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人CEO创造行业奇迹，主创掏心窝分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地狱

让优点成为缺点，也让缺点成为独有的优点。

整理/以撒&林致

前一阵，葡萄君不是发了一篇有关国内游戏编剧困境的文章嘛。之后这篇文章引来了不少讨论，不难看出，大家对游戏叙事的发展都很关心，但依然有不少现实的难题。

其中一个难题，就是我们极少能看到一线游戏编剧走上台前，去做那种剥丝抽茧、坦白局式的深度创作分享。但在今年GDC上，就有一场关于游戏叙事设计的演讲，让葡萄君觉得相当真诚和实在。

这场演讲的主讲人，是来自韩国知名游戏工作室 Project Moon（月亮计划）的首席剧本作家——韩恩静（Eunkyong Han）。她复盘的游戏，则是近年来被称为「二游奇迹」的《边狱巴士》（Limbus Company）。

图源：韩媒Inven报道

为啥叫二游奇迹呢？因为《边狱巴士》于2023年上线，它并不是一款传统意义上的二游，更像是一款披着二游皮，持续更新的独游。它的题材和风格相对小众，剧情内容是由月计50来人团队慢慢磨出来的，大版本可能要半年才更新一次……同时在产品框架上，游戏也不那么商业化。

这家公司的CEO金智勋……也是个业界有名的神人。不少玩家都知道，他因为有过不幸的经历，精神方面有些问题，需要靠药物稳定情绪，当老板也让他压力不小，甚至还在直播中失控爆过典。但为了坚持理想，他还是没有对任何激进的商业化措施做出妥协。

这么一款一看就很难挣钱的二游，近三年的运营竟然一路都挺顺利，甚至是在二游死伤一片的时候做到了逆势增长……去年和《明日方舟》展开联动后，也是在国内有一波小小的出圈。数据层面，游戏DAU最高突破了130万，同时在线用户峰值有25万。

熟悉月计的玩家都知道，这家有着极强个人表达、极擅长构建暗黑世界观的开发商，就是凭着反套路的残酷叙事，和极其丰满的群像塑造，让无数玩家为它着迷。

正因如此，他们的开发分享可太值钱了。《边狱巴士》的主创，到底怎么把那些刻板印象打碎再重组？又如何让玩家与满身缺点的角色深深共情？在这场演讲中，韩恩静给出了一套极具实操价值的「角色塑造法」——用矛盾制造反差，逼迫角色直面他们的「内心地狱」。

这篇演讲，不仅对游戏编剧、叙事设计师以及网文作者有着极高的参考价值，而且在演讲的最后，她还剖析了自己作为创作者，心里深不见底的内耗与焦虑。

如果你也是创作者或热爱剧情的玩家，这场分享的内容，或许能给你带来不小的共鸣与力量。

以下为经过调整的演讲编译内容：

我认为，这款游戏能成为传奇、能吸引如此多玩家的核心原因之一，在于它独特又复杂的世界观架构。而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就是我们团队如何通过一套反常规的创作方式，来塑造游戏里这些角色。

在每一章的开发和大型更新上线前，所有主创都会共同敲定章节的核心创作思路、主题与世界观背景。

我的核心工作，就是把零散的创意打磨成型，用更具沉浸感、更有感染力的方式，把故事传递给玩家。而我今天要聊的立体角色塑造，正是这个过程中最核心的一环。另外也要提前说明，本次分享会涉及到游戏当前已更新章节的部分剧情内容。

《边狱巴士》的故事围绕12名主角展开，他们中的每一位，都脱胎于全球范围内的12部经典文学作品，比如《白鲸记》《德米安》《堂吉诃德》等等，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著作。

好了，我们先聊聊故事的背景。故事发生在一座名为「都市」的城市，这里的科技发展到了极致的繁华，可身处其中的人们却被排挤到都市之外，沦为可被随意消耗的工具，生命在这里毫无价值可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乌托邦世界，而故事的核心，就是我们的主角，他携带着这12名罪人，踏上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道路。这段旅程，就是我们整个故事的叙事主干。

