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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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炬学院的正午被一种特殊的寂静笼罩。离换日仪式还有两天,整个学院却已沉浸在某种蓄势待发的氛围中。阳光透过水晶穹顶洒进中央大厅,在地面投下几何形的光斑。漂泊者站在这些光斑之间,感到一种奇异的迷失——这座建筑宏伟而熟悉,却又陌生如异乡。 他的目光被大厅西侧吸引。那里,一位女子坐在轮椅上,正低头查阅着什么资料。银灰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几缕发丝被从高窗溜进的微风轻轻拂动。她穿着星炬学院教授特有的深蓝长袍,袖口与领口绣着精细的星轨纹样,袍摆恰到好处地覆盖至小腿中部。
漂泊者走近时,注意到了那袍摆之下露出的银灰色金属光泽——那是精密复杂的机械结构,从膝盖以下延伸至脚踝,关节处隐约可见星炬学院的徽记雕刻。当她微微调整坐姿时,机械关节发出几乎难以察觉的轻响,像是星辰运转的低语。 “请问...”漂泊者开口,声音在大厅中显得格外突兀。 女子抬起头。那一瞬间,漂泊者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脸庞精致而略显苍白,约莫三十出头,但最令人难忘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如同融化的蜜糖,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注视着他:惊讶、期待、难以置信,最终沉淀为一种克制的平静。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清澈柔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我是莫宁,星炬学院的星象学教授。换日仪式在后天正午。这是学院最重要的星象校准仪式,也许你能从中想起些什么。”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愿意让我带你看看学院吗?就像...以前那样。” 漂泊者点了点头。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双机械腿上。设计精巧,线条优雅,显然是大师手笔,但无法掩盖它们是替代品的事实。 莫宁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有些苦涩的微笑。 她推动轮椅向前,漂泊者默默跟在身侧。他们穿过宏伟的中央大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真的很幸运,”莫宁的声音轻柔下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在我最孤独的那些年,当其他孩子都在庭院玩耍,我只能独自在图书馆啃读星图时,他出现了。他会推着我的轮椅,带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观星台、水晶花园、甚至学院后山那条据说能触摸云朵的小径。”
他们来到一条拱廊,两侧是历代星象大师的肖像。莫宁在其中一幅画像前停下——那是一位年轻男子,眼神明亮,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 “那是他二十岁时的画像,”莫宁轻声说,“学院最年轻的星象学研究员,所有人都说他将是下一个大师。”她转过头,直视漂泊者,“也是每天陪在那个残疾学妹身边的人,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不在乎她无法与他并肩行走,只在乎她眼中的星辰是否明亮。”
漂泊者感到一阵眩晕。画像上的面容隐约有些熟悉,但他抓不住那稍纵即逝的记忆碎片。“后来呢?”他问。 莫宁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后来他离开了。十八年前,他离开星炬学院,说要拯救世界。临行前,他承诺会回来。”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待了十八年。一年前,传来了他的飞船在跃迁事故中失踪的消息。所有人都说他死了,但我...不相信。” 她突然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倔强的光芒:“三个月前,我开始收到匿名信息,暗示一个失忆的漂泊者可能就是他。我动用了一切关系,终于找到了你。”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个露天庭院。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白玉兰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如雪飘落。莫宁将轮椅停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花。 “这里是我们常来的地方。”她说,声音里浸满了回忆,“你会推着我到这里,然后坐在旁边那块石头上,为我讲解最新的星象发现。我则会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复述给你听,你总是耐心地听我说完,即使那些知识对你来说早已是基础。”
漂泊者环顾四周。庭院不大,却布置得精致雅洁。他注意到轮椅停靠的位置地面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显然有人常在此处停留。旁边的石头上也有经年累月留下的光滑表面。 “您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如此确定我就是那个人?” 莫宁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开始渗透: “因为你刚才走进大厅时,习惯性地先看向西侧窗户——那是我们约定碰面的老地方。因为当你看到我时,你的右手下意识地抬了一下,那是你过去挥手打招呼的方式。因为你现在站在我左侧,距离刚好是我轮椅把手的位置——那是你推着我走路时习惯站立的地方。”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身体会记得,即使大脑忘记了。” 一片白玉兰花瓣飘落在她的膝上,她轻轻捻起它,目光变得遥远:“你知道吗?我成为教授后,很多学生都怕我。他们说莫宁教授严厉、不苟言笑、要求极高。但只有我知道,那个严厉的外壳下,依然是当年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女孩,等待着她的学长回来夸奖她终于也能独当一面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强忍着泪水:“我努力了这么多年,研究星象,发表论文,成为学院最年轻的教授之一,一部分是为了证明自己,但更大的部分...是为了有一天你回来时,能看到我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你处处照顾的小学妹了。” 漂泊者感到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他蹲下身,视线与轮椅上的莫宁平齐。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曾无数次这样做过。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记得了。但看着您...我是说,看着你,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心痛。” 莫宁的嘴唇微微颤抖,终于,一颗泪珠滑落脸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不要道歉,”她哽咽道,“你能回来,就够了。即使你什么都不记得,即使...”她的手轻轻放在机械腿上,“即使我还是无法像其他人一样站在你身边帮助你。”
这时,一阵风吹过庭院,白玉兰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如一场温柔的雪。一片花瓣恰好落在漂泊者的肩上,莫宁下意识地伸手为他拂去。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太过自然,仿佛时间倒流回十八年前。 莫宁的脸颊突然泛起红晕,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颈项。这抹红晕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位三十多岁的严肃教授,反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慌乱地想收回手,却被漂泊者轻轻握住了。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即使记忆不再,某种本能仍然引导着他。 “告诉我更多,”他轻声说,“关于我们以前的事。” 莫宁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垂下头,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部分脸庞,但通红的耳朵出卖了她的情绪。“以前...你总是叫我‘莫莫’,而不是‘教授’或‘瑟兰小姐’。你会嘲笑我读书时太认真,眉头会皱成奇怪的样子。你会从图书馆给我带能量棒,因为我一投入研究就会忘记吃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推着我去看每一次日出和星落,即使那意味着你要早起或晚归。你说,既然我的双腿无法带我去看世界,你就把世界带到我的眼前。”
她终于抬起头,泪水已干了,但眼睛依然湿润明亮:“最让我心动的是,你从未把我的轮椅看作限制。对你来说,它只是我的‘移动观星台’。你甚至为它设计了改进方案,让它可以更轻松地爬坡,可以固定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 漂泊者静静地听着。虽然记忆没有恢复,但他能感受到这些话中的真挚情感,能感受到眼前这位女子压抑多年的心事。她的羞涩、她的坚强、她眼中闪烁的星辰——这一切都触动着他心中某个尘封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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