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我与露希尼姐姐不相见已多年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她的背影。

那年冬天,前任向导加希雅离奇失踪,姐姐也因为克莱因舍的操劳而病倒,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迦勒底到克莱因舍,打算跟着露希尼姐姐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到克莱因舍见着满院狼藉,又想起将要离烟雾镜giegie远去,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姐姐只好宽慰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舍变卖典质,姐姐终日操劳还了亏空;又借钱让旅舍可以继续运营下去。这些日子,舍中光景很是惨淡,一半为了还亏空,一半为了让旅舍不至散伙。大事完毕,姐姐要去炸乌托尔城,我也要回迦勒底上班,我们便同行。

到车站附近时,情绪小姐约去游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下午上车北去。姐姐本因事忙,已说定不送我,叫旅舍里的蔓泽兰小姐陪我同去。她再三嘱咐蔓泽兰小姐,甚是仔细。但她终于不放心,怕蔓泽兰小姐不妥帖;颇踌躇了一会。其实我那年已二十四岁,已拯救过n+1次人理,本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了。她踌躇了一会,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我两三劝她不必去;她只说,“不要紧,她们笨手笨脚送不好！”

我们过了江,进了车站。我买票,而她给我拣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我将她给我缝补的迦勒底御主服用来铺坐位。她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警醒些,不要受凉。嘱托乘车员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她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只是白托！而且我这样的人,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么？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姐姐,你回去吧。”她往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须穿过铁轨,须跳下去又爬上去。姐姐是一个瘦弱的女生,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我本来想自己去的,她不肯,只好让她去。我看见她戴着亮紫色遮阳帽,穿着白色披风,内衬深紫色连衣裙,踉跄地走到铁轨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她穿过铁轨,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她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她瘦弱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很吃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她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我赶紧拭干了泪。怕她看见惹她担心,也怕别人看见惹人嘲笑。我再向外看时,她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过铁轨时,她先将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我赶紧去搀她。她和我走到车上,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御主服上。当她抬头看到我的泪痕时，她还是伸出手来将我的眼泪抹去，宽慰我说到“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一人在外的时候也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呀！”过一会再说到:“我走了,到那边来信！”我望着她走出去。她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我,说:“进去吧,里边没人。”等她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姐姐和我都是东奔西走,舍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她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现境却如此颓唐！但最近不见,她终于忘却我的不好,只是惦记着我。我北归后,她写了一信给我,信中说道:“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𣎴能支持大事矣。”我读到此处,在晶莹的泪光中,又看见那戴着亮紫色遮阳帽,穿着白色披风,内衬深紫色连衣裙日渐消瘦背影。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她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