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皮之下,梅枝所指——“折梅听雪录”解读分析日后谈

修改于02/18362 浏览综合

           梅枝刺穿风雪的那一刻

TapTap

一、一场没有秘籍的武林大会

“折梅听雪录”的结局——霁川最后活着,局长安然下山,真相大白于天下,这甚至算得上一个相对温情的收尾。但整篇故事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霁雪神功”。
所有来到朔雪山庄的人,戒无悲、许慎、马凌、殷延生、沈万筹、姬归宁,包括最初被怀疑的局长,他们为同一本秘籍而来。可那本秘籍根本不存在。它是一张白纸,是一个饵,是霁川用自己残存的性命设下的一个局。
这个设定本身就构成了对整个武侠叙事最根本的嘲讽:你们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过。
而更深的嘲讽在于——他们体内那暴涨的功力、那些让他们在江湖上“突飞猛进”的所谓奇遇、天赋、神功,从来就不是修来的。它们来自一个叫“泥娃子”的孩子。她的骨骼、血肉、灵脉,被这群“大侠”吞噬,化作登顶武林的阶梯。
TapTap

二、霁川:一位真正的“大侠”

霁川自幼身体不好。江湖名录里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可能是身体不好的样子,小姑娘咳嗽了几下,从口袋里摸出小瓶子,吃了点药。”当别的孩子在雪地里嬉笑时,她站在旁边看,不是因为不想玩,是因为跑不动。她得吃药,得随时备着小药瓶。得习惯别人玩而她看着。
可她偏想当大侠。父亲教她练剑,母亲在旁边静静看着,没有催她。风雪吹过,红梅四散,练剑场中的一家三口,“如同冬日中残存的旧梦”。
这个画面后来碎了。泥娃子“消失了”,江湖上那些“突飞猛进”的人,吞下去的是她朋友的血肉。
于是霁川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朔雪山庄的庄主,清冷、疏离、深不可测,能隔空传音揭穿所有伪侠的真面目。另一个是“霜儿”,混在孩子堆里扮江湖少女,和泥娃子做朋友,约好“等我们都变成很厉害的人,一定要再见面”。
霜儿那个身份,比霁川更像她本来的样子。她扮作霜儿闯江湖的日子里,救过野雀,分过东西给小孩。她是在用霜儿的眼睛看世界,用霜儿的手做那些“霁川”做不了的事。可霜儿不能永远活着。泥娃子死了,风雪越来越严重,她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得做决定了,梅枝出袖的那一刻,她是终于做了那个想做了一辈子的人。
信里她问局长:“我这一生……算做到了吗?”
当然算,她到最后都没想过要当什么武林至尊,她只想让真相见光。
这种人,才是大侠。
TapTap