接下来我们要问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口中的「地狱」，究竟是什么？

它并非是传统意义上，烈焰熊熊、恶魔横行的地狱，而是更加私人化、更贴近每个人内心的东西。它可能是过去的创伤、满心的悔恨、糟糕的人际关系，甚至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是那些困住一个人、让他无法向前迈步的，负面的、动荡的情绪。

接下来撰写剧本的过程中，我始终在思考：这份「地狱」，究竟从何而来？

我的答案是，它源于矛盾，源于人无法与自我和解的状态。

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视的事物、想要追寻的目标，可与此同时，每个人也都有自己的缺陷，有会拖自己后腿的脆弱之处。当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特质碰撞在一起，内心的地狱便就此诞生。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地狱」是我们所有人的共性，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地狱。

我在创作中，会牢牢抓住这个核心，有时会把角色的闪光点转化为他的缺陷，有时又会把他的缺陷，转化成独属于他的闪光点。当你做到这一点时，角色就会变得鲜活、真实，他们的喜怒哀乐，也会变得更加细腻、更能触动人心。

我给大家举几个例子，看看我们是如何让角色变得丰满立体的。

首先是浮士德，她是团队里的天才，是最聪慧的那个人，永远理智、正确，可这份极致的理智，也成了她身上最核心的矛盾点；李箱，他沉默寡言，说话总是生硬又古板，是团队里特立独行的存在；还有辛克莱，他生性胆小，总是容易受惊。

玩家们会天然地对这些角色形成固有印象，默认他们会按照自己的「人设」行事。

可以说，这些固有印象成了一套固定的公式。但当我们打破这套公式，撕开角色的固有标签，让他们身上的矛盾相互碰撞时，真正有张力的角色互动就诞生了。

比如玩家们总觉得浮士德永远优雅从容，可当她流露出焦虑与不安时，玩家就会和角色共情，会跟着揪心；

大家总觉得辛克莱只是个胆小懦弱的年轻人，可当他突然展露出暴戾的一面时，所有人都会为之震撼。当我们把角色的固有标签拆解、反转，故事才会变得更有意思。

我们也会刻意加入一些轻松搞笑的桥段，当你让角色展现出诙谐的一面，让观众跟着他一起笑，瞬间就能拉近角色和玩家之间的距离。

毕竟，人性本就是充满矛盾的，当玩家在你的角色身上看到了这种矛盾，他们就会觉得，这个角色和自己并没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我们聊一个更深入的例子——鸿璐。

在12名主角里，鸿璐这个角色脱胎于中国经典小说《红楼梦》。他出身豪门，是个不谙世事，对世界运行规则一无所知的富家少爷。他最鲜明的标签，就是永远温和有礼，待人接物都带着一种柔软的从容感。

在他的个人章节里，我们终于揭开了这个角色的核心。玩家们会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真相：他这份温和友善的性格，本质上源于他对自我人生的虚无感。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从未主动想要争取什么，也从未真正为自己的人生付诸过什么。所谓的友善，不过是他随波逐流的一种方式。

所以哪怕有人出言侮辱他，他也只会一笑置之，毫不在意别人的无礼。对他来说，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重要——当真相揭开时，玩家们才发现，他们原本以为是角色闪光点的特质，实际上是一种缺陷。

他的人际关系，也因为这种特质开始出现裂痕。

最终他被逼至绝境，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是继续握着这把无形的刀，和所有事物划清界限、彻底麻木下去；还是终于承认自己的人生有意义，敞开心扉，去感受真正活着所带来的所有汹涌的情绪。

到这一刻，玩家们才意识到，鸿璐从来都不只是一个「老好人」。他们会明白，这份看似温和的人生，底色是无尽的虚无，和对活着的毫无执念。

而我们创作这个角色的核心，就是想让玩家看到，他最终想要的不是永远维持这份温和的人设，而是哪怕要丢掉这份「好人」的标签，也要学会热爱自己的人生。

当鸿璐终于学会珍视自己的人生、敞开心扉去感受所有情绪时，他内心的矛盾所滋生的地狱，也终于迎来了燃烧殆尽的时刻。

也只有到这一刻，玩家才会真正把他看作一个完整、立体的角色，发自内心地和他共情。

接下来这个例子，会给大家展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角色矛盾塑造方式。这个角色，是在游戏7.5章更新时正式登场的霍恩海姆。

