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救计划》 | 白广大:科学乐观主义,或“相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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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vie
银海观澜

开栏语
白惠元
感谢各位读者支持,专注中国院线电影时评的“银海观澜”栏目进入了第三个年头。
机核网主编白广大老师认为,全长156分钟的科幻电影《挽救计划》给他带来了本年度最愉悦的影院体验。当然,这种愉悦的技术生成方式、价值观底色及其时代语境值得深入解读。影评认为,《挽救计划》延续安迪·威尔的“科学乐观主义”,将主角置于极端物理困境,并试图通过理性与知识来解题。电影改编在硬科幻与大众娱乐间取得平衡:保留科学概念框架但省略推导,以视觉奇观和温情叙事包裹“用科学解决问题”的内核。影片的视觉特色是突出的实体特效与实景拍摄:通过电子动画呈现外星生物洛基,赋予影像独特的“触觉真实感”,抵抗数字技术的“无菌化”趋势。瑞恩·高斯林的独角戏表演同样是电影有机的视听环节,他精准演绎了一个懦弱、幽默、孤独的普通人在绝境中成长为有责任感的科学家的弧光全程,而他与洛基的跨物种友谊则成为全片的情感核心。尽管影片在技艺上堪称顶级并提供了愉悦的影院体验,但它更像是一位技艺精湛的继承者,而非《2001:太空漫游》那样具有开创性的革命者。其局限在于牺牲了原著的锋芒与幽深思考——它让人感到足够舒适,却未能带来不安与惊奇。然而,在这不确定性日益加剧的时代,这份乐观与温暖具有疗愈效果,已弥足珍贵。

栏目主持
白惠元,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中国电影评论学会青年工作委员会委员。著有《英雄变格:孙悟空与现代中国的自我超越》(三联书店,2017初版,2024再版)。曾获第十三届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第五届“啄木鸟杯”中国文艺评论优秀作品奖等。


本期作者
白广大:机核网主编,玩游戏的中年人,偶尔读书看电影。

科学乐观主义,或“相信”的力量
安迪·威尔的叙事风格,在当代科幻文学的谱系中,是一种独特的存在。从《火星救援》开始,他便确立了一套近乎标准化的“威尔式”流程:一个被置于极端物理困境中的主角,以自身扎实的科学知识为工具,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系统内,通过反复试错与精确计算,逐一解决生存与任务中涌现的技术难题。
这套流程的魅力,根植于一种对科学方法论的朴素信仰——相信理性、知识与工程学能够最终战胜混乱与未知。它不依赖于宏大的哲学思辨或复杂的人物弧光,而是将叙事的快感建立在“解题”过程本身。
但在“解题”的过程之中,其实还有那么一丝丝吸引我的地方,这就是那种洋溢在冰冷问题表面上的“乐观”:用温暖、快乐或者其他的词来形容,都不那么贴切,这种情绪更贴近于“相信”。我们经常会批判灰暗现实中的盲目乐观,但对于一部商业电影而言,我们更需要的是一种跟随故事走到最后的“抚慰”。
因此,这156分钟的观影,便成为了我今年最愉悦的影院体验之一。《挽救计划》不仅在媒介的转换与美学的选择方面没有让我失望,而且也很好地平衡了理性与情感之间的抉择。
“科学”在电影里的任务
是带来“相信”的力量
谈论《挽救计划》的电影改编,首要的问题是:它呈现了何种科幻风格?从广义的科幻类型划分来看,它无疑站在了“硬科幻”的延长线上。然而,与影史中那些将“硬核”推向极致的作品相比,《挽救计划》的硬度又呈现出一种温和与折中的姿态。安迪·威尔的原著之所以被归类为硬科幻,并非因为它构想了多么惊世骇俗的物理学突破,而在于它对科学细节的执着和对逻辑链条的尊重。
小说原著花了大量篇幅去描绘“噬星体”的生命周期、它吸收和释放能量的机制以及“万福玛利亚号”利用这一机制进行星际旅行的技术原理。格雷斯与洛基的合作,也并非简单的“交个朋友”,而是建立在对彼此飞船参数、物质特性、天文坐标等一系列科学数据的交换与验证之上。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但它不是电影观众应该承受的拷问——观众来到影院是为了找乐子而不是为了上课的。电影在面对这些内容时,做出了明确的取舍。它保留了大量科学概念的框架,但省略了绝大部分具体的推导过程。这种取舍,决定了电影《挽救计划》的科幻风格更偏向一种“乐观”的氛围营造,而非硬核的智力挑战。
