,在他耳边轻语着:
“学到了吗?年轻人。”
......
“一年后,那个年轻人从巡查员里离职了,本来他已经是八级了,离九级的功勋也不远。”大叔低下了头,摸了一脸尘土,艰难地挪了个身位。
哒哒哒......
“为什么?”
“他取得了公民的身份,但还是离职了。”
轰!!!
“老大,我们人都要死这里了,你讲个解闷的故事还有头没脑的——他妈的,开火——真不够意思呵!!快开火,射死这群杂种!”
如果习惯了,炮火枪声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如果习惯了,生死离别也就那么回事。如果习惯了......
“那家伙为了赚钱,去做了佣兵。该死,我中弹了!给我喷雾!”
“那不就和我们一样了?给。”
“掩蔽!!有飞弹!”
“哈,舒服了,”大叔咧嘴笑了笑,“对,就和我们这该死的情况一样。”
“哈,那家伙也真是够不幸的。”
“对,”大叔点头,“就是他妈的这么不幸,我们也是,都是,尽是晦气!!该死,没想到这次的点子这么硬!”
“干他娘的,老大,他们没有多少人了。你说的那小子,他后来呢?”
“啥?后来?后来他钱就快凑齐了。该死,得想个办法。”
“那他和他妈的,一起去星城里过活去了?”
“他妈的,他妈早死了。快给我集火,混小子。”
咚!!!——
掩体终究被炸开个口子,这样的火力,几人能在这里坚持这么久,也是个奇迹。
不,应该说他们都是能力惊人——可笑的是,就算他们再怎样,也落得如此。
“嘿,库奇,你说说,你谈过几个女人?”
“找过?哈?睡过的到有几个。”
“啧啧,渣滓......”大叔轻哼一声,枪响不绝。
“老大,损人不带你这样的。该死,里德,给我瞄准点!”
“我一个都没睡过,不过,倒是遇见过一个家伙。”
“哈?还有人能让你感兴趣?”
“她,她呀,火爆极了,是个黑珍珠......火爆......”他一瞬间想到了个主意,一个好主意......
“库奇,”大叔又咧嘴了,笑的很“开心”,或是狰狞?那都不重要了,“我们截走的是机动信标装置是吧?该死,老子似乎会改装这东西。”
“啊,一个载人转移装置,老大你要?”
“老子要抱着炸弹传输到他们中间去,炸死他这群****!”
“你他妈是去送死。”年轻人对着大叔喝住。
“他妈送死也比被这么集火打死强,”大叔疾跑置后,“给老子顶住三分钟,顶住咯!”
“疯了,老大,平时看你都没这么疯的。他妈的,有完没完,喷雾呢,喷雾呢!!!”
“好了,让我看看,埃文斯你的手艺忘了没。”
大叔握稳了改锥,熟练地检查起装置的回路,仿佛一切回到了从前——从前,有一个少年,在破旧的工厂,鼓弄着零件,梦想过很远......
【设备已启动】
【检测非法组构!】
【启动紧急.....】
【已初始化】
【设备启动完毕,请设置坐标】
“死小子,干完这一票就散了吧。人生总有其他出路,机会,危险,重要吗?”
“该死,老大,你来真的?”
大叔仿佛看见一个少年,他带着笑容,梦想着蓝天。
他仿佛看见一名青年,他带着震撼,收拾好行囊,迈向他的夙愿。
他仿佛看见一位壮年,他艰难抉择,留下了太多遗憾。
他现在,只看见了四周的战友们......
“都闭嘴,给老子听好了,机会到处都是!你们,都给老子活下去!”
【传送!】
十几秒后,一束白光从远方传来,像初升的太阳,刺破夜空。转瞬后,消失......
......
“咳,咳咳......”
“找到了!这里!该死的,你们这群家伙,手脚麻利点,担架呢?”
“他娘的,你要让老大再死一次?”
他睁开了眼睛,好巧,还是熟悉的那群人。
那群崽子。
“咳,咳咳......你们也下地狱陪我了?”
“谁他妈咒我死?草,老大醒了!你他妈不是无神论者吗?”
“还不扶我起来!”
燃烧物的光让他们足以看清物体。四周疮痍一片,茫茫戈壁,科技没有触及也不值得触及的地方,几个人站立在这狼藉之中。四周似乎还留有激斗的残响,崩塌的堡垒控诉着一切。
他们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
大叔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的右手已经因极限离手的烈性炸弹而灰飞烟灭,他整个人都是如此虚弱——但是,他的背影在余火中,是那样不可战胜,而又使人惧畏。
“老大,你的手。”
“啊,小事,命留住了,一切都是小事。”大叔倚着残垣,呼吸着战术喷雾,“谁有重伤?走,去找金主,找他们要方解决方案,不然就不交货了。”
“这......”
“咋的?还苦兮兮的做什么?”大叔拄着枪杆子,到底是能走动了,“走,告诉他们,我们不做佣兵了。”
“啥?”
“蠢吗?听不懂我说话?现在可是他们欠我们,一百五十个亿!”
大叔咧嘴,那是此前从未有过的笑容。那不是一昧的开心,又或是苦笑,而是一种解脱般的洒脱。
大叔一把将自己脖子上的铭牌撤下,抛到了身后的废墟之中。
黎明已过,朝阳升起。
看着渐行渐远的老大,几个小子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那不干佣兵干啥?”
“机会到处都是。”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对对。”
“想不出来。”
“最近五大公司不是搞了个像军备竞赛的那东西吗?”
“ T3联赛?”
“爱怎么叫怎么叫,走,去倒腾那个。那东西又不会死人,报酬听说挺看得开的......”
“哈,这大伙喜欢......”
“顺便赚点养老金,反正从现在起为自己而活......”
渐远的几人终究消失于地平线上,此处唯留有几张金属铭牌。朝阳的光芒照射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晕。
其中,最惹眼的,是那个因爆照变形的铭牌。字迹依稀可见。
“Mark Ev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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