他是一名炼金术士科学家，为了达成研究目标不惜赌上自己的健康，最终加入了主角团，也是我们规划里会长期登场的常驻配角。

在设计这个角色的时候，总监给了我两个核心要求：第一，他必须是个天才；第二，他必须愤世嫉俗、冷酷无情，会毫不在意地把主角团当成实验对象。

但我不想把他塑造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如果他要作为常驻角色长期陪伴玩家，而不是一次性的反派，他就必须有能让玩家共情、愿意深入了解的特质；同时，我也不想让他和浮士德的人设重叠，毕竟浮士德已经是「愤世嫉俗的天才」这个定位的核心角色了。

所以我没有把他的冷酷无情，塑造成一种单纯的性格特质，而是把它拆解成一套完整的、由过往经历塑造的个人价值体系，让这份冷酷成为他内心矛盾的外在表现。

当我完成这个调整后，这个角色立刻变得鲜活、立体、充满魅力起来。玩家不再把他的冷酷当成纯粹的负面特质，反而会觉得这是这个角色最有意思的部分，也能和他产生更深的共情。

在后续剧情里，我们揭开了这个角色的过往：他曾效力于一家公司，在一场意外中，他失去了整个团队的所有成员，其中一位下属更是为了救所有人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也正因如此，他身上最核心的标签——「天才」，反而成了他自己眼中最大的缺陷：队友们都葬身意外，只有他这个天才，独自一人活了下来。

当我把他的「天才」特质，和他的过往创伤绑定在一起时，他的冷酷就有了全新的内核：这份不近人情，本质上是他再也不想失去任何珍贵事物的执念。他把逝去队友的意志深深藏在心底，这份矛盾让他成了一个极具层次感的角色，也在玩家中收获了极高的人气。

我再重申一遍核心逻辑：正是矛盾，塑造了角色内心的地狱，也让他们成为了有血有肉、丰满动人的角色。

接下来，我们自然要引出下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直面自己的「地狱」？

在《边狱巴士》里，我们让主角们陷入的困境，从来都不只是让他们重温一遍自己的过去，而是逼着他们必须再次直面自己内心的地狱。为什么？因为这是与当下的自己和解、继续向前走的唯一方式。

我们再举另一个角色的例子——以实玛利。

这个角色脱胎于经典小说《白鲸记》，也是我们游戏第五章的主角。在我们的故事里，她的所有行动都源于一个执念：让囚禁她的亚哈船长付出血的代价。

当年，亚哈船长带着整船人追逐白鲸，一头扎进了死亡的深渊。最终船毁人亡，而她失去了所有重要的人，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也因此把自己遭遇的所有不幸，都归咎于亚哈船长。

这个动机本身非常直白，而我们的总监却很坚持一个观点：这个章节的结局，绝对不能是以实玛利杀了亚哈船长。说实话，一开始我完全无法接受，因为在我最初的版本里，让以实玛利放下仇恨、放过亚哈，根本毫无逻辑可言。

那我们就来分析一下，我最初的版本为什么会失败，我又是如何重写的。

失败的核心原因是，我没能让角色直面自己内心的地狱。我无法给出两个核心问题的有力答案：她的仇恨究竟从何而来？她要如何才能真正放下这份执念？

如果这两个问题没有清晰的答案，无论我写多少剧情，都无法让角色完成真正的成长，故事也不会有真正的落点。

所以我开始真正代入以实玛利这个角色，去感受她的一切：从她登上那艘佩科德号开始，她和船长、船员们一起，在汹涌的大海上经历了什么——

亚哈船长对白鲸的执念，像瘟疫一样感染了船上的所有人。他给所有人洗脑，带着一张疯狂的脸，驱使着整船人走向疯狂。最终，船沉了，她的朋友、船员们，全都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底，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她必须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而复仇似乎成了她唯一的执念和生存意义。可哪怕她发誓要杀了亚哈，却依然活在亚哈的影响之下。

