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秘 第一章 月夜

修改于2019/05/17221 浏览小说
世上总有些人,有些事值得执着,甚至执迷不悔,纵然明知身死,也得先做上一做,才得放下。
一个小女孩孤零零的小女孩,已从扬州走了两个多月,待走到长安东郊,早已花光了所有的碎银子。乘不起驴车,她便徒步而行,饿了便摘了路旁果子,手里只剩一根竹棒,脚下鞋子早已磨透了底,她终究是再也走不动了。在丧失意识的前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明明离长安那么近了,就差一点了。唉!不过,娘,我就要见到你了。”明明已然弹尽粮绝行将就木的小脸上,却偏偏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在黎明的阳光下,烨烨生辉。
小女孩合上了眼,似乎做了个极长的梦,梦中是简短半生中最快乐的,与她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她还是个只有13岁的孩子,最美好的事,也不过是多赖些床。而她母亲总会做些小食来诱她起床,恩,这次似乎是微糊的黄米粥。“母亲总会忙的忘了火,不过小米粥总是香的。”她这般想着,嘴里喃喃:“娘亲~留些~茵茵不冲冷,这就开踝啦~”(扬州方言,大概意为我不迷糊了,这就去美美吃一顿)竟似吴侬小调般动听。她努力着想起来,可是连睁眼的力气似乎都没了。“唔~微死了。”(方言累死了)话才出口一勺温粥已到了嘴边,这才意识到不对,警惕的吐了糊粥,强行缩起身来,睁开眼问,生涩地用官话一字一顿说:“你,是,谁?”
眼前是一个粗布粉衫的小姐姐,二十出头模样,见女孩吐了粥,一副警惕模样,便取了个帕子要给她擦擦。小女孩疑心突生,抬手挡着。小姐姐只好解释起来:“小妹妹别紧张,这粥没毒的。”说着便端起粗瓷碗来吃了一口,随即便噗的一声吐了出来,舌头立时肿了起来,吸溜这舌头好不可爱。小女孩虽不熟官话,但见小姐姐的这般模样,哪里还不懂什么意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便抢似的拿过碗来,一口口的吃起粥来。
小姐姐舌头稍缓,见小女孩这般模样,也不忍苛责,又拿起帕子给小妹妹擦了擦缎子内衫上的粥粒。“我叫月初,是这郕王别院,西厢西小院的粗使丫头,本来王爷救你回来时,说你醒了便去禀报,可偏的有贵客临门,正厅设了小宴,退了伺候,不让打扰,等明早我再去禀了,你且再委屈一晚。”
小女孩一边吃粥一边听着,待她说完,好一段功夫才不甚流利的说:“郕~王?朱祁钰?是他救我来这儿的么?”还不待她说完,月初便急了,立时便去关了门,对着女孩细声说:“小祖宗,王爷名讳可不敢乱叫的,像我们这些粗使的,提上一嘴,被人听到,便是一顿实打实的鞭子呢。”顿了顿,摇了摇头,有接着说:“不过想来你总和我们这些下人不大相同吧!昨个王爷身边的侍卫大哥抱你来这儿,留了套漂亮的衣裳。可惜你发了热症,也不知挨不挨的过去,只嘱咐我‘若这姑娘醒了便来报了王爷,切切不可声张,只收拾张干净的下人小榻就是……’”言语间似乎还若有踌躇。
小女孩“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你家王爷名头好大,但看这般行径也不似什么好人。我娘亲生前常说,这世上背人的勾当九成九没好事,若是好事自有旁人抢来告诉你,唯坏事没人愿来触你的霉头。”
月初只当小女孩是发些情人间的唠燥,柔声劝解:“王爷纵不是个好的,名头在那总不会太过出格。小妹妹你若似我这般被个滥情破皮缠上,便会觉得,王爷已是神仙般的人物了。”
小女孩隐隐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两只大眼睛呆呆的对着月初,终究没能说出话来。月初看着小女孩可爱模样,又吃“哧” 笑了声,说:“昨天我已给你摸身净足,换了新衣,小妹妹你且在这好生养着,明天一早我去禀了王爷来看你。过会小宴缺人,我得去大厨房帮忙去了,你可别生乱跑。”语毕,就匆匆走了。
小女孩过了好一会儿才懂了月初的所指,羞虎着脸,一副谁来我就拼了的架势。又想了想,只觉得这王府龙潭虎穴,一个不小心就被吃干抹净,着实可怕,还是早走为妙。便起身把轻纱衣服往身上一系,便欲出走,只听“咕噜噜”一串声响乍起,小女孩便应声捂了肚子,好似中了暗器一般。 原来她这两日只吃了些稀粥,此刻腹中又是弹尽粮绝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肚子,一副好不委屈的样子。最后只好想着,先去后院厨房,取些弃食,待报得大仇~待报得大仇也不回来了,这王爷也不知暗里揩了自己多少油,混顿吃的也算不亏,这般想着便向后院走去。
她废了不少功夫才从西院走了出来,待到的西厢门廊早已迷路了,只凭着北极星的位置摸索着往北,可哪里知道,王公贵族往往不敢自居正北,正向总要偏上一偏。如此这般,以至于她在正厅门外才发觉自己身处窘境。 厅内坐了三个人,房后偷偷摸着一个蒙面女贼。小女孩发现除了一男子脚步虚浮之外,其余三人的修为,比她只高不低,周围侍从早已被摒退,只消她有什么动作引来警觉,必定被人误会。 正在两难之际,厅中对话忽然隐隐有“廖渊火”之声传出,女孩立刻凝神倾听。
只听厅中一少女清灵的声音说:“皇兄让王兄来查那小贼,惯会难为人了。如今少林丐帮均全力寻访尚不得踪迹,王兄一个人哪里寻的过来?比起王兄,我办小论剑,小流氓草做屠人场,可是轻松太多了!”
