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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1163 浏览江湖创作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青石镇的长街。
街面上积了半尺厚的雪,本该是家家闭户的时节,镇东头的“醉不休”酒馆里却挤满了人。不是因为酒好,而是因为今天有人要在这里问拳。
在江湖上,“问拳”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落下去却能砸死人。
赢的人带着名声和面子走,输的人运气好断几根骨头,运气不好,这辈子就不用再拿兵器了。
酒馆里的桌椅被挪到了墙边,腾出一片三丈见方的空地。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温着一壶黄酒,旁边搁着两只粗瓷碗。酒是给要动手的人准备的,按规矩,开打之前各饮一碗,打完以后还能站着的那个,喝第二碗。
至于躺着的那位,就不用喝了。
围着空地的人群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飘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桌上放着一双牛皮护手。护手的指节处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年打熬拳掌留下的痕迹。他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剥着一颗花生,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就是他?看着不像啊。”
“人不可貌相。上个月在清河渡,赤手空拳废了‘铁臂’陈三的双手,就是他。”
“陈三?那个练了二十年外家功夫的陈三?”
“对。三招。”
窃窃私语的声音低了下去。
年轻人把花生米丢进嘴里,终于抬起头来。他生得不算英俊,眉眼间却有一股子沉静劲儿,像是一口深井,水面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深的水。
他叫沈归。
这个名字在三个月前还没人知道,而现在,青石镇方圆百里内的武人提到这两个字,脸色都会变一变。
倒不是因为他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他出手太“毒”了。
不是心狠手辣的毒,是字面意义上的毒。
被他打败的人,伤口会发黑,气血会凝滞,寻常的金疮药根本不管用。有人说是他练的拳掌功夫里带了毒劲,也有人说是他内力有问题。传得最玄乎的说法是,这人练的是南疆失传已久的“五毒摧心爪”,专坏人五脏六腑。
对于这些传言,沈归从来不解释。
他确实练了毒掌。但不是南疆的,是自家师父教的。
师父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拳掌功夫练到极致,无非两条路——一条是快,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一条是毒,让对方中了第一掌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翻盘。”
他没选第一条,因为他知道自己资质平平,练不出那种惊才绝艳的快。
所以他选了第二条。
“来了!”
门口有人低呼了一声,酒馆里所有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门帘被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花涌了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裘,走路时衣摆纹丝不动,那是下盘功夫练到相当境界才有的稳当。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腰间悬着剑,眉眼间带着不加掩饰的傲气。
中年汉子径直走到沈归对面坐下,伸手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沈归面前那碗添满。
“沈归?”他问。
“是。”沈归放下手里的花生壳。
“我叫赵擎天。”中年汉子端起酒碗,“清河渡赵家。”
沈归点了点头。清河渡赵家,江北武林世家,祖传的“赵氏长拳”在六省绿林道上都叫得响名号。赵擎天这个名字他也听说过,赵家当代家主的长子,三年前曾单人独拳挑了太行七十二寨的寨主,一战成名。
“赵大侠找我,是为了陈三的事?”
赵擎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把碗顿在桌上。
“陈三是我师弟。虽然十年前就出了师门,但论辈分,他还得叫我一声师兄。”
沈归也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绍兴黄,温得恰到好处,入喉绵柔。但他知道这碗酒的滋味很快就会被别的东西冲淡。
“陈三在清河渡设擂,三天打了十七场,废了九个人。”沈归的声音很平静,“我去的时候,他正把第十个人的手臂拧断。那人已经认输了。”
赵擎天的眼神沉了沉。
“江湖比武,点到为止。他过线了。”
“所以你废了他双手。”赵擎天身后那个年轻女子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雪,“你凭什么替江湖执法?”
沈归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才慢慢说道:“我没替他执法。我只是刚好排第十八个。”
“那如果你输了呢?”
“那我被他废掉双手,也不会有人来清河渡替我讨公道。”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那女子一时语塞。
赵擎天沉默了很久,酒馆里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噼啪的声响。
然后他站了起来,解下身上的皮裘,露出里面的一身短打劲装。他的双手比寻常人大了一圈,指节粗壮,拳锋处全是厚厚的老茧。这是一双打了至少二十年拳的手。
“今天我来,不是为了给陈三报仇。他做的事确实过了。”赵擎天活动了一下手腕,“但我赵家的拳,被人说成连一个后生都打不过,这个面子我得找回来。”
沈归也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牛皮护手,不紧不慢地戴上。
“怎么打?”
