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眠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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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烁光栖野
钻出长长的界域隧道，前方便是归墟城了。
随着导航提示音落下，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也渐渐轻柔。隧道口的亮光在视野中不断扩大，直至将整个车厢吞没。当视线终于适应了外界的光明，眼前的景象让我再次感到了某种深刻的震撼——
巨大的城市，竟被一个更为巨大的天坑所环抱。城池仿佛修筑在无尽深渊的边缘，高耸的城墙直立向上，墙垛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城内密密的屋顶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脚下这份城池的安宁。
我驱车缓缓前行，经过交错汇流的坡道，驶过横跨坑谷的短程虹桥，最终抵达了这座梦幻与险峻并存的城市。将车停在城墙边的空地，我转过头，发现尘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侧坐在床边，头靠着车窗，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像已经看了许久。与我的视线撞上时，她才咻地移开眼，望向窗外。
“尘沙，我们到了。”我松开方向盘，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嗯……”她应了一声，也舒展身体站了起来。城墙边的空地上疏落生长着几棵老树，放眼望去，只有无垠的草野与一条随地势起伏、蜿蜒消失在远方的路。晨光越过树梢，点亮空气中浮游的微尘，一道清晰的光痕斜斜掠过她的脸颊与肩膀，分割出明亮的暖与柔和的阴。
我推门下车，清冽得微带甘甜的空气瞬间涌来，取代了车舱内的浑浊。鸟鸣从枝头零星跌落，我长长舒了口气。站在林荫下眺望城门，三四百米外，城内早市的声浪已隐隐蒸腾而来——那是游商吆喝、器物磕碰、脚步杂沓混合成的生机勃勃的声音。闭上眼，昨日驱车的劳顿仿佛被这喧哗洗涤，身心都为之一轻。
“霜文。”她轻轻一跃，落在我身旁。
“昨天，谢啦。”她侧过身对我笑了笑，“那么晚还替我撑了好一段路。”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我也笑了笑，随即想起什么，“对了，你昨天说想赶早来买东西，到底是什么宝贝？”
“等会你就知道了”她眼中闪过狡黠的光，随即低头看了看腕表，“还有三十分钟。嗯，来得及。”
她呢喃着，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腕，哼起一段轻快的调子，脚步带着跳跃的节奏走向城门。
“霜文，欢迎来到归墟城，”她回过头，发丝在风中微扬，“这是我以前的一个据点。”
我跟随她的目光打量四周。脚下的主干道由大小不一的石块铺成，坚硬平整，足以行车。街道两旁，样式统一的木质摊车整齐排列，大多还蒙着防尘的苫布，显然是为不久后的节庆所设。越往城内走，人流越密，声浪也越发具体。而这人声鼎沸之处，竟汇聚在一家尚未开板的铺子前——队伍已折了好几折。
我下意识想绕开，尘沙却拉住了我。
“就是这里！”她眼睛发亮，带着我径直走向队尾，“壹丸屋，以前我每次来都光顾的老店。老板夫妇人很好，只是这两月他们常外出寻访食材，开门的日子屈指可数。这次听说昨天才回，明天又要走呢。”她踮脚朝店门口张望了一下，又回头看看蜿蜒的长龙，肩膀微妙地垮了一点，“本想带你尝个新鲜，顺便……给你个小惊喜。不过，这里的丸子热度还是不减当年呐。”
“物以稀为贵，而且大家的念头都一样。”我安慰道，“能让你这么惦记，味道一定值得期待。”
等待的时间在闲聊中溜走。当店口那扇木格窗“哗啦”一声被向上推开时，整条街的气氛仿佛被点燃。
“店主！请给我招牌丸子五包！”
“店主，我先来的！我天没亮就候在这里了！”
“欸不是，别推啊！”
请求声、抱怨声、招呼声瞬间炸开，混着油锅突然沸腾的“滋啦”巨响，以及那随之弥漫开来、霸道地钻进每个人鼻腔的诱人香气——那是甜酱油焦化后的醇厚，是糯米烤炙的暖香，还夹杂着一丝新鲜山葵的辛辣。声浪撞在对街的墙壁上，反弹回来，在这小小铺面上空交织成一片热烈到近乎混乱的喧嚣。
