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海德拉(19)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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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6年11月25日。
清晨。
陆予安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校门口,也没有刘良,更没有这几天压在脑子里的那些破事。
只有前两天遇到的青鸢。
她站在一片发亮的水面上,头发垂到腰后,脸上没平时那股冷劲。她看着他,先是不说话,接着勾了勾手指。
“过来。”
陆予安走过去,越走越觉得不对。
这张脸明明是青鸢,可眼神里那点冷淡淡了,反而带着一点软,像青鸟,又不全像。她抬手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动作很轻。
“你最近总发呆。”她说。
“有吗?”
“有。”
她说完又靠近一点。
陆予安连呼吸都乱了。
这梦一点道理都不讲,他脑子里刚乱成一团,对方已经凑得更近。睫毛,鼻尖,嘴唇,一点点压过来。
他下意识闭了下眼。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陆予安几乎是弹起来的。
他脑子还陷在梦里,胸口先猛地一跳,人已经光着膀子站到了床边。
“不是!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门口,陆欣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手机,脸上全是莫名其妙。
“什么呀?”
陆予安一回头。
房间是自己的房间。
青鸢没了。
只有窗帘还在晃,窗外漏进来一点晨光,斜斜落在地板上。
他脑子空了两秒。
接着一股热气直接冲上耳根。
不是。
我刚才在做梦?
还是那种梦?
最要命的是还被陆欣欣撞见了。
丸辣!地球已经不能生存了!
“好可疑啊。”陆欣欣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哥,你该不会在那个吧?”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陆予安整个人都快裂了,“还有,下次进来能不能先敲门?”
“知道啦。”
陆欣欣答得飞快,明显没走心。她把门一关,反手就往前凑,笑得格外甜。
“老哥,咱商量个事呗。”
陆予安一看她这表情就头大,抓起床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先说。”
陆欣欣立马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你看,这件裙子,好不好看?”
陆予安扫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浅色小裙子,花里胡哨,价格也很有想法。
“好……”
他刚顺嘴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你想干吗?”
“只要798信用点诶,超便宜诶。现在买还可立省98。”
“不买可以立省798。”
“我还有十一个月就生日了!”陆欣欣立马噘嘴,“你就不能当是送我的生日礼物吗?”
陆予安冷笑。
“那我还有七十年就死了,你就不能当我现在已经死了吗?”
“你不关心我!你不疼我!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哥哥!”陆欣欣张嘴就来,“我要告诉爸妈,你昨天出去鬼混,还和那个金发姐姐偷偷见面!”
陆予安心里一紧。
“你别胡说八道。”
“我说了吗?我马上就去说。”
“行行行!”陆予安认输得飞快,抓起手机转账,“你小点声!”
虽然家里现在做的是连锁超市,钱不算缺,可陆守和陆云在他们兄妹零花这件事上一直卡得很紧。按陆守的话说,就是省得养出两个败家玩意。
这一下转出去,等于下个月先死一半。
可比起心疼钱,陆予安现在更想息事宁人。
手机一震。
转账成功。
陆欣欣低头看了眼账户,眼睛都亮了。
“哇!老哥真好!嚒——”
她扑上来在陆予安脸上亲了一口,转身就跑。
“我最喜欢老哥了!”
房门“啪”一声合上。
陆予安站在原地,抬手抹了一把脸,重重吐出一口气。
人是醒了。
梦没全散。
他坐回床边,弯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一句。
“真服了。”
洗漱完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旁边压着一张便签。
是陆云留的。
“我和你爸一早去谈事。早饭热一下再吃。”
————爱你们的妈妈留。
陆予安看完,笑了下。
父母这几年越来越忙。
超市从一家做到连锁,事情翻着倍地长。可他们还是尽量把更多工作交给下属,能抽出来的时间都留给家里。陆予安心里明白,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是不累,只是舍不得少陪他们兄妹一点。
他把便签放下,去厨房把粥和菜端出来。
刚坐下,陆欣欣就抱着手机从房间里冲出来。
“哥,你转的钱太及时了,我已经下单了。”
“哦。”
“你这什么反应?”
“我在心疼我下个月怎么活。”
陆欣欣哼了一声,坐下去夹自己最爱吃的那盘小菜。
筷子落空。
盘子已经快见底了。
她一愣。
陆予安面不改色,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又顺手把她不爱吃的那盘推过去。
“你动作太慢。”
“那是我最喜欢的!”
“现在不是了。”
“陆予安!”