另一个轻浮男子说:“癸伊妹子,你这也太萌了吧!皇上让二舅哥调查的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少年这种小事,任那小子天赋登天,也左右不过是个草莽而已。皇上真正让二舅哥查的,必是那反贼半步天是否与魔教沆瀣一气。甚至皇上担心,那小贼真要投的并非魔教,而是那半步天。这才让二舅哥来查的。”
小女孩光听着声音,只觉得身上落了三层鸡皮疙瘩,直骂郕王大流氓。才在心里骂得半句,就听到屋里的女生又说:“哼哼哼~本郡主就是再傻,总比你这大草包好,居然有胆子把王大人的绣春刀带来装蒜。皇上所赐之物,大明历来只有三品以上才可执拿,王大人有你这个弟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血霉了。”顿了顿似乎是喝了口酒,又说:“不过王兄,你那半步天真的如此厉害么?~如今竟连皇兄都这般忌惮了,非得派你亲自前来呢~” 小女孩听到这里只感到厅中这位郡主另有所指,不过事不关己,便又生出早点离开的想法。
忽而一道恍如天籁的男子之声飘渺而至,“小妹谬赞了,半步天如今只占了个行踪诡秘的便易,若是明刀明枪,皇兄自然是不惧的。倘若他们肯相安无事,兄长包容四海之心,也自是容得下他们的。然则世道终究还有个纲目,否则岂不是要大乱了。” 小女孩已然无法思考了,她此刻脸颊绯红的仿佛能滴出血来,呼吸之间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脑海中回荡的皆是那个男子的声音。甚至连厅中后面的对话都没顾得上,心里只想着,世上怎么会有这般迷人的声音。
直到有个人走到她身后,指着她大叫刺客,这才惊醒。 小女孩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个措手不及,只好躲了两招说了句“我不是刺客”。话音未落,一根绣花针已袭至近左。小女孩左脚未扬,右脚足踝内拐微坐,左肩速沉,这才避开要害,可针尖罡气依旧是透了左肩皮肤,带起一丝细细长长的血线,在月色掩映下,份外惊心。 出针的是个太监,只用了两招便擒下了两个“刺客”。若不是王爷亲自出来言明是个误会,只一招,小女孩便要见了阎王。 这是小女孩第一次见到这么温润如玉的男人,月色之下,若不是她肩头的针和咕噜噜的肚子,一切原该是那么浪漫。但即使如此,这明月之下,折扇清雅的王爷,也已令她毕生难忘。
这位俊朗王爷只若吟若唱,若有若无的一句“公公且住,这两位小姑娘皆是小王小友”。只见那锦衣公公,才扼住女贼肩井穴的手如遭厉击,旋身一纵,正至中庭而止,双手背后,俨然一派高手模样。 郕王拱手相问:“粉黛公公到此,莫不是母后微服出宫?未知母后凤体可还康健?” 那公公也不回礼,仍旧背负双手,“王爷何须这般劳心呢?前朝小人谣言瓦剌异动,教唆圣上出兵蒙古。太后命我整肃黄河北翼诸州粮草兵马,彻查谣言。圣上若是能远避小人,太后身子自然是康健的很了。” 面子被如此卸法,郕王竟也不恼怒。话锋一转,便介绍起两女来。“粉黛公公教训的是。公公初来舍下,小王正巧有几位朋友在此,这便给公公引荐引荐。马大人的公子,癸伊郡主公公自是认得的。至于另两位…” 那公公仍旧负手而立,“小姑娘,你可是丐帮的人么?” 小女孩才取帕子堵了血口,便听凶手这般傲气,心底气不打一处,回说:“来哦,你这差窍的愣种,比我厉害了不起么?你和狗打架还比狗厉害呢~呸呸呸,我是说我和狗打架~(嘟囔)好像也不太对~”越说声音越小了。
