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海德拉

04/1947 浏览我的人生(二创)
第18章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青鸢离开的方向,半天都没缓过来。
“她就这么走了?”
“不然呢。”陆予安说。
“不是,我的意思是,她刚刚一刀砍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然后当着我们面变了个人,又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话,最后直接走了?”林墨转头看向他,“你不觉得这发展有点超纲吗?”
陆予安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皱的袖口。
青鸟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很浅的折痕。
“超纲是有点。”他说,“但我现在更想知道,咱俩今天回去以后怎么跟家里解释这么晚。”
林墨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
“靠,我妈今天还让我早点回家帮她搬米。”
两个刚刚还站在“怪物和刀”的现场边上的十五岁男孩,在这一刻忽然又被打回了现实。
现实就是,再不回去,挨骂的概率比遇到怪物还高。
风从街机厅门口吹过,把地上的纸屑吹得打了个旋。
店老板把脑袋从门里探出来,脸色很差。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到底搞了什么东西?刚刚那是什么狗?我这玻璃谁赔?”
林墨下意识看向陆予安。
陆予安看向老板,想了两秒。
“野狗。”
老板一脸“你当我傻”的表情。
林墨赶紧接话:“真的,老板,变异野狗。你想想,正常狗能把玻璃撞成那样吗?”
老板张了张嘴,还真被问住了。
他看了一眼裂成白纹的橱窗玻璃,又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一地狼藉,最后重重“啧”了一声。
“算我倒霉吧。”
陆予安正要说话,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头看向娃娃机那边。
那只挂在顶上的旧小熊还在。
洗得发白,耳朵边上挂着一截线头,跟刚才没什么两样。
它在灯光下轻轻晃着。
陆予安看了几秒,抬脚走过去。
林墨在后面问:“你干嘛?”
“抓熊。”
“啊?”
“我今天手气应该不错。”
林墨一脸怀疑地跟过去。
“你什么时候会抓娃娃了?”
“我不会。”
“那你抓个屁。”
陆予安没理他,低头扫了一眼机器的操作界面,往里投了几个币。机械爪晃晃悠悠滑出去,停在那只旧小熊上面。
林墨已经开始提前嘲笑了。
“你要是第一次就能抓起来,我明天开始叫你爹。”
陆予安没接话,手心却莫名有点热。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能抓到。
像是一种很轻、很不讲道理的直觉。没有根据,但就是笃定。
机械爪落下去,松松垮垮地扣住了小熊的脑袋和半边身子。
林墨刚要开口说“完了掉了”,下一秒,那只本来看起来一碰就会滑脱的小熊,竟然稳稳地被拎了起来。
慢吞吞。
摇摇晃晃。
然后,真的被运到了出口。
咚。
小熊掉下来。
林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这不科学。”
陆予安弯腰把小熊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小熊摸起来很旧,布料有点粗糙,肚子里填充的棉花也不太均匀。它一点都不精致,甚至可以说有点丑。
但陆予安还是把它抱在了怀里。
“你送给欣欣?”林墨问。
“不知道。”
“那你抓它干嘛?”
“就是……”陆予安想了想,“想抓。”
林墨盯着他,眼神古怪。
“安安。”
“嗯?”
“你该不会看上刚才那个冷脸姑娘了吧?”
陆予安差点把小熊砸到他头上。
“滚。”
“不是,你看啊,她站在娃娃机外面看熊,你转头就把熊抓走了,这思路很难不让人多想。”
“我只是觉得这熊放这里迟早会被老板扔掉。”
“你看,你还替熊想好了后半生。”
“林墨。”
“干嘛?”
“你再多说一句,我保证你今天回家路上会很倒霉。”
“威胁我?你以为我是吓大的?”
“不,你是笨大的。”
两人一路拌着嘴走出街机厅。
天已经暗透了。街灯次第亮起,悬浮车从头顶的低空轨道掠过去,拖出一条条光轨。天云城的夜晚总是这样,热闹、明亮,还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虚假安稳。
刚才那只怪物出现得太突兀,突兀得像一把刀,悄悄划开了这层安稳的表皮。
皮一破,里面那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就开始冒头了。
两人走到路口,林墨忽然停下脚步。
“真不用我送你回去?”
