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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3100 浏览江湖创作
老者醒来的时候,炭火已经彻底凉了。
月光从破败的殿门照进来,照在佛那双空洞的眼睛上。少年和女子还在睡着,呼吸平稳。沈归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殿外雪后的山林出神。
老者起身,走到沈归旁边坐下,从羊皮袄里摸出两个干饼,递了一个过去。沈归接过来,掰了一半放进嘴里。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者忽然开口:“你看出什么了?”
沈归嚼着干饼,不紧不慢地说:“老丈姓魏。”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掰着饼,语气平淡:“怎么说?”
“虎口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沈归的目光落在老者右手上,“长枪的握法,前手虎口承力最重。能磨到变形的地步,至少下了二十年功夫。而且老丈方才拨炭用的是右手,掰饼用的却是左手——左撇子使枪的人,枪路和常人相反,前手是右手。”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砂纸刮过木头。
“后生可畏。”他把羊皮袄拢了拢,“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只看一晚上就认出老夫的人。”
沈归将最后一口饼咽下,缓缓说了三个字:“五虎断门枪。”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一瞬。
五虎断门枪,奇门系里的杀招。枪出如虎扑,式式断门——断的不是门,是退路。使这套枪法的人,从不给自己留后手,也不给对方留活路。
而这套枪法在三十年前,曾是一个人的标志。
“魏长河。”沈归说出了这个名字,“五毒教奇门枪阵的阵首。”
老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望着殿外的月光,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你既然认出了我,就该知道,认出这个名字对你没有好处。”
沈归没有说话。
魏长河这个名字,在三十年前的江湖上曾经响彻一时。五毒教奇门枪阵阵首,一杆大枪使开五虎断门枪,南疆绿林无人敢撄其锋。当年六大门派围攻五毒教总坛,枪阵一战折了各派二十多位高手。后来总坛被破,魏长河下落不明,世人都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前辈隐姓埋名三十年,今夜为何故意让我看出来?”
魏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在青石镇使了五毒摧心爪。”
沈归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门功夫,当世应该只剩两个人会。”魏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是你,一个是教你的人。老夫想知道,教你的人还活着吗?”
沈归没有立刻回答。
他忽然想起师父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字条上那八个字,而是那天夜里师父背对着他,一边收拾包袱一边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姓魏的使枪人,告诉他,当年总坛后山的桃树,开花的时候很好看。”
沈归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魏长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那双枯瘦的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来,月光下那张老脸上满是泪痕。
“他还活着。”魏长河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十年了,他还活着。”
沈归静静地坐着,等老者的情绪平复下来。
庙里的少年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那女子的手始终搭在剑柄上,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魏长河用袖子擦了擦脸,恢复了方才那副老迈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浑浊的,而像是一杆被重新磨亮的旧枪。
“孩子,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三十年前六大门派为什么要灭五毒教?”
“没有。”
“不是因为你师父不知道。”魏长河的目光变得幽深,“是因为那个真相,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他顿了顿,低声说出了下一句。
“但你现在已经卷进来了。从你在青石镇使出五毒摧心爪的那一刻,就已经卷进来了。”
沈归没有说话。
月光移过殿门,落在佛那双泥塑的眼睛上。那眼睛空洞洞的,像是看尽了人间所有的秘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魏长河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殿角,从那堆破旧的蒲团底下摸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包裹的形状骗不了人——那是一杆枪的枪头。
他把布包放在沈归面前。
“你师父让你带的话,老夫收到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这个东西,老夫守了三十年。现在该交给你了。”
沈归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魏长河摇了摇头,“老夫只知道,当年总坛被破之前,教主亲手把它交给了你师父。你师父临走时又交给了老夫,说如果有一天他让人带着那句桃树的话来找我,就把东西给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带来那句话的人。”
沈归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拿起布包。
入手很轻,不像是兵器。
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将它收入怀中。
魏长河点了点头,像是了却了一桩压在心头三十年的大事。他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沈归坐在门槛上,摸了摸怀里的布包,又望向殿外的月光。
五毒教,三十年前,六大门派,师父,魏长河,还有怀里这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布包。
他来青石镇只是为了赴一场问拳,却没想到这一场风雪,把他卷进了一桩沉了三十年的旧事里。
江湖上从来没有什么恰好。
所有的相逢,都是有人在暗处牵好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