那公公不由得哈哈一笑,终于伸出了那只右手,挺出了个大拇指,对着小姑娘说“温言傲骨,这丐帮的风骨,当真是这天下一等一的,好!~好!~好!~杂家佩服!”说着便咳了起来。小姑娘这才看出这太监,在月色掩映之下,面色竟白的如纸片似的。适才的倨傲,怕只是硬撑的手段而已。
小姑娘还未及想完,太监竟又傲然而立,问那女贼:“蒙面的姑娘,可是蜀中唐门的高人?”郕王插口说:“这位正是,唐门的唐二小姐唐婷诗!”那女贼眼中竟显出三分慌乱来,望着郕王。未见郕王有所表示,那公公到先开口了:“王爷神算果真高绝,然则着唐门暗器虽自称无药可解,但却未见得无法可医,老奴先行回京一步了,各位朋友咱们,后会有期。”语毕,便几个起落窜了出去。 小女孩望着老太监离去的身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内来得及说。回头看见郕王正饶有兴致的盯着自己看,脸颊腾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只好捂着脸向王爷身侧绕去,忽然见一宫装女子,脑海中浮出癸伊郡主的名号,随即便跪在了那女子的身前,直央求着,要借小论剑之名报母亲之仇。
郡主尚是一头雾水,郕王一句便已然破了禅机“廖渊火未曾参与小论剑之比,只进了屠人场,斩杀了了三十七都个对手,领了赏钱便出函谷关去了。”轻浮阔少也说:“屠人赛便是我奉命督建的,此事我可以证明,那廖渊火已然出关数日了。”
小女孩大眼睛里夹着眼泪,疏得放声大哭起来。“怎么可能不在?!怎么可能不在?!他练的不是不败神功么?!不是要会尽天下英豪么?!”郕王只好解释:“不败终究只是一部功法,况且廖渊火宁西出函谷关也不前往黑木崖,想来你母亲之死当是魔教的离间之计。”又复向他们解释:“这女孩的母亲便是丐帮‘千金字’李重橘女侠” 。郡主立时漏出惊讶的神色,便是轻浮的王阔少也难得稳重的说了句久仰。
小女孩忽然意识到郕王的不简单,用惊愕的眼神望着他。郕王即刻解释:“着天底下能13岁精通逍遥游,还心心念念报仇的女孩大概只有你一个了。”那轻浮的声音又起,“二舅哥,能像你这般,享丐帮,唐门的齐人之福,这天底下只怕也只有你一个吧。”
蒙面女孩唐婷诗见这人言行猥琐,立时便生出要走的心思“王爷,今日庇护之德,来日必报。”郕王随即折扇一阻,便说:“晚报不如早报,早闻唐姑娘医毒双修,有‘真阎王’之名。不知能否随我进宫,给母后一诊,以防别有用心之人,误了我母后性命。”语毕,竖扇一拜,一副君子模样。 唐二小姐若有若无的扫了小女孩一眼,转身边走,留了声“多有打扰了”。
小女孩思索了半天,对着郕王盈盈一拜,“求郕王爷教我武功,替母报仇!”。还未落膝,郕王便已把她扶了起来,“大可不必,妹子你我一见如故,我便是教你也无大碍。可你若是学武只为杀人,那不学也罢。左右你仇人是要死的,是早是完又有多大区别。” 小女孩目光灼灼地说:“郕王哥哥,我只求害死我娘的人,有他们该有的报应。全了我娘亲的公道,我李小菊愿在此立誓,如有持武行凶,有如此发。”说罢,便揪,,下一束发来。
郕王无奈:“快别闹了小菊妹子此刻为始,你便是我朱祁钰的义妹,皇天厚土为证,你的母亲公道我迟早给你讨来,如违此誓,神人共弃。”
时值九月,李小菊与郕王一行人返京。似乎一切埋在这女孩身上的阴霾已经散去。
忽的江湖传言甚嚣尘上,说李小菊为丐帮帮主私生女儿。
而官府若平静,然而郕王一行上午才走,下午王府内粗使婢子月初尸首便被发现。据仵作报,月初死于绣春刀下,下阴反撩受伤后,以致失血过多而死。后不了了之。
江湖上的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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