“我又不是小姑娘。”
“刚才那个看着也不像小姑娘,结果一会一个样。”林墨小声嘟囔,“我现在对这个世界的‘姑娘’有点阴影。”
陆予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先顾好你自己吧,阿姨要是知道你今天不仅没复习,还跟着我看了怪物,能把你头拧下来。”
林墨叹了口气。
“那你呢?”
“我什么?”
“你打算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
陆予安抱着那只旧小熊,慢慢收了笑。
“不说。”
“为什么?”
“说了也没人信。”他说,“而且……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林墨点点头,倒也没继续追问。
他平时脑子转得慢,可有些时候又很讲义气。比如现在,陆予安不想说,他就不问。
“那行。”林墨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挥了挥手,“明天你要是还敢拿我没复习这事笑我,我就把你抓娃娃去泡妞的事传遍整个训练中心。”
“你传吧。”
“你不怕丢人?”
“我一次就中,有什么好怕。”
“我靠,陆予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欠了。”
“跟你学的。”
林墨骂骂咧咧地走了。
陆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好友拐进另一条街,身影消失在人流里,这才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顺手给陆欣欣发了条消息。
【我快到家了,帮我留点饭。】
陆欣欣回得飞快。
【哦。】
三秒后又补了一条。
【自己滚回来吃。】
陆予安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家里永远有人等,这种感觉其实很奇怪。你平时不觉得它多重要,甚至会嫌烦,会嫌她们管太多。可一旦哪天你在外面碰到点说不清的事,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地方,永远还是家。
他到楼下时,超市还在营业。
灯光明亮,感应门一开一合。陆守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一个抱怨促销活动的中年男人笑得很耐心。陆云则在货架中间整理商品,动作利落,偶尔还要抬头提醒某个小孩别把零食藏进袖子里。
陆予安从玻璃门外面看着这一幕,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很普通。
普通得像无数个跟今天差不多的夜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鼻子有点酸。
可能是刚才路上风太大了。
他推门进去。
感应铃响了一声。
陆云抬头,看见他,眼底很浅地松了一口气。
“回来了?”
“嗯。”
“吃过东西没?”
“没。”
“那上楼,饭给你留着。”
“欣欣呢?”
“在楼上写作业,写得快哭了。”
陆予安点点头,抱着那只旧小熊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时,陆守叫住他。
“安安。”
“嗯?”
“今天晚上要早点睡哦。”
陆予安回过头。
陆守站在灯下面,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和平时一样,平平的。可陆予安就是从这句很普通的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关心,又像是试探。
“知道了。”他说。
陆守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上了楼,厨房里果然留了饭。陆欣欣趴在餐桌前,对着数据板抓头发,边上摊着两份写了一半的案例分析。
“你怎么才回来?”她抬头看他,“我都快饿死了。”
“你饿为什么不先吃?”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
陆予安把小熊放到桌上,走去热饭。陆欣欣本来还在抱怨,眼角一瞥见那只熊,顿时愣住了。
“你抓的?”
“嗯。”
“送我的?”
“你想得美。”
“那你拿回来干嘛?”
“路上捡的。”
“你骗鬼呢。”陆欣欣伸手把小熊抱起来,摸了两下,“不过还挺可爱。”
“可爱就借你玩玩。”
陆欣欣狐疑地看着他。
“哥。”
“干嘛。”
“你今天不对劲。”
“你哪天看我对劲过?”
“不是那种不对劲。”她抱着小熊,眯了眯眼,“你现在像那种……被什么东西勾了魂的样子。”
陆予安把热好的饭端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少看点八点档。”
“我说真的。”
“我也是真的饿了。”
陆欣欣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没继续追问。
她知道哥哥有时候就是这样。嘴上什么都不说,可心里一旦真装了事,连吃饭的速度都会比平时慢一截。
两兄妹安安静静地吃了会饭。陆欣欣忽然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
“给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怕你哪天真被人勾走了,提前对你好一点。”
陆予安失笑。
“你这话听着像送终。”
“呸呸呸!你会不会说话!”