这让我想起历史上那些小成本的硬科幻叙事经典。以邓肯·琼斯的《月球》(Moon)为例,那是一部将硬科幻的孤独感推向极致的作品。山姆·洛克威尔饰演的克隆人宇航员,在月球基地独自面对身份的谎言与存在的虚无。电影几乎将全部预算和叙事精力都投入到了对主角心理状态的刻画以及对克隆伦理这一单一科幻概念的探讨上。同样,《这个男人来自地球》(The Man from Earth)则是另一种极致的代表。全片场景几乎局限于一间客厅,通过一群大学教授的对话,构建了一个活了14000年的克鲁马努人的生存史诗。它的科幻内核——长生不老的生物学与社会学推演——完全通过台词进行智力交锋,是“思想实验”式的硬科幻典范。《彗星来的那一夜》(Coherence)则以极低的成本,利用“薛定谔的猫”和量子退相干的概念,编织了一张细思极恐的平行宇宙叙事网。它的“硬”体现在对高概念物理理论的精妙戏剧化应用上。

《彗星来的那一夜》海报 图源:豆瓣
与这些作品相比,《挽救计划》显然走了另一条路。它拥有数亿美金的制作成本,因此它的“硬”必须通过视觉来呈现——无论是“万福玛利亚号”那极具复古未来主义风格的精密飞船构造,还是噬星体光海那令人窒息的红色壮丽景象。它的科学内核是坚实的,但包裹它的外壳却是宏大而充满娱乐性的。
它不像《月球》那样冷峻压抑,不像《这个男人来自地球》那样纯粹依靠对话驱动,也不像《彗星来的那一夜》那样在幽闭空间中制造心理惊悚。它更像是继承了《火星救援》的电影化策略:将一个“用科学解决问题”的核心,包装在一个充满幽默感、视觉奇观和普世情感的主流商业故事之中。
因此,《挽救计划》的科幻审美,是一种高度工业化且极为精明的选择。它既有足够的科学概念来满足科幻爱好者的基本盘,又用顶级的视听语言和温情叙事来拥抱最广泛的大众。它没有成为一部先锋的、探索性的科幻电影,而是致力于成为一部关于科学与友谊的、能够被最多人理解和喜爱的“经典款”科幻史诗。
像斯坦尼那样,
让主角生活在影片里
在讨论《挽救计划》的技术成就时,一个无法绕开的议题是其对实体特效和实景拍摄的执着。在一个被绿幕、CGI和AI生成技术日益主导的电影工业环境中,菲尔·罗德和克里斯托弗·米勒选择了一条更笨拙、更昂贵,但也更富挑战性的道路。影片的核心成就之一是对外星生物洛基的呈现。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在采访中,主创团队反复强调,洛基并非一个完全由数字艺术家在电脑上生成的像素集合,而是一个由詹姆斯·奥蒂兹主演、并由一整个被戏称为“Rocketeers”的木偶师团队操控的、真实存在的电子动画实体。
对实体概念的强调,在所有的科幻电影中都具备坚实的基础——同时也是对演员的考验。它让演员在表演和无实物表演之间找到更加具体的落脚点,但是又对演员理解剧本的深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这就要说到瑞恩·高斯林的独角戏与他在银幕上为观众所塑造的“实在感”的来源。
将一部绝大部分篇幅都压在单一人类角色身上的科幻电影,成败的关键几乎完全系于主演一身。瑞恩·高斯林在《挽救计划》中的表演,是需要被单独审视的核心环节。他必须在超过两个小时的时间里,独自撑起整个叙事空间,与一个沉默的(至少对人类语言而言)、非人形的木偶对戏。与此同时,他又要饰演一个高度复杂的角色:雷兰德·格雷斯既是一位拥有博士学位的顶尖科学家,又是一个逃避责任、有些懦弱和玩世不恭的中学教师。他既有解决最前沿科学难题的智力,又有在绝境中手足无措的普通人一面。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高斯林的表演策略,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角色的双重性。他没有选择将格雷斯塑造成一个坚定的、英雄主义的科学家。相反,他在影片的前半段,着重刻画了格雷斯的脆弱、困惑乃至某种程度上的滑稽感。当格雷斯在飞船上醒来,面对失忆和孤独时,高斯林的肢体语言是笨拙的、失衡的,他的自言自语充满了自我怀疑和黑色幽默。这种表演方式,有效地拉近了角色与观众的距离。格雷斯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科学化身,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害怕、会犯错的普通人。
