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是游戏制作人的唯一语言吗？—《合金装备5幻痛》十周年
2025/09/2560 浏览综合
上篇：母语与丰碑
前言 错过的“幻痛”
我觉得我算是小岛秀夫的不忠实粉丝。我非常敬佩小岛的才华，也非常喜欢他的作品，尤其是《幻痛》。
《幻痛》是我steam游玩记录里时长最多的游戏。
当我还在游戏公司混迹，以一名实习生身份从事游戏策划的时候，我就将小岛视为我的职业榜样，我一直梦想着能做出一款像《幻痛》一样被人铭记的作品。
Big Boss那张带着小鸡帽的图片是我的知乎和B站头像，我迷恋这种严肃中突然跳脱的幽默感。他仿佛小岛秀夫游戏哲学的缩影。
而我的微信头像是《死亡搁浅》系列的山姆，我很喜欢这张照片里站在山巅瞭望的孤独。
我是《死亡搁浅》的PC首发玩家——第一批“重建美国”的人。
《死亡搁浅》中的“链接”理念与游戏机制的浑然天成，则是小岛游戏设计天赋又一次淋漓尽致的体现。
可以这么讲，对于小岛这么一个喜欢表达的创作者，「游戏」就是他的「语言」。
《死亡搁浅》是小岛自由后一段成功的独立探索，但真正奠定小岛在游戏史上地位的应该是《MGS》系列，也就是《Metal Gear Solid》、普遍翻译为《合金装备》，正式译名《潜龙谍影》。
其中系列里最耀眼且刺眼的丰碑，在我眼里，应当是《幻痛》。
《幻痛》是一款很可惜的游戏，因为他剧情上留有残缺，EP51《蝇之国》流出的未完成CG片段，是所有MGSV玩家心中永远的痛。
但即使拥有如此缺陷，MGSV依然在2015年那个游戏大年获得IGN、fami通、GS三满分评价。虽然《幻痛》在那年的TGA年度最佳角逐中惜败于《巫师3》，但《幻痛》在我心里已是那年的无冕之王。
让我很遗憾的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去写一写《幻痛》，讲他的剧情，讲他的艺术表达，讲他的音乐和游戏设计。去讲《幻痛》如何在资源管理层面，将“不杀人”刻进玩家的肌肉记忆。
一方面是我觉得我自己笔力尚浅，没有足够的把握去剖析《幻痛》中宏大而细腻的主题。
另一方面则是缺乏契机，也许去年《合金装备V：幻痛》9周年是个不错的机会。
但我最后还是非常遗憾地错过了。
后来我抱着一种不甘和释然离开了游戏行业，选择了一条略显无趣但无比稳定的职业道路。
《幻痛》就这么真的成为了我写作生涯和人生历程中最遗憾的“幻痛”。
如今随着《合金装备Δ：食蛇者》发售，并恰逢《合金装备V：幻痛》十周年，这份遗憾再次变得真切。
我突然很想在这篇本该献给《合金装备Δ：食蛇者》的文章里，固执地写一写《幻痛》。
除了对我这些年的遗憾聊作慰籍。
也是借着《幻痛》的“圆满”和《食蛇者》的“偏执”，听一听小岛秀夫，这位明星制作人的“母语”与“喧嚣”。
制作人的「母语」
我们都知道，小岛秀夫是一个非常乐于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看法的游戏制作人，我们可以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小岛秀夫分享自己和某位电影明星的合影，转发分享对某款游戏的看法。
但这些日子来，我注意到小岛在网络上的风评有一些变化，网友们对小岛的这种行为颇有微词。
在互联网冲浪时，我看到了网友们对小岛这样的评价：
“他在享受成为游戏界的网红，早就不知道飘摇到哪里去了。”
“炒作王实至名归。”（引用）
在这些评论里，小岛被描述成了一个骄傲自大、倚老卖老、喜欢炒作营销的游戏界网红。
“游戏界网红”这个称号，不禁让我想起了《影之刃》制作人梁其伟S大。
当年中国游戏尚处于蛮荒时期，游戏制作人大多还躲在幕后，与游戏玩家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
是梁其伟S大破天荒地站出来在社交媒体上与玩家粉丝积极互动，分享自己的设计理念。