陆欣欣立刻瞪他,瞪完又低下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陆予安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这顿饭吃到一半,陆云和陆守上来了。超市关门时间还早,但店里雇的夜班员工已经到了,两个人难得能提前歇一会。
陆云一上来就闻到了热过第二遍的菜味。
“你们又偷偷吃夜宵。”
“妈,这不叫夜宵,这叫晚饭的补偿版本。”陆欣欣一本正经地狡辩。
“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哥。”
“陆予安。”
“我不到啊,我没教她。”陆予安立刻撇清关系。
陆云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来。
“今天过得怎么样?”
很普通的一句问话。
陆予安心里却忽然绷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问得多尖锐,恰恰相反,就是因为太普通了,才让他生出一种“如果我说出来,她会不会立刻看穿我”的感觉。
“挺好的。”他说。
话音落下,他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能力果然对自己没用。
陆云没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眼神很温,不逼人,可就是这种温,让陆予安有点不敢抬头。
几秒后,陆云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挺好就行。”
她没追问。
但陆予安不知道为什么,更不踏实了。
就像母亲并不是没看出来,只是选择不拆穿。
陆守坐到她旁边,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你今天收银台那边又算错账了。”陆云说。
“不是我算错,是那个顾客自己扫码扫了两次。”
“他扫两次,你不会看一眼?”
“我当时在看门口那两个小孩抢最后一包薯片。”
“陆守。”
“嗯?”
“你再这样下去,超市早晚让你赔进去。”
“赔进去不是还有你么。”
“谁给你的底气?”
“你。”
陆云白了他一眼,可嘴角还是弯了起来。
陆予安低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陆欣欣抱着小熊,看了看爸妈,又看了看哥哥,一脸牙酸的表情。
“我怀疑咱们家最不需要的就是灯。”
“为什么?”陆守问。
“因为我俩坐这就挺亮的。”
餐桌上一下子笑开了。
连陆予安都没忍住,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夜一点点深了。
饭后,陆欣欣被陆云赶回房间赶作业,陆守去洗碗,陆予安则抱着数据板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
屏幕上明明开着赛车理论课件,他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个救了自己和妹妹的岚。
她现在在哪。
她一个人,没身份,没钱,也不熟悉这个时代,会不会出事?
念头一冒出来,陆予安自己先愣了。
明明昨天才认识,甚至连熟都算不上。
可他就是会忍不住惦记。
他正出神,陆云从厨房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陆予安回过神。
“没有。”
陆云没戳穿,只是把一杯温牛奶放到他面前。
“喝了再去睡。”
“妈。”
“嗯?”
“你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看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但是会觉得特别熟,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感觉,或者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但是我们从来没见过。”
陆云的手指微微一顿。
动作极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看着陆予安,目光很柔。
“有啊。”
“真的?”
“有些人,第一次见,就像认识很久了。”陆云说,“可能是缘分,也可能是你心里刚好缺了那一块,所以一遇到,就会觉得很近。”
陆予安安静了一会。
“那如果这个人……突然又走了呢?”
陆云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客厅的灯光很暖,暖得像把她眼里的某些情绪也一并照了出来。她大概猜得到,安安今天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人。不是具体知道,只是隐隐能感觉到——他心里多了一个让他在意的人。
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陆予安的头发。
“真有想见的人,总会再见的。”
这句话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予安抬头看她。
“真的?”
“嗯。”陆云笑了笑,“起码你要先相信。”
陆予安看着她,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忽然就静了一点。
等陆云回房后,他端起那杯牛奶,慢吞吞喝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可他还是没睡。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听到隔壁陆欣欣骂作业的声音终于停了,听到父母房间里灯熄了,整套房子慢慢安静下来。
他换了件外套,悄悄出了门。
天云城的夜风比白天凉一些。
楼下超市的招牌已经关了,只有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得发白。陆予安站在楼下,左右看了一圈,心里其实没抱多大希望。
可下一秒,他真的看见了她。
岚坐在自家的自动售货机旁边,正低头研究那台机器的按钮。她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深灰色外套,长发扎了起来,那把关刀被白色布条缠住,背在身后,远远看着没那么惹眼。
可她往那一坐,气质还是和这个时代不太搭。
像是一个老灯泡,硬生生插进了霓虹灯里。
陆予安站在原地,忽然就笑了。
他笑得很轻,连自己都没察觉。
岚抬起头,看见他,眉梢动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家,这话应该我问你。”
陆予安走过去,“你坐这多久了?”