三、那些“侠”们:江湖名录是一本生死

“江湖名录”——让每个死者在临终前,自己看见自己。
戒无悲:那根棉线他握不住
戒无悲的故事有个开头:他小时候是野孩子,和猪抢食,被别的孩子用石头砸、用木棍打。一个老师傅收留他,师傅给他起名“戒无悲”,是叫他“不可失了慈悲之心”。
后来他成了“快活林主”,豪爽、慷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江湖上人人都说无悲大师是真汉子。可另一面呢?“快活林里有吃不完的酒肉,也有从四处拐带来的俊丽的男男女女”。他欺辱、折损、谋害过多少人?他自己大概都数不清。
临终幻觉里,师傅从光亮处垂下一根棉线救他。他往上爬,恶鬼们也跟上来——都是被他害过的人。他挥拳踢脚把它们赶下去,嘴里叫着:“这是我的棉线!是我师傅带我出深渊的棉线!你们谁都不许动!”然后线断了。
师傅给他棉线,是要他带着慈悲往上爬,不是让他独占逃生通道。他心里没了慈悲,线就断了。
“快活林主酒肉香,终是贪欢爆肚肠。”他曾经也是被欺凌的人,后来成了欺凌人的人。江湖就是这样把受害者变成加害者的吗?
许慎:一盆水泼出的一生
许慎可能是这群人里最让我心寒的一个——原本他只是个没读成书的穷小子。那年冬天他站在书院门口,学古人“程门立雪”,想用诚心打动老师收他为徒。他等了一夜,等来的是一盆冷水,和门内的窃笑。
于是他发誓要成为“朔荒响当当的大侠”,要让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声“许先生”。他做到了——孩子们爱戴他,老人尊重他,村汉的老娘说“你要有人家许先生百分之一强,我死都瞑目了”。可这一切都是演出来的。他没读过圣贤书,嘴里的大道理是现编的,“君子银针”的名号下面,是二十个、三十个、一百个被他杀害的书生,是无数始乱终弃的红颜知己。
他死的时候蜷缩在雪狮子里。耳边是朗朗的读书声的幻觉——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要又最恨的东西。他用一辈子向那扇没有打开的门复仇,最后死在门前。
如果那年那盆水没有泼下来,如果门内的人伸出一只手,许慎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可江湖没有如果。它只负责泼冷水,不负责暖人心。
“君子银针雪中藏,惶惶终日寝难安。”他的确惶惶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暖过来。
马凌:咬碎的誓言和人
她年轻时从战场爬出来,饿得要死,想抢村子。一个老婆婆给她窝头吃,让她留宿。夜里敌兵来了,老婆婆掩护她,却被烧死在屋里。她躲在干草堆里,眼睁睁看着,咬碎了自己的牙。
她发誓:如果有一天成了大侠,一定要做天下最强的人,打尽天下所有不平事。
后来她成了“破阵将军”,马蹄所至,公义所到。人们欢呼她的名字,说她专打不平事。可另一面呢?“率众以‘行侠’为名,行私刑之实。所过之处,百姓避走,冤魂无数。”
她死在自己的机关阵里,万箭穿心。红梅檄文上写:“金戈铁马,尽作冢间锈。碧血淬为锋镞,犹向喉间讨旧仇。”
她讨了一辈子旧仇,最后讨到了自己头上。那个咬碎牙齿发誓保护弱者的女孩,变成了烧死老婆婆的那种人。她太想变强了,强到忘了为什么变强。
沈万筹:铜钱是空的,手也是空的
沈万筹随身带着一枚旧铜钱,据说是少年时的旧物。故事揭开这枚铜钱的来历:他第一次做生意赔光本钱,用最后一枚铜板给乞丐买了个馒头。乞丐说有一天要还他。后来他窗台上真的出现了一枚铜钱,从那之后生意顺风顺水。
他把这当成幸运符,却忘了幸运符背后是人情。他用这份“幸运”积累了万贯家财,然后用火枪瞄准灾民的后背,赌他们能走多远。
临死前他想握住那枚铜钱,却发现手中空无一物。那枚铜钱从来不在他手里——善意是借来的,不是握住的。
“锦绣万金笑脸客,榨尽膏脂泪作金。”他榨干了别人,也榨干了那枚铜钱里最后一点人味儿。临死才发现,那东西从来不在他手里。
殷延生:蝴蝶飞过,他还在茧里
殷延生的幻觉是母亲放飞一只蝴蝶,说“延生,我们学医的人,要敬畏这世上所有的生灵”。
他学医是为了留住母亲,可母亲还是走了。从那时起,他发誓不再尝受失去的苦痛,于是他开始“留住”自己,用别人的命。北河村七十三口被他囚作“药人”,南岭采药兄妹被他炼成“阴阳调和丹”。他用活人做实验,只为求长生。
一百年过去了,他变成一只腐茧,早忘了当年扑蝶的少年。临终前他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的重量,不及那只蝴蝶。
姬归宁:她想唱的歌,一直没唱成
姬归宁是假的皇女。她的父亲是个患癔症的疯子,推着她的轮椅四处卖唱。她听过太多“复国”“武林皇帝”的疯话,后来自己也开始说这些话,而且说得比父亲更真。
她把投奔她的百姓送去做人造禁闭者实验,强壮的留下,不堪用的送给殷延生做“人情”。她想要禁闭者的力量,想要统一朔荒武林,想要坐在最高的龙椅上。
可她临死前看见的是什么?是父亲推着她走过朔荒初冬的山河,她觉得江湖很平静,自己很幸福,唯一想做的,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为自己唱一支歌。
这支歌她一辈子没唱成。她太想当皇帝了,忘了自己只想唱歌。
“清音琵琶笑掩面,木里藏剑血痕连。”她用琵琶藏剑,用笑容藏刀,可她最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安心唱歌的地方。
TapTap