然而,高斯林的表演深度并不仅限于此。随着记忆的恢复和与洛基友谊的建立,格雷斯的角色弧光开始显现。高斯林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展现了格雷斯从被动逃避到主动承担的转变过程。这种转变并非通过激昂的宣言,而是通过一系列微妙的表演细节:他进行科学实验时眼神中专注的光芒,他与洛基交流时声音中愈发坚定的语气,以及他在面对牺牲抉择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神情。在无法依赖任何人类演员反馈的情况下,高斯林必须完全凭借想象和信念,去构建一段跨物种友谊的每一个瞬间。他与木偶师团队的配合堪称精妙,他的视线、语气停顿、甚至微小的肢体反应,都与洛基的动作和“声音”达到了高度的同步。这使得格雷斯与洛基的关系超越了简单的剧情设定,成为了一种能够让观众信服并为之动容的真实情感连接。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他没有“扮演”一个英雄,而是让观众见证了一个普通人如何在极端环境下,被激发出内在的勇气与责任感。这种表演的层次感,让格雷斯这个角色,比原著中那个更多依赖于内心独白的人物,显得更加丰满和动人。从这个意义上说,高斯林的表演选择,是对角色心理的一种深刻理解和外化。
格雷斯对洛基说“你看,我们用科学搞定了”时的语气,既有分享成功的喜悦,也有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看得见摸得到的
“真实感”是“相信”的土壤
从另一方面来看,实体特效则赋予了整部电影一种独特的“触觉真实感”,它让电影的肌理从投射的光影之间,走到了每一位观众的触觉领域。
影片的摄影指导格雷格·弗莱瑟(Greig Fraser)曾参与《沙丘》和《蝙蝠侠》,他的影像美学一贯强调质感和光影的真实性。当镜头扫过洛基那由玻璃纤维和机械结构构成的躯体时,飞船内部的实用光源会在其表面留下自然的反光与阴影。这种光学层面的真实,是CGI渲染难以模拟的微妙之处。
无绿幕拍摄与1:1飞船内景搭建,也共同构建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世界。演员在真实的、可触碰的舱体内活动,周围是真实可操作的仪表盘、按钮和生活设施。这种沉浸式的拍摄环境,不仅帮助演员更好地进入角色,也通过镜头将这种空间的逼仄感、机械的精密感传递给了观众。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在主创团队的访谈中,他们提到了对斯坦利·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的致敬。那部半个多世纪前的电影,以其无可挑剔的实体模型和布景,定义了太空科幻的视觉标杆,其真实感至今看来依然震撼。《挽救计划》选择这条道路,本质上是对当下电影工业过度依赖数字技术所导致的影像质感日益“无菌化”趋势的一种抵抗。
表演的本质是反应,而真实的环境则成为了“无实物表演”之外的表演灵感与真实反馈来源。当高斯林饰演的格雷斯需要与洛基建立情感联系时,他面对的不是一根贴有定位点的棍子,也不是一片需要后期填充的空气。他面对的是一个有物理质感、有光影反射、有重量感、并且能够与他对视的“生命体”。这种真实互动的可能性,是任何后期CGI都无法完全替代的。高斯林的眼神能够聚焦于“某处”,他的肢体语言能够因为一个真实的物理存在而产生即兴的调整,这种表演的鲜活度,在面对绿幕时是极难实现的。
“相信”的力量,在今天的影院中,比黄金都要宝贵。当电影画面中的一切都可以被数字生成时,影像的“可信度”门槛反而被提高了。观众潜意识里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因此需要更加强烈的视觉刺激才能获得满足。《挽救计划》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回归实体制作,试图重新唤回观众对电影魔术那种原初的惊奇感。
它在说:看,这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友谊的故事也因此而更加可信。
为何喝彩?