“三招。”赵擎天竖起三根手指,“三招之内,你只要能站着,算我输。”
酒馆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招。
这是赵擎天给沈归的台阶,也是一种极度的自信。到了他们这个层次的武人,一招就能分出高下,三招已经足够打出所有底牌。赵擎天敢说三招,说明他有把握在两招之内就拿下沈归。
沈归没有还价,只是点了点头:“好。”
人群呼啦啦地往后退,让出更大的空地。赵擎天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也退到了墙边,那女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紧盯着沈归,像防贼一样。
赵擎天抱拳:“清河渡赵家,赵氏长拳。”
沈归抱拳:“无名散人,沈归。所学驳杂,没有门派。”
没有门派。
这四个字在江湖上意味着很多东西——意味着没有师承、没有靠山、没有人为你出头,也意味着你输了就是输了,没有人会觉得丢脸,因为本来就没有脸面可以丢。
但同时也意味着,你赢了,也没有人会为你喝彩。
赵擎天没有再说话。
他出手了。
第一招。
赵擎天的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砖“咔”的一声裂开,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右拳从中路直进,拳锋破空,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像是一面大鼓被人重重擂响。
赵氏长拳的看家本领——破山式。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就是重。快到拳锋未至,拳风已经压得沈归的衣袍猎猎作响;重到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如果这一拳打实了,沈归的胸口会塌进去一个拳头的深度。
沈归没有硬接。
他的左脚往侧面滑开半步,身体微微一偏,赵擎天的拳锋擦着他的胸口掠过,距离不到一寸。与此同时,沈归的右掌从下往上斜切,掌缘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削向赵擎天的手腕。
这一掌看着轻飘飘的,像是拂去桌上的灰尘。
但赵擎天脸色一变,硬生生把拳头往回一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他认出了那一掌。
排风毒掌。
掌缘那一缕青气不是内力外放,是毒劲。如果被切中手腕,毒劲渗入经脉,这条手臂今天就不用要了。
“好掌法。”赵擎天沉声道。
沈归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掌收回身前,掌心朝下,五指微屈,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赵擎天深吸一口气,再度出手。
第二招。
这一次他没有正面猛攻,而是身形一晃,整个人像一头下山猛虎般扑了过来。双拳齐出,一拳取沈归的面门,一拳轰向他的小腹。两拳一上一下,封死了沈归左右闪避的空间。
双龙出海。
这是赵氏长拳里的杀招,专破那些擅长贴身游斗的对手。你不是会躲吗?我把你躲的路全堵上,看你往哪里闪。
沈归确实没有闪。
他选择了接。
他的左手往下一压,掌心精准地拍在赵擎天下路那一拳的拳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毒劲透过掌心涌入,赵擎天只觉得拳头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一阵麻痒顺着经脉往上窜。
与此同时,沈归的右手五指成爪,正面迎上了赵擎天取他面门的那一拳。
爪对拳。
寒冰神掌。
两人的手撞在一起的瞬间,酒馆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赵擎天只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进了冰窖里,一股阴寒之气从沈归的指尖透过来,沿着他的拳面、手腕、小臂一路蔓延。那股寒气所过之处,经脉里的气血运行都为之一滞。
赵擎天暴喝一声,内力猛然爆发,将沈归震退了三步。
但他自己的右臂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毒?”赵擎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归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腕,神色依然平静:“得罪了。”
赵擎天身后那两个年轻人的脸色已经变了。那个按剑的女子更是往前踏了一步,被赵擎天抬手拦住。
“还有一招。”赵擎天活动了一下右臂,将经脉里那股寒毒强行压下去。他看沈归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面对真正对手时的凝重。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
赵擎天的双手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圆弧,两掌一上一下,掌心相对,中间仿佛虚抱着一颗看不见的圆球。这个起手式沈归认得,是赵氏长拳里从不轻传的绝学——
太极拳意。
不是武当的太极拳,而是赵家先祖从武当太极中化出来的一门拳意。以柔克刚,借力打力,专门克制那些劲力古怪、招式刁钻的对手。
赵擎天要用沈归最擅长的方式来对付沈归。
这一次他没有抢攻,而是稳稳地站在原地,周身的气机含而不发,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面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的铜墙铁壁。