因为她的复仇，本质上只是复刻了亚哈的疯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亚哈。

驱动她的，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和亚哈如出一辙的、盲目的执念。

想通了这一点，故事的走向就清晰了：只有直面自己的缺陷，与自己和解，她才能放下对亚哈的这份盲目的执念。

这才是角色真正的成长——不是无视、逃避自己的地狱，而是直面它、与它对峙。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份内心的地狱，是可以被彻底克服的吗？

首先我要说明的是，我们的角色从来都没有彻底摆脱自己内心的地狱，甚至永远都无法摆脱。这和我们想要传递的故事内核是相悖的。

我们再用另一个角色举例子——堂吉诃德。

她是游戏第七章的主角，有严重的失忆症，性格纯粹又狂热。这个角色脱胎于经典小说《堂吉诃德》，她毕生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光荣的「收尾人」——在我们的世界观里，收尾人是都市里的职业执行者，大家眼中的正义之士。

可随着故事推进、记忆逐渐恢复，她才发现，自己曾经是第一眷属的造物，是必须饮血为生的怪物血魔。

她一直以来坚守的名字、毕生追求的梦想，竟然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而是她过去侍奉的主人的。当她发现自己的身份全都是虚假的，她彻底陷入了崩溃。

可即便身份是假的，她一路走来的经历是真实的。她最终意识到，她的梦想，从来都不由她的出身定义，而是由她的所作所为定义。

正是这份认知的转变，让她决定拼尽全力，去对抗自己被赋予的天性，对抗那些认定她只会伤害别人的偏见。

她彻底挣脱了过去的枷锁，甚至比以前更加狂热地追逐梦想，哪怕成为一名光荣的收尾人，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如果角色彻底克服了自己的地狱，那这种充满张力的二元对立，就不复存在了。正是这份矛盾，创造出了强烈的内在冲突，让角色的动机变得丰满、有说服力。

如果不去直面这份地狱，她就不会在认清自己的「怪物」身份后，依然拼尽全力去追逐梦想；正是因为接纳了这份地狱是自己的一部分，她才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也对自己的梦想，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接下来，我希望这段通往地狱的旅程，能给玩家们带来有价值的体验，能让大家在《边狱巴士》的叙事里，感受到更广阔的内核。

我也想借此机会说，其实这份内心的地狱，不只存在于游戏里，对现实世界的我们来说也一样。那些细碎的负面情绪、心理创伤，还有过去痛苦的回忆，我们都必须直面它，才能真正地活下去。

这也是我最终得出的结论：生而为人的意义，正在于此。我们绝对不能逃避自己内心的地狱。

在这里，我也坦诚地和大家说，我自己就是一个极度焦虑的人。每一个写完的故事，都让我特别不满意；每一个新故事，也会给我带来无尽的焦虑，还有灵感枯竭时那种痛苦又压抑的感觉。所以我也曾无数个钟头和日夜，就这么对着屏幕枯坐到天亮。

我总在担心，我写出来的东西会很无聊，我总希望它能更有感染力、更能打动人心。毫无疑问，这就是我的内心地狱。

我也非常确定，很多创作者都在经历着一模一样的矛盾与挣扎。甚至有一位我一直无比敬仰、从未想过会停下创作脚步的艺术家也曾和我说，他在创作时，也永远被无尽的焦虑、痛苦和不安包裹着。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把这份焦虑当成自己身上必须剔除的缺陷，像切掉多余的赘肉一样，想要彻底摆脱它。

可现在，我会努力去直面自己的缺陷，就像我们创作角色时那样，在矛盾里，让优点成为缺点，也让缺点成为独有的优点。

我最终意识到，我的一部分创作力，恰恰就来自于这份看似负面的、与焦虑相伴的执着。

所以，我会继续和我们的角色一起，踏上这段通往地狱的旅程。非常感谢大家聆听我的分享，也希望终有一天，我们都能与自己内心的地狱坦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