悲观的世界需要乐观的情绪
《挽救计划》能够在2026年初获得如此广泛的票房与口碑成功,其背后有着超越电影本身的深层原因。观众为何如此喜爱这部电影?除了上述制作层面的精良与情感内核的动人之外,它精准地捕捉并回应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集体情绪:科学还能不能拯救世界?我们离真实有多远?是不是每个人都是宇宙孤岛中漂流的一颗螺栓?
在安迪·威尔的科幻世界里,没有宿命论的悲剧,没有对技术异化的过度恐慌。相反,科学是解决问题最可靠的工具,知识是战胜恐惧最有力的武器。无论是格雷斯在飞船上利用有限的资源进行各种实验,还是洛基凭借其种族对工程学的深刻理解建造飞船,影片始终在强调理性、智慧和专业技能的价值。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在一个现实问题似乎日益复杂难解、公众对专家系统信任动摇的时代,《挽救计划》这种对科学共同体的信念,无疑具有强大的吸引力。它告诉我们,只要人类(以及我们的外星朋友)能够摒弃纷争,运用智慧,再大的危机也能找到解决方案。
与此同时,这部电影也回应了现代人普遍的孤独感。格雷斯独自在飞船中醒来,面对浩瀚无垠的宇宙是一种极致的物理孤独——前半部分他的压抑与“无人响应”,不仅是影片的叙事需求,也是观众精神世界的侧写。而他与洛基的相遇与相知,则象征着一种打破隔阂、建立连接的渴望。在社交媒体日益发达但真实人际关系日渐疏离的今天,一个关于“在宇宙中找到另一个能够理解你的灵魂”的故事,其治愈效果是不言而喻的。

《挽救计划》剧照 图源:豆瓣
最后,《挽救计划》提供了一次纯粹而完整的“影院体验”。长达156分钟的片长、令人窒息的太空视觉、精良的配乐,这一切都注定这部电影是为大银幕而生的。在流媒体高度发达的当下,“走进电影院”这一行为本身就带有某种仪式感。而《挽救计划》以其顶级的视听呈现,回报了观众的这份仪式感。它让观众感觉“值回票价”,这种感觉不仅来自于电影本身的质量,也来自于一种被满足的期待——那种在黑暗的影厅中,与数百人一同沉浸于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替代的集体体验。
我们选择怎样的科幻,
我们就是怎样的人类
《挽救计划》是一部复杂的作品。它既是电影工业顶级工艺的集中体现,是实体特效对看似无限制的数字制造的一次有力回应,也是好莱坞叙事公式在今天难得成功的商业实践。然而,它的局限也同样清晰。它在追求“完美产品”的过程中,牺牲了原著中那些更具锋芒的棱角与更幽深的思考。它让我们感到舒适、感动、振奋,但或许未能让我们感到足够的不安、困惑与惊奇。
如何评价《挽救计划》?这恐怕取决于我们选择以何种标准来衡量一部科幻电影。如果我们将它视为一部旨在提供顶级视听娱乐和普世情感慰藉的商业大片,那么它无疑是杰出的,甚至是里程碑式的。它成功地将安迪·威尔硬核的科学乐观主义,转化为了能够触动千万人心的影像语言。
但如果我们将它置于更宏大的科幻电影史中,与那些致力于拓展电影语言边界、挑战观众认知框架的作品相比——例如《2001:太空漫游》的哲学冥想,或者《月球》的存在主义思考——那么,《挽救计划》则更像是一个技艺精湛的继承者与集大成者,而非一个开创性的革命者。
这或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科幻电影的一种矛盾与宿命。但无论如何,我们仍然要站在今天的立场上,为2026年的《挽救计划》致敬——选择硬科幻源流的题材,创造“相信”的力量,让所有观影者在短暂的时光里,回忆起真实世界所带来的温暖感受,以及跨越种族之间的友谊、信任和协作。这份乐观,在今天是如此难得,又如此厚重。
我们选择怎样的科幻,我们就是怎样的人类——而有科学、有幻想的世界,一定会比之前更好。这是人类永恒的理想,而我们也正在为此付出,试图用情感和科学的纽带,去解释宇宙、生命、以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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