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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248 浏览江湖创作
沈归走出青石镇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他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十里,天色彻底暗下来。风雪迷了眼,远处山脚下隐约有一点火光,像是一盏半死不活的灯笼。他紧了紧领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个方向走去。
是一座破庙。
山门塌了一半,匾额歪斜在地上,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敕”字。正殿里倒还算完整,佛像的金身早就斑驳脱落,只剩下一双泥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门外的大雪。供桌上生着一堆火,火光照得殿内明暗交错。
火堆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老者,须发皆白,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羊皮袄,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炭。他对面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柄刀,刀鞘上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被磨得发亮的铁胎。少年旁边是个女子,二十出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劲装,膝上横着一柄长剑。
三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沈归站在门槛外,身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看了三人一眼,抱了抱拳:“过路的,借个火。”
老者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双牛皮护手上停了停,然后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沈归道了声谢,走进殿内,在火堆旁坐下。
沉默持续了片刻。
少年忍不住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莽撞:“兄台从哪儿来?”
“青石镇。”
“青石镇?”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听说今天清河渡赵家的赵擎天在青石镇跟人问拳,三招就认输了。你看到了吗?”
沈归把双手伸到火堆前烤着,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少年兴奋起来,把怀里的刀往地上一杵:“我就知道!赵擎天这两年名头太响,早该有人挫挫他的锐气。那位高手用的什么功夫?是不是传说中失传已久的什么绝学?”
沈归想了想,认真回答:“排风毒掌,寒冰神掌,太极拳。不算绝学。”
少年愣住了。
那女子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这三种武功分属三个门派,排风毒掌是岭南排风寨的不传之秘,寒冰神掌是长白山寒冰门的镇派功夫,太极更是武当正宗。当世能把这三门功夫练到能赢赵擎天的,不超过五个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归的手上:“敢问阁下师承?”
沈归没有回答,只是把手翻过来,让火光映在掌心上。他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青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一条蜿蜒的蛇。
老者的目光落在那道青痕上,拨弄炭火的手忽然停住了。
“五毒摧心爪。”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南疆五毒教的镇教绝学。老夫已经有三十年没见过这门功夫了。”
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少年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刀柄。那女子的剑虽然还横在膝上,但她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鞘的绷簧。只有老者依然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炭火,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寻常话。
沈归把手收回袖子里,淡淡道:“我师父教的。他不是五毒教的人。”
老者“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江湖上的规矩,问师承是客套,不答是本分。既然对方不愿说,再追问就是结仇了。
倒是那少年沉不住气,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五毒教不是三十年前就被六大门派联手灭了吗?听说当时五毒教上下三百余口,一个都没留。”
老者的树枝在炭火里戳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
“少年人,江湖上的事,听说的永远比真相多。”他的目光越过火堆,落在门外的风雪里,“三十年前那件事,参与者都三缄其口,没参与的都说得唾沫横飞。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恐怕只有那些已经入土的人才知道了。”
沈归忽然问了一句:“老丈当年也在?”
殿内安静了一瞬。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用树枝在炭灰里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点了一下。然后他把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老了,熬不住了。你们年轻人聊吧。”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竟是真的睡着了。
少年和女子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沈归也靠在墙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五毒教。
这三个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了。
师父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只是在教他功夫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两句口音很重的南疆土话。那时候沈归年纪小,听不懂,也没有在意。直到后来他行走江湖,偶然在南疆一带听人说起那些土话的意思,才知道那是五毒教当年盘踞的苗寨方言。
师父是五毒教的幸存者吗?他不知道。师父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任何关于师门的事,只教他武功,教他辨毒,教他疗伤,然后在他十七岁那年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八个字——
“武功可练,人心莫毒。”
沈归一直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琢磨了五年,还是没琢磨透。
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月光从破败的殿门照进来,照在佛那双空洞的眼睛上,照在炭火将熄的灰烬上,照在老者和少年男女沉睡的脸上。
沈归没有睡。他一直在看那个老者的手。
那是一双枯瘦的手,皮肤皱得像树皮,指节因为年老而微微变形。但沈归注意到,老者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块老茧,厚得几乎变了形。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的茧。
不是少年怀里那种窄刃快刀,而是一种刀身更宽、刀背更厚的重刀。沈归在江湖上走了五年,只见过一种兵器会在虎口磨出这样的茧——五虎断门刀。
那是三十年前五毒教护法刀阵的专用刀法。
沈归把目光从老者的手上移开,望向门外的月光。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今夜在这座破庙里的相遇,不是巧合。
老者、少年、女子,还有他自己。
四个人,四把兵器,四种不同的来历。
都在这风雪夜里,恰好走到了同一座破庙。
江湖上从来没有什么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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