“没多久。”
她说这话的时候,陆予安并不知道她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将近一个小时。
她本来没打算来找他。
只是走着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这附近。看见那家超市的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就坐了下来。
“你在研究什么?”陆予安问。
岚看了一眼身旁那台售货机。
“它把我的钱吞了。”
“你哪来的钱?”
“路上帮了一个被扒手盯上的老太太,她硬塞给我的。”
陆予安蹲下来看了眼售货机。
“你按错键了。”
“我就按了最亮的那个。”
“那个是取消。”
“……”
陆予安忍着笑,把机器重新操作了一遍。
里面咣当掉出来一罐饮料。
岚盯着那罐饮料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表情竟然有点认真。
“这就出来了?”
“嗯。”
“你们这个时代的东西,看着都很麻烦。”
“用顺手就不麻烦了。”
陆予安站起来,看着她手里的饮料,又看了眼她身后的映月。
“你今天吃饭了吗?”
岚拧拉环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了。”
陆予安心里没反应。
说明她大概真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好吃吗?”
岚想了想。
“没你们家楼下超市门口卖的烤肠香。”
陆予安笑出了声。
“那你等我一下。”
“干嘛?”
“给你拿几根烤肠。”
岚还没来得及说“不用”,陆予安已经转身跑回超市后门的小窗口。那边夜里会留一个值班口,给晚归的住户买点零碎东西。
几分钟后,他拎着两根热腾腾的烤肠和一袋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回来了。
岚看着他,没接。
“你不用这样。”
“哪样?”
“像照顾小孩一样照顾我。”
“你不是说你比我想的能活吗?”陆予安把烤肠塞进她手里,“那你应该也能吃。”
岚看着手里的烤肠,沉默了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很浅。
但是真笑了。
“小鬼,你胆子是挺大。”
“一般。”陆予安把另一根咬进嘴里,“主要是我发现你其实也没那么凶。”
岚看他一眼。
“你对很多人都这样吗?”
“哪样?”
“随便信,随便靠近,随便请吃东西。”
陆予安想了想,摇头。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夜风吹过来,把街边一串塑料风铃吹得轻轻碰撞。
陆予安低头咬了一口烤肠,过了会才说。
“可能因为你救过我跟我妹。”
“我说了,顺手。”
“那我也顺手请你吃东西。”
岚一时没接上话。
她低头看着那根热腾腾的烤肠,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想把什么很复杂的情绪按回去。
她活了很多年吗?不算。
她打了很多仗,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年轻人。
可像陆予安这种,会因为你救过他一次,就用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真诚来回报的人,她其实见得并不多。
这世道里,多的是受过恩还会反咬一口的东西。
真诚这玩意,在这个世界上比金子还稀。
“你今天一直在外面转?”陆予安问。
“嗯。”
“看到什么了?”
岚抬头看向远处的天幕和高楼。
“看到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活得挺忙。”
“大家都忙。”
“但你们的脸,比战场上的人空。”岚说,“明明每个人都在往前走,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陆予安愣了一下。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会觉得在装深沉。
可从岚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对。
她是真的见过那个更烂的世界,所以她看现在这座城市的时候,目光里总有一种跟他们不一样的东西。
“你接下来怎么办?”陆予安问。
“找人。”岚说。
“谁?”
岚低头喝了一口饮料。
桃子味。
很甜。甜得有点过分。
她不太习惯,却也没放下。
“两个对我很重要的人,我想知道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找到他们。”
陆予安看着她,没再往下问。
重要的人。
这四个字一出口,他就知道再问下去没意思了。有些事别人如果想说,不用你追;不想说,追了也白追。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吃着东西,看着夜里的天云城。
过了一会,岚忽然问。
“你家里人,对你好吗?”