不得不说，这种早期游戏界网红模式，有一种筚路蓝缕的创业悲壮感。
因为当年的中国游戏产业是如此的脆弱，早期游戏界网红如梁其伟更多是以一种品牌代言人的身份去做宣发、拉投资。
但日本游戏界对此有着更为悠久和成熟的传统。
日本游戏界极其热衷于塑造明星制作人，几乎每一款游戏的宣发都会把游戏制作人拉出来讲讲，然后不遗余力地构建围绕制作人的核心粉丝群。
我们现如今耳熟能详的制作人，大多数都来自于当年日本游戏界的这股“造神风潮”。
但是现在，这些明星制作人要么逐渐淡出了玩家的视野，要么就被玩家惦记着，但已不再是神。
现代玩家更多是将“游戏”视作普通消费品而非高大上的“艺术品”。
对于消费品，玩家则不会抱有滤镜一般的包容，他们认为游戏制作人应当少口嗨，而他们的艺术表达也最好只能通过“游戏”本身来表达。
现代玩家的想法固然没错，当“艺术品”的滤镜褪去，我们对于“消费品”的关注点当然会落在产品本身。
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在思考，游戏制作人的语言是否只能是“游戏”了呢？他们难道不能用其他“语言”来进行自我表达和创作吗？
正巧，小岛秀夫生涯最令人唏嘘的作品《合金装备V：幻痛》讨论的主题就是“语言”。
游戏史的「丰碑」
“人并非居住在国家之中，而是住在母语里，母语才是我们的母国。”（引用）
这是《合金装备V：幻痛》整款游戏呈现给玩家的第一段文本，也是2015年E3展《合金装备V：幻痛》的预告片里第一句话，来自罗马尼亚思想家，埃米尔·齐奥朗。
埃米尔·齐奥朗是一个出生在罗马尼亚的虚无主义思想作家，他1937年前往巴黎学习，然后就在法国这个“异国他乡”生活了将近60年，直到1995年在此死去。
可以这么讲，埃米尔是一个对“母语和故乡”有着深切感触的人。
《幻痛》里的这段话指代的应当是游戏里的反派，骷髅脸。
2015年E3展《合金装备V：幻痛》预告片将他的自诉剪辑了进去，骷髅脸出生在被誉为“吸血鬼故乡”的特兰尼瓦西亚 。这里先后被匈牙利、纳粹德国、苏联统治。骷髅脸的童年被战争所带来的强权统治切割地支离破碎，对于故乡，他有一种深深的“流亡感”。
后来他成为了主角Big BOSS的影子部队的指挥官，在《合金装备3》所描述的食蛇者行动中为主角打扫战场痕迹。童年的悲惨经历和不甘于人后的野心逐渐让他癫狂，在《合金装备V：原爆点》中，他参与实施了对Big Boss所领导的“无界之师”的袭击，并且让Big Boss陷入长达9年的昏迷。
在《幻痛》时间线中又积极策划毁灭世界的计划——“声带虫计划”。而他的武器，正是“语言。”
骷髅脸认为语言只不过是为了贯彻统治者意志所植入在人身上的“支配”，而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强权与“支配”就是“英语”。他意在使用寄生在英语的声带虫杀死所有说英语的人，消灭“英语”这个语言，从而让这个世界获得解放，迎来新的统一的语言：“核武器”。
除开反派骷髅脸，“语言”这个主题在《幻痛》中还有其他表达。
最动人的体现便是女主角“静静”。
“静静”是一个曾经想杀死主角BigBoss，但是最后却被这个传奇英雄折服最后爱上这个英雄的人。
她第一次想杀死主角是在《幻痛》的开端，塞浦路斯某医院，彼时她作为骷髅脸的手下，得知传奇英雄Big Boss在此昏迷九年，便潜入医院意图了结这位传奇战士的生命，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同病房的病友兼“看管者”以实玛利（笑~）所阻止，身缠大火摔至楼下。
之后她被骷髅脸植入“声带虫”修复受损的身体，而后被培养成了一名优秀的狙击手，意图在战场上再次狙杀Big Boss。
但是BigBoss再一次打败了她，而对于束手就擒的静静，Big Boss并没有选择取其性命，而是将她带到已经重建的“钻石狗”母基地疗伤修养。
静静就这么成为了BigBoss的战友。