“霜文，再坚持一下！”尘沙紧盯着前方，眼眸亮得惊人，“老板肯定备足了货！”
然而，希望的曲线在几分钟后急转直下。随着队伍缓慢前移，她脸上的光彩像退潮般一点点消失。
“……不对，”她盯着前方队伍的长度，声音逐渐，“照这个速度，轮到我们恐怕……”
话音未落，便迎来了最坏的结果。我们刚好卡在了最后一波售罄的临界点。随着“壹丸屋”字样头巾的老板探出窗口，看到尘沙，圆脸上露出十足的歉意：
“哎呀，是尘沙妹妹啊！真对不住，今早准备的丸子全都卖光了，连预留的那份都没保住……下次，下次一定！”
“欸——？！”
尘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当场就要往地上滑去，被我一把扶住。她靠着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反复念叨着：“没了……我的丸子……没了……”
“老板，”我支着快要化成灰的尘沙，赶忙追问，“您说下次，具体是啥时候？能预约不？”
“说是这么说……”老板搓着手，面有难色，“本想赶在下周‘星降祭’前再开一次张，可最近想去的那处塔，外围很不平静。材料都被魔物破坏了，你知道的，魔物只会在塔内出现，我也搞不懂是什么情况。而且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正打算改道去西边碰碰运气。若能平安回来，怕是也要到下下周了。”
“原来如此，魔物逆流吗……”我心中记下这个信息，这恐怕不是单纯的商路受阻。
老板合窗歇业。尘沙已彻底进入自闭状态，抱膝坐在道旁，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无穷尽的圈，背景一片灰暗。
“好啦好啦，振作点。”我忍俊不禁，上前将她扶起到一旁的长椅坐下，“庆典还没开始，美食又不止这一家。你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我在邻近的早摊转了转，很快带回两份简单的餐食，将其中一份递到她眼前。
“喏，给你买的早餐。我想你应该喜欢甜的，不够的话我这还有，要是你……。”
“霜文……”她抬起头，视线飞快地在我脸上点了一下又了垂下去。“霜文，对不起……明明是我邀你来的，结果白白浪费了你的时间，还让你看我这么丢脸的样子……”她的手指不自觉的相互绞缠，微微颤抖着。
“怎么会呢。”我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放缓，“和你一起尝试某件事、期待某样东西的过程，本身就让我觉得很充实。这些时光，以后都会变成很珍贵的回忆吧？至于丸子——”我笑了笑，“这次没遇上，说明我们和它的缘分还在未来。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不是吗？”
“霜文……”她极轻地说，耳廓在透叶而下的阳光里迅速染上绯色。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我，我回以微笑，她却像被那笑意烫到一般，咻地又将目光移开，无意识地卷弄着自己的发梢，脸颊微红。
“对了，”我换了个话题，“听老板的意思，下周就是‘星降祭’了，这阵仗，应该是过年吧。你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细想呢，”她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望向那些正在布置的摊车，眼中重新泛起好奇的光彩，“大概就是随处逛逛，看到有趣的就去试试吧……”说着，她竟望着某处出神了。
“尘沙？”
“啊！抱歉抱歉，走神了(∠・ω< )⌒☆”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随即站起身。向前轻巧地踱了几步，她转过身。恰好一阵风过，撩起她灿金的发丝，晨光从中穿过，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几缕调皮的白金挑染尤其耀眼。
那一刻的景象毫无征兆地烙印在我眼中——她就像秋日晴空下，一枚恰好落在掌心的、色泽温暖的银杏叶，边缘闪着金光，脉络里藏着整个季节的明朗与甜暖。并非惊心动魄的美丽，却有一种让人视线流连、心尖发软的妥帖。
“往后……还请继续多多指教啦。”她笑着说道，眼里落满了星星点点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