陆予安没有犹豫。
“好。”
“多好?”
“特别好。”
岚偏头看他。
少年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炫耀的亮,是很笃定的亮。
“我在很小的时候……走丢过。”陆予安慢慢说,“后来7岁才被他们找回去。刚开始我总怕自己待不住,怕他们只是一时兴起把我带回家。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真的把我当一家人。”
岚听着,没说话。
夜风把她耳边一缕头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开的时候,指尖停了停。
“那很好。”她说。
“你呢?”陆予安问,“你要找的人,对你好吗?”
岚的眼底有一瞬间的失神。
很短。
短得像灯光在刀面上一闪。
“……好。”她说,“特别好,他们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
说完这句,她像是忽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站起身,把饮料罐捏扁,扔进了不远处的回收桶。
“我走了。”
“这么快?”
“我不适合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陆予安也跟着站起来。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像是如果今天不做,明天就会来不及。
“那你明天还来吗?”
岚看着他。
陆予安自己也说不上来,这句问出口以后,他为什么会有点紧张。
“你很希望我来?”岚问。
“……也不是。”陆予安嘴硬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一个不熟悉的时代乱跑,早晚得把自己跑丢。”
岚笑了一声。
“你在担心我?”
“我在担心这个时代的安全。”
“行。”岚看着他,“明天傍晚,如果你真想见我,就去你那个废弃加油站等。”
陆予安愣了一下。
“你知道那个地方?”
“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了你妹妹在哪里留的字了。”岚说,“你和你妹妹应该经常去哪里吧?那么我们明天再见。”
她说完,转身走进夜色。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陆予安。”
“嗯?”
“好孩子要早点回家睡觉哦。”
她说。
很普通的一句话。
却让陆予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的烤肠竹签已经被捏断了。
回到家时,房子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陆欣欣房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光,估计还在偷偷摸摸玩终端打着游戏吧。陆守和陆云那间房的灯已经关了。
陆予安路过餐桌时发现上面放着一小盘切好的水果,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夜里出去记得穿外套。回来把水果吃了。别装看不见或者没有偷偷出去。——妈】
陆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
他拿起便签,翻到背面,空白的。
就这短短一行字,没问他去哪,也没问他见了谁,更没追问他今天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到底是因为什么。
可就是这种不追问,让他心里更软。
他坐下来,把那盘水果一点点吃完,连自己平时最不爱吃的那几块青梨都没剩。
另一边,天云城更深的夜色里,白色的灯一盏还没灭。
莲把笔记翻到了最后一页。
书桌上摊满了草稿纸。纸上写着几十个人名、出生日期和大量英文单词拆分。那本陈旧的暗红色皮革笔记摊在中间,像一块埋在时间里的旧伤疤。
他看了整整四个小时。
前三小时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算错了。第四个小时,他终于确定,不是自己错了,是这本笔记从一开始就在骗人。
笔记里关于菌病毒融合材料的配方,是假的。
或者说,不完整。
它故意留了一半真,一半假。真的是那株菌类植物。假的,是后面一大串看起来头头是道的催化液、辅酶和提纯流程。
真正的问题,藏在每一章结尾那些突兀出现的名人名言里。
研究员显然不是个爱装腔作势的人。越不该有的东西,越说明有问题。
莲把所有名人名言单独摘出来,按引言作者的出生日期重新排序,再按照每句名言里特定位置的字母提取——位置数字来自出生的月份和日期交叉换算。
最终,拼出了一句完整的英文。
他盯着那串字母,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低低骂了一句。
“真会藏啊,老东西。”
这句英文翻过来很简单。
【真正的材料被月蛾喝了下去。只要对着它说一句特殊的暗号,它就会吐出来。希望破解这个秘密的人,不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莲靠回椅子里,闭上眼。