“叫哥。”
“你真讨厌!”
“彼此彼此。”
吃到最后,陆予安靠在椅背上,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陆欣欣冷着脸看他。
“你等着,我一会就跟妈说你早上干了什么。”
“你说吧。”陆予安背起书包,“我也顺便告诉她,你十一月后过的生日礼物这件事。
“你滚。”
“好嘞。”
他下楼时,楼下超市已经开门了。
收银台前的阿成哥一抬头,看见他,笑了下。
“上学去啊?”
“嗯,早啊,阿成哥。”
“你妈说你今天要是忘带终端,让我给你送学校去。”
“我带了。”
“那行。”阿成哥扫完一单,又压低声音,“对了,上次你说的那个美女老师——”
“我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陆予安直接跑了。
轻轨上人不少。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列车启动时,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困意。
也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
梦里青鸢凑近的那一下太真了,真得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脸发烫。他把头往玻璃上一靠,闭了闭眼。
这都什么事。
……
同一时间,学校门口停下了一辆黑色执法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王正。
他今天没穿制服外套,里面一件深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看着不像来查案,更像顺路过来抽根烟。秦旻跟在后面,手里抱着资料板,脸色比平时正经。苏浩然打着哈欠,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教导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几位,办公室都准备好了。”
王正嗯了一声,边走边问。
“刘良平时在学校怎么样?”
教导主任脸上的笑有点僵。
“不太好管。成绩一般,纪律也一般,跟一些学生有过冲突。”
“最近一次呢?”
“一周前,在校门口,和两个同学闹过。”
秦旻低头翻资料。
“死者刘强,执法队队员。南沟巡逻队队长,前夜死于家中。次日清晨,刘良也死在家里。父子双死,案子现在压得很紧。学校这边,凡是和刘良近期有过矛盾的人,都得问。”
苏浩然揉了揉眼。
“这活真不轻松。”
王正没接话。
他们刚过走廊拐角,一阵风从另一头吹过来,卷着学生校服上的洗衣液味道、食堂的油烟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别的气息。
王正脚步停了下。
他鼻翼轻轻动了一下,目光往前看,落在远处人群里,又很快收回来。
指尖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一下。
“赶紧问完。”他说,“早点回去。”
……
第一节理论课上到一半,老师进门,把粉笔往桌上一放。
“陆予安,林墨,跟我出来一趟。”
班里立刻安静了些。
林墨抬起头,第一反应是自己前天翘模拟课的事暴露了。
“不是吧老师,这么快就算旧账?”
“少废话。”老师皱眉,“有人找你们了解刘良的情况。”
陆予安已经站起来了。
他没说话,但心里有数。
两人跟着老师出门,走廊比教室凉一点。林墨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说他们找我们干吗?刘强死了也就算了,刘良怎么也没了?”
“我哪知道。”
“不会真怀疑我们吧?”
“别乌鸦嘴。”
走到教导处门口,老师停下。
“一个一个进去。陆予安,你先。”
陆予安点头,推门进去。
教导处里人不少。
教导主任站在一边陪着笑。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翻资料,一个靠着柜子发呆。
最中间,教导主任那把转椅上坐着个男人。
对方身材高大,神色松弛,双手合十搭在腹前,腿翘着,看着不像老师,也不像普通来访者。
男人抬眼看向他。
“坐。”
陆予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别紧张。”男人笑了笑,“这没别人,我就随便问几个问题。”
陆予安点头。
“行,我们开始。”对方翻开笔录本,“陆予安同学,死者刘强也就是刘良的父亲,还有你同学刘良,你都见过吧?”
“见过。”
“最近一次见刘强,是什么时候?”
“上周六,在校门外。”陆予安说。
“说具体点。”
陆予安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老师让他给赵雯补课。
赵雯不想学。
后来她去跟刘良说了些什么。
刘良在校门外堵他。
林墨赶到。
第二天刘强来找人,后来知道林墨是谁,就把刘良带走了。
他说得不快,也没刻意修饰。
王正边听边记,听到赵雯名字时抬了下眼。
“她说你看不起她?”
“我没说过。”陆予安顿了下,“但她大概是这么理解的。”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陆予安说,“我又不能把她脑子拆开检查一遍看看是哪里的脑回路出错了。”
旁边的苏浩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秦旻瞥他一眼。
王正倒是挺平静。
“那你最后一次见刘良,是什么时候?”