等你来。
沈归明白了。
第三招的主动权,赵擎天交给了他。
这是赵擎天的自信,也是他的诚意——我让你先出手,让你全力施为,然后我正面破给你看。
沈归没有客气。
他动了。
不是冲向赵擎天,而是往侧面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围着赵擎天绕了半圈。他的双手在身侧自然下垂,指尖却微微颤动,像是在虚空中弹着一曲无声的琴。
赵擎天的目光紧紧跟着他,身体也随之缓缓转动。
然后沈归出手了。
他的身形突然往前一窜,速度快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右掌当胸推出,掌心在推进的过程中从苍白变成了青黑,五根手指的指尖更是黑得像墨。
五毒摧心爪。
这是他压箱底的功夫,也是他“毒”名的由来。
这一爪没有破风声,没有惊人的气势,甚至看起来还不如赵擎天第一招的破山式有威势。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不舒服,像是有一条毒蛇正从脚边游过,冰凉滑腻的鳞片擦过皮肤。
赵擎天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的双手在身前一合,太极拳意猛然发动。左掌搭上沈归的右腕,往外一带;右掌同时贴上沈归的手肘,顺着他的力道往侧后方一送。
借力打力。
如果这一下被他带实了,沈归全身的力道都会被引到空处,整个人会失去重心,到时候赵擎天只需要顺势一掌,就能把他拍在地上。
但沈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是一种早有预料的神情。
他的右爪在被带偏的一瞬间,五指突然张开,从“爪”变成了“掌”,从刚猛变成了柔软。手腕一翻,像一条泥鳅般从赵擎天的左掌中滑脱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上了赵擎天的右肋。
太极。
真正的太极。
不是赵家化用的太极拳意,而是最正统的武当太极。以柔克刚,后发先至。赵擎天用太极拳意来对付他,他就用正宗的太极来回应。
赵擎天脸色骤变,右肘猛然下沉,想要护住肋部。
但已经晚了。
沈归的左掌在贴上他肋部的瞬间,掌力一吐即收,像是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然后他整个人借力往后飘出三步,站稳,双手垂落,不再进攻。
三招已过。
赵擎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的右肋处,衣衫完好,皮肤上甚至连一个红印都没有留下。但他知道,那一掌的毒劲已经渗进去了。
不是要命的毒,是警告。
如果沈归想,那一掌可以把他的肋骨拍断三根,顺便把毒劲灌进他的肝经,让他至少卧床半年。
但他没有。
“为什么收手?”赵擎天的声音有些沙哑。
沈归脱下护手,重新坐回桌边,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黄酒,一口喝干。
“我跟陈三的账,已经清了。跟赵家没有仇。”
赵擎天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抱拳。
“赵某认输。”
酒馆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
赵擎天认输了。清河渡赵家的长子,挑过太行七十二寨的赵擎天,三招之内输给了一个没有门派的散人。
沈归却没有赢了的喜悦。他只是把空碗放回桌上,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压在碗底,算是酒钱。
然后他站起身来,紧了紧青布棉袍的领口,推开门,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身后,赵擎天忽然开口:“沈兄弟,你这一身功夫,到底师承何人?”
沈归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师父没有名字。”他的声音被风雪吹得有些模糊,“他只教了我三年,然后就不见了。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江湖上最厉害的从来不是武功,是人心。武功再高,也怕毒;毒再厉害,也怕人心里的鬼。”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风雪中。
那个按剑的女子松开剑柄,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她低声问赵擎天:“爹,他最后那一掌,用了几成功力?”
赵擎天缓缓坐回桌边,拿起沈归留下的空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压着的铜钱。
不多不少,正好够两碗酒的钱。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
“三成。”
女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三成功力,就破了赵擎天的太极拳意。如果他用十成呢?
赵擎天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门外的风雪出神。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叫沈归的年轻人,很快就会在江湖上搅起一场大风雪。
而今天这一场三招问拳,不过是这场风雪的第一片雪花罢了。
猜你想搜
无名江湖 三招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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