四、红梅檄文:死者的笔,生者的血

戒无悲死后出现第一篇,许慎收到第二篇,马凌死时是第三篇,后来还有第四篇、第五篇,直到最后揭晓真正写于多年前的第一篇。每一篇对应一个死者,对应他们生前吞下的那一口“人肉”。
这些檄文是谁写的?是霁川,也是泥娃子——泥娃子死后,最后一丝气息托付给霁川,用阴阳相冲之法,让那些被窃取的力量反噬宿主。
檄文为什么是“红梅”?梅是霁川的剑,是她折下的枝。红是血的颜色,是那些被吞噬的人的血。檄文是宣告,是判决,是把真相刻在雪地上。
“天赐之力,竟作私宴分胙。诸君饕心,可辨席间膏脂香?”——你们吃的是人肉,还以为是天赐的神功。
“圣贤书卷,怎裹仓皇身?”——许慎披着圣贤的外衣,里面裹着一个仓皇逃窜的魂。
“金戈铁马,尽作冢间锈。”——马凌的铁骑,最后都锈成了坟墓里的废铁。
“尔等逐鹿处——早无寸草生。”——你们争来争去的地方,早就寸草不生了。
“昔年寂雪峰顶,幼巫之躯,竟遭剖分。吸骨食髓,夺其灵脉,犹自诩仁义修行。”
这些檄文不是用墨写的,是用命写的。泥娃子的命,霁川的命,还有那些被“大侠”们践踏的普通人的命。它们写在红梅上,挂在风雪中,让每一个走进山庄的人都看见——你们欠的债,该还了。
TapTap

五、雪落之后: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吗?

故事结尾,霁川还活着。她写给局长的信里说:“见字如晤。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已不在人世。不必寻我,江湖儿女,何处青山不可埋骨?”
她还活着——这是故事里最大安慰。
“欺瞒利用,非我所愿,然时势所迫,别无他法。惟你赤诚,屡次破局,令我愧作亦令我动容。客栈初遇,雪夜同行,松林涉险,悬崖共赴种种种种,皆为我灰暗余生中意外之光。谢谢你,在最后还愿信我一次。”
霁川这一生,朋友不多。泥娃子是一个,局长是一个。泥娃子已”走”,局长活着下了山。她把梅枝留给局长,问:“我这一生……算做到了吗?”
她做到了。她做到了天下为公,做到了让那些伪侠的真面目暴露于日光之下,做到了让百姓知道——所谓大侠,不过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鬼。
可然后呢?江湖还是那个江湖。那些大侠死了,还会有新的大侠出现。弱肉强食的规矩还在,强者为尊的逻辑还在,靠吞噬别人往上爬的路还在。霁川用一条命换来的,只是一点真相。
但这一点真相,也许就够了。
局长下山后,把那些罪证公之于众。说书人口口相传。孩子们听着,像听一个热闹的故事。可有一个孩子会记住,那些大侠不是故事里的人,是曾经活生生走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们披着侠皮,裹着恶骨,在戏台上唱鬼歌。而有一个叫霁川的人,用残梅揭开了旧案,让阎王来斩罪责。
TapTap

六、结语:梅枝所指的方向

“折梅听雪录”——折梅,是霁川折下梅枝作剑。听雪,是听风雪中那些冤魂的呜咽。录,是记录下来,公之于众。
霁川给局长的信里夹了一枝梅。她在信尾写:“又及:梅枝赠你。我娘生前常说,女儿家当如梅,凌霜自有香。”
凌霜自有香——风雪越大,梅枝越冷,它的香就越清越远。霁川就是那枝梅。她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大侠不是武功最高的人,不是杀人最多的人,是在所有人都披着侠皮吃人的时候,还愿意做一个人的人。
霁川她这辈子没杀几个人——真正动手杀人的是那些伪侠自己,被反噬的是他们吞下去的力量。她只是布了一个局,让真相见光,让该死的人自己死。
她留给局长的信里说:“我毕生所求,非复仇雪恨,亦非肃清奸邪。吾所求者,不过四字——天下为公。武林承力,当庇百姓;异能者生,当济苍生。”
这就是梅枝所指的方向。不是成为最强的人,不是登上最高的位置,而是让力量回归它本该去的地方——保护弱者,而不是吞噬弱者。
最后那封信的末尾,有一处墨迹湿润晕开,依然温热。那是霁川的眼泪吗?还是局长读信时落下的?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冬天,有一枝梅开在了风雪里。她凌霜自有香。
TapTap
活动 | 无期迷途创作征集
25
6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