实际上在此处是有一个阴谋的，那就是静静早已感染了声带虫，声带虫是一种感染性极强的寄生虫，他会杀死说特定语言的人。很难说骷髅脸没有利用静静去感染Big Boss母基地的想法。
静静从不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个哑巴，她一直都很安静（quiet）。
但随着剧情推进，骷髅脸的阴谋被揭晓，静静的怪异行为也开始被母基地的众人怀疑，比如她会攻击基地内的某位士兵，基地也开始出现一种奇怪的感染病。
静静无奈只能出走自证清白，但形单影只的她很快就落入了敌人手里。BigBoss出场相救，但敌军势大，二人深陷重重包围之中。
漫漫黄沙之中，前来救援的直升机无法锁定二人的位置，BigBoss陷入昏迷，只有静静拿起对讲机报告坐标，Big Boss才有获救的机会。
但是静静已经感染“声带虫”，一旦静静开口说话，用不了多久，静静自己就会病发而亡。
原来，静静不开口说话装哑巴就是这个原因，她试图杀死那位士兵也是因为那位士兵已经感染了寄生虫，她不想自己深爱的传奇英雄的心血——“钻石狗”母基地毁于一旦，但她也不想深爱的传奇英雄死在自己眼前。
最终静静，下定决心，拿起了对讲机。对着那头，用英语、用自己感染了声带虫的语言，说出了自己和BigBoss的位置坐标。
然后自己一个人消失在了慢慢大漠之中，等到直升机落地救援的时候，救援人员只发现了BigBoss一人。
而静静······
Big Boss 最后只找到了一卷挂在树上的磁带：
我并没有选择沉默，我想将自己的感受表达于你，用我们共通的寓言。我为了复仇而接近了你，我被赋予的，是语言的复仇。我和他们有着一样的语言。
不，那不是语言。所以我选择感激他们的语言，于是又重归寂静，我是“静”，一种不存在的语言。
《幻痛》里的“语言”主题是复杂的，他既是反派骷髅脸毁灭世界的工具，也是静静自我牺牲的爱情。
我在想，静静在不说话的时候，她的语言是什么呢？
是她的“沉默”，但是她并没有选择“沉默”，她一直在用一种“寂静”的语言，在与Big Boss对话。
是雨天里二人的忘我嬉戏，是战场上心领神会的默契，是故事最后的自我牺牲。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游戏制作人的唯一语言只能是“游戏”吗？我想小岛秀夫早已在《幻痛》中给出了答案。
《幻痛》里的骷髅脸竭尽全力想要毁灭一种“语言”，但是小岛却在不断开拓“语言”的边界。
他听懂了“电影”这种语言，同时说出了“游戏”这种语言，《幻痛》这款游戏，也是小岛秀夫非常遗憾的，没有说完的“语言”。
“游戏”固然是“游戏制作人”的“母语”，但并非唯一语言。
小岛同时也在拓展“游戏制作人”语言的边界，并为许多同行树立了一个独特的榜样，比如前文提到的S大梁其伟。小岛积极在社交媒体与粉丝互动，我认为大家不该对此过多苛责以至于否定小岛这个人，这只是小岛这个游戏制作人所掌握的几门小小“外语”。
但同样的，对于游戏制作人而言，“母语”说不好，说再多外语也无用。
而小岛的“母语”，早已被《合金装备》系列，《寂静岭PT》《死亡搁浅》所深深奠定，无法撼动，这些作品成为了他永恒的丰碑。
游戏既是“母语”也是“丰碑”。
多年以后，人们可能会遗忘网友们对小岛的网红行为的评价，但人们永远不会忘记《食蛇者》、《自由之子》、《爱国者之枪》、《幻痛》、《死亡搁浅》，和这些作品的制作人——一个爱发朋友圈的大叔。
如果说《幻痛》是小岛用“残缺”诉说的一部关于“语言”和“表达”的圆满，那么《食蛇者》这部早期丰碑作品则更接近于小岛的“母语”本身，那种更加偏执，更加作者性的作品。
那么这篇文章的下篇，我想从更高清、更现代化的《合金装备Δ：食蛇者》出发，来聊一聊小岛内心里那种“不泯然于众人”的特立独行——那套在2004年显得如此超前，甚至与当今‘心流’理论背道而驰的‘反心流’设计哲学。正是这种故意让玩家‘沉下来’而非‘流过去’的倔强，奠定了所有传奇的起源。#pc游戏攻略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