“前天中午,在食堂外面。”陆予安说,“他没过来,只看了我一眼。”
“你觉得他会不会记恨你?”
“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他那种人不记仇才奇怪。”
王正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对刘强和刘良的死,有什么想法?”
陆予安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我跟他们都不熟。我只觉得这事很怪。”
“哪里怪?”
“刘强刚死,刘良第二天也死了。”陆予安抬头看他,“这不像普通的意外死亡。”
秦旻抬头看了他一眼。
王正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接着目光往下落了一点。
落在衣领。
少年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洗得干净,带着很普通的皂香。可就在那点很普通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很淡的别的气息。
王正抱着双手,闭着眼睛鼻翼动了动。
再抬眼时,他反而更随意了。
“昨晚你在哪?”
“在家。”
“有人能证明?”
“我爸妈,我妹妹。”
“昨晚有出门吗?”
陆予安脑子里闪过岚坐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的画面。
“出过一趟。”他说,“很快就回去了。”
“去干什么了?”
“去见一个……朋友。就在我家超市楼下,那里有监控你们可以看看。”陆予安说。
王正点点头,没追问。
“行。”
他合上笔录本,整个人往后一靠。
“问完了。哦对了,提醒一下,最近放学以后,少往偏的地方走。”
陆予安一怔。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王正笑了下,“你这种年纪,腿脚快不过麻烦。”
陆予安看了他两秒。
“知道了。”
“回去上课吧。”
陆予安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林墨正靠墙站着,一见他出来就凑过去。
“怎么样?是不是问刘良那事?”
“嗯。”
“说什么了?”
“有关刘良的,几乎都问了一遍。”陆予安说,“你进去别乱说。”
“我什么时候乱说过。”
“我从认识你那天开始,你嘴就没老实过。”
“靠。”
门从里面打开,老师站在门口看他。
“林墨,到你了。”
林墨整理了一下衣领,压低声音。
“看我表演。”
陆予安懒得理他。
结果林墨进去还没两分钟,里面就传出一句极响的“我没杀人啊!”。
陆予安抬手捂了下脸。
真™丢人。
……
上午剩下的课过得不快。
老师在前面讲机械结构和赛道受力,陆予安也在听,可脑子里总有一点地方没安稳下来。
不是因为刘强和刘良。
是王正最后那句提醒。
他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说那个。
午休时,林墨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还在念念不忘早上的事。
“那个队长挺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林墨往嘴里塞了口肉,“反正不像来查案,像来走流程。问我半天,就差把‘我知道你不是凶手’写脸上了。”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林墨又压低声音,“他还问我爸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查户口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了。”
“……”
林墨嘿嘿一笑。
“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两人吃完饭,往教学楼走。刚上到二楼转角,陆予安脚步慢了一下。
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是青鸢。
原来她也是这里的学生啊,不过应该不是我们专业的,不然这种美女不可能没印象。
她今天还是一身深色衣服,背着那个细长的黑包,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明明有人来来往往,可她站在那,就像跟其他人隔开了一层。
陆予安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书包里那只旧小熊。
那是上次街机厅里抓到的,原本说不上要给谁,结果这两天一直带在身上,鬼使神差。
林墨也看见了,立刻识趣地慢下来。
“我先回教室。”
“你回就回,跟我说什么。”
“我怕我打扰了兄弟的爱情。”
林墨笑着跑了。
陆予安走过去,刚到青鸢旁边,对方就偏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有。”陆予安把书包拉开一点,从里面拎出那只旧小熊,“这个,你上次不是一直在看么。”
青鸢看见小熊,目光停了停。
很短。
“不要。”她说。
话音刚落,陆予安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又来了。
他盯着青鸢。
“真不要?”
“不要。”
咚
这次跳得反应更大了。
可她眼睛还落在小熊身上,没移开。
陆予安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下。
“行,那我扔了。”
他说着真把手抬起来。
青鸢眉头一皱,手比脑子快,直接把小熊抢了过去。
抢完以后,她自己都停了一下。
陆予安看着她,没说话。
青鸢耳根像是有点不自然,把小熊往包里一塞,语气比平时更硬。
“先放我这。”
“哦。”
“不是我要,是我妹妹青鸟喜欢这个。”
“嗯。”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没表情。”
青鸢盯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只冷冷丢下一句。
“放学最好别乱走其他的地方。”
陆予安一愣。
“你怎么也这么说?”