月蛾。
又是月蛾。
冬港那株菌类植物只是一部分。真正关键的,不是植物本身,而是月蛾体内那种特殊液体。
怪不得研究员宁肯把地图藏在月蛾翅膀上,也不直接写明全部流程。因为一旦有人只按笔记配方提取,最后什么都做不出来。
真正的钥匙,一开始就不在地窖里。
在月蛾肚子里。
莲坐直身体,拿起终端,先给威廉发了一条消息。
【醒着吗?赶紧起来。情况变了。】
又给青竹回忆发了一条。
【月蛾有新问题,尽快碰面。】
发完消息后,他把笔记重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句隐藏信息最后那半截话,眼底的笑慢慢淡了。
希望破解这个秘密的人,不会给世界带来灾难。
写这句话的人,最后还是死了。
而现在,接到这句话的人,是他们。
真是一个不怎么讨喜的接力游戏。
同一时间,另一处黑暗里,沙耶趴在一栋旧居民楼的楼顶边缘,像一只收起全部气息的红色野兽。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星期了。
这栋楼对面,第三层那扇半开着窗的房间里,有她想要的东西。
不是人。
是气味。
那只巨大的蝴蝶身上,散发着一种她从未闻过、却本能想靠近的味道。那味道不像血肉,不像食物,甚至不像她熟悉的任何药剂和培养液。
更像某种……能把她身体深处某些东西唤醒的气息。
沙耶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每次闻到,身体都会很轻地发热,连尾巴上的鳞片都像要竖起来。
所以她没有离开。
她白天藏在阴影和废弃排风口之间,夜里趴在楼顶,安静地看那扇窗。
那个养着蝴蝶的年轻女人,她认识。是南沟巷子里放走蝴蝶的那个。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走路有点慢,包里总装着些乱七八糟的零食。
房间里偶尔还会来另一个白头发的女人。
沙耶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她能从气味和情绪里分辨出很多事。
她们不坏。
至少对那只蝴蝶不坏。
她舔了舔牙齿,金色竖瞳安静地缩成一条线。
她很想过去。
可她没过去。
直觉告诉她,碰了那个东西之后,很多事都会开始不一样。
她还没有准备好。
这时,对面那栋楼下,出现了三道新的气息。
沙耶的身体一下子绷紧。
她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眼神变得很深。
这些陌生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楼下,威廉穿了件普通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个刚下班的普通男人。青竹回忆戴了口罩,红发藏在帽子里。莲则换了一副更斯文的眼镜,手里还拎了一盒点心。
“你确定就这么进去?”威廉低声问。
“不然呢。”莲提了提手里的点心盒,“空手上门借蝴蝶,总得有点礼貌。”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感觉怪怪的。”
“那说明你对我偏见太深了。”
“我对黑手套的人有偏见,不正常吗?”
“首先,我是绅士。其次,我是心怀理想的绅士。”莲一本正经地纠正,“最后,我们现在是同盟。”
青竹回忆站在一旁,没插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们今天要做的事,说好听点是借,说难听点,其实是从朋友手里拿走某样朋友自己都不明白有多重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不太好。
但她知道没办法。
告鲁斯给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往前走。他们根本没有从容和坦白的资格。
“等会进去后,我先开口。”莲说,“我来试着把月蛾弄出来。你们两个别站得太像来抓人。尤其是你,大块头,你那张脸一严肃就跟来抄家一样。”
“我本来就不适合干这种事。”
“所以我才是谈判主力。”
“你最好真有用。”
莲笑了一下,抬手按下门铃。
门铃声响起,在楼道里轻轻回荡。
房间里,宇文瑾玥正蹲在地上给月影切水果。月影趴在窗台边,触角轻轻晃着。霓窝在沙发里看综艺,看到一半忽然抬头。
“有人按门铃。”
“你去开。”宇文瑾玥说。
“我不,我怕是推销的。”
“你一个信用点能砸死推销员的人,怕什么?”
“那我也懒。”
宇文瑾玥翻了个白眼,站起来去开门。
门把手拧下去的那一刻,月影忽然从窗台上抬起了头。
它那对幽绿色的眼睛缓缓张大。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轻了一下。
窗外楼顶的阴影里,沙耶也缓缓站起了身。
猜你想搜
未来人生 心中的海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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