青鸢没回答,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
“今晚好好洗个澡”她说,“你身上的味道没散。”
陆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疑惑。
什么味道没散?我明明都洗过了呀?话说青鸢和青鸟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啊。
同样的脸。
不同的语气。
不同的习惯。
不同的眼神。
他越来越觉得,青鸢和青鸟,真的不是简单的“状态不一样”。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天色还早。
林墨收拾完东西,勾住他肩膀。
“走,去买饮料。”
“不去。”陆予安把他胳膊拨开,“我今天有事。”
“什么事?”
“回家。”
“你骗鬼呢。”林墨一脸警惕,“你最近一说回家,我就觉得你有鬼。”
“那你少研究我。”
“你该不会真谈了吧?”
“滚。”
“那你晚上干吗去?”
“见我妈。”
“我信你个鬼。”
校门口,两人分开,一个去轻轨站,一个去司机等的位置。林墨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
“明天再审你!”
陆予安抬手比了个手势,头也没回。
他记得很清楚。
傍晚,废弃加油站。
岚在那等他。
可不能迟到了。
……
从轻轨站到废弃加油站,平时走大路更稳。
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想着赴约,脚步比平时快,陆予安在第二个路口拐了个弯,抄了条近路。
近路要穿过一片旧商铺后巷。
傍晚人不多,路灯还没全亮,巷子里堆着杂物和黑色垃圾袋,空气里全是潮味。
他刚走进去没几步,前面忽然闪过一道白影。
陆予安停下。
是一只白猫。
很小,也很干净,毛白得有点不正常。最怪的是它背上披着一小块红色的大斗篷。它站在一只翻倒的塑料桶旁边,正回头看着他。
眼睛是红的。
很亮。
陆予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猫漂亮得有点离谱,不像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可它后腿好像沾了点脏东西,走路时又像有点跛,看着莫名有点可怜。
“谁把你丢这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白猫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更深的巷子里走。
走几步,又回头。
像在等他。
陆予安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他不是见猫必救的人。
可这只猫就是很怪。
怪得像故意站在这等他。
巷子越往里走,味道越不对。
潮里带腥。
还混着一点烂掉的甜。
陆予安脚步慢下来。
王正那句“少往偏的地方走”忽然在脑子里冒了一下。
他正想停,前面的白猫已经跃上一截矮墙,安静蹲下了。
同一秒,左边黑色垃圾袋猛地一鼓。
一个东西从里面窜出来。
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陆予安只来得及往旁边一闪,那东西已经擦着他肩膀冲过去,落地时发出一声湿黏的响。
他终于看清了。
不是狗,也不是人。
那东西四肢极长,关节却反着长,浑身像被泡发又风干,皮松垮地挂在骨头上。脑袋是扁的,嘴裂得很大,里面一排排细牙密得让人头皮发麻。它趴在地上时,脊骨一节节顶起来,像埋在皮里的锈钉。
它没有眼白,只有一层灰膜。
那层灰膜现在正对着陆予安。
陆予安后背一下凉了。
这东西他不是第一次见。
可上次有青鸢。
这次没有。
怪物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摩擦声,前爪刮过地面,像刀在水泥上拉。
陆予安一点点往后退。
巷子太窄,跑不快。
他脑子里飞快掠过很多念头,最后只剩一句。
倒霉到家了。
怪物动了。
它这一扑比刚才更快,像一团脏水猛地炸开。陆予安下意识抓起旁边一根靠墙的旧拖把杆横着去挡,只听咔一声,木杆当场断成两截。
巨大的力道压过来,他整个人被撞翻在地,后脑磕得嗡了一下。
怪物的嘴张到极限,腥臭味扑了他满脸。
陆予安抬腿死死顶住它下巴,双手卡着它脖子,指尖碰到的皮肤冰冷又滑,像摸到一块烂肉。
他拼命往外推。
没用。
双方的力气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怪物一点点压下来,牙尖离他的脸越来越近,涎水滴在校服领口上,烫得发疼。
就在它快要咬到的时候。
陆予安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很轻,像有金属在脑子里擦过去。
【哔——】
他整个人一僵。
眼前像有一层薄膜被猛地撕开。
【系统激活】
【使用者信息载入中……】
【载入完毕】
【姓名:陆予安。年龄:15岁。】
【性别:男。 种族:人类。】
【天赋状态:已觉醒。】
【血脉状态:已觉醒5%】
【血脉能力:破妄之眼,觉醒等级——初级,技能效果:可以看穿虚妄与谎言。】
【天赋:幸运。序列号:199。种类:神迹。】
【作用:天赋拥有者每多存活60分钟,就能多获得1个幸运点】
【你目前拥有的幸运点为0】
【属性面板有各项属性值,你可以用幸运点来永久提升任意属性值】
【已自动打开属性面板。】
【体力:10 耐力:10】
【力量:10 敏捷:10】
【精神:10 魅力:10】
【运气:-50】
陆予安脑子当场空了。
什么东西?
系统?
幸运?
运气负五十?
他人都快被咬死了,脑子里却冒出一个极荒唐的念头。
怪不得。
怪不得最近什么破事都能轮到我。
“砰!”
怪物一爪拍下来,指尖擦过他脸侧,地面直接被抓出几道白痕。
陆予安猛地回神。
他来不及多想,侧头一滚,险险避开第二下,胳膊却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立刻窜上来。
他爬起来就跑。
巷子里堆着垃圾箱和杂物,他一脚踩翻塑料桶,借着障碍拉开一点距离。怪物在后面尖叫,声音像锈铁片一层层刮过来。
【警告,使用者正处于高危状态。】
“废话!”陆予安边跑边在心里骂,“你有用吗!”
【幸运为被动天赋,无法使用。】
“那你现在出来干什么?看我怎么死吗!”
【……】
“你沉默是什么意思!”
前面是死胡同。
陆予安脚步猛地一顿,心一下沉到底。
他回头,那怪物已经追上来了。
这次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它弓起身体,后腿发力,整团身子像箭一样扑过来。陆予安条件反射举起手臂护住头脸,心里空得厉害,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可就在这一瞬间。
他看见了。
怪物扑来的轨迹忽然变得很清楚。
不是用眼睛看清。
更像它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动作里,忽然有一条线被挑了出来。哪一块是真的,哪一块是虚晃,哪一口会先咬下来,陆予安在那一秒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能地往左后方一缩。
怪物扑空了。
利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抓下一片布料。
陆予安自己都愣了。
可愣也只是一瞬。
因为怪物已经扭身,再次扑来。
破妄之眼让他看清了。
可看清,不等于打得过。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躲得越来越狼狈,呼吸也越来越乱。胳膊上的血把袖口都浸湿了,腿侧也挨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气声。
他被逼到墙角,再也退无可退。
怪物慢慢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嘶声。
它知道,猎物撑不住了。
陆予安靠着冰冷的墙,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边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东西一步步逼近,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早上那张便签。
陆欣欣抱着手机要裙子的样子。
林墨在校门口喊着明天再审你。
还有青鸢一脸傲娇说着不要小熊但是还是抱走的样子。
他忽然有点不甘心。
自己就要这么死了吗?
真亏。
怪物猛地扑上来。
就在这时候,巷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喵。”
不大。
却很清。
那怪物动作竟然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本能不喜欢的东西。陆予安也愣了,下意识朝声源看去。
矮墙上,那只白猫还蹲在那里。
它很安静。
红色的眼睛盯着这边,像两点小小的火。
怪物低声嘶吼,调转方向,竟直接朝白猫扑去。
白猫没动。
它只是抬起头,轻轻眨了下眼。
下一秒,一道淡绿色的光忽然在它前方展开。
不是刺眼的光。
是一层半透明的屏障,薄得像水。怪物撞上去的瞬间,整个身体都被硬生生弹了回来,砸进垃圾堆里,发出一声闷响。
陆予安看傻了。
那怪物刚从垃圾堆里挣出来,巷子里的空气忽然重了一下。
温度也像往下掉了一截。
白猫身后,一团淡绿和银灰交缠的光慢慢铺开,像一颗被撑开的球。球体里,隐约立起一道极高的影子。
黑色兜帽。
银白长发。
苍白的半张脸。
手里是一把长柄镰刀,刀身猩红。
陆予安呼吸都停了。
巨影抬手。
镰刀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那怪物甚至来不及惨叫,身体就先僵住了,接着像被抽空一样软了下去。
它的肉身没被切开。
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那一镰从身体里拖走了。
片刻后,巨影散去。
淡绿光球也跟着收拢,像水一样没入白猫身体里。
巷子重新安下来。
只有地上那只怪物的壳还瘫着,像一团被丢弃的破皮袋。
白猫从墙上轻轻跳下来,落地没声。
它慢慢朝陆予安走过来。
陆予安靠着墙,一动不敢动。
脑子已经彻底乱了。
先是遇到怪物,然后脑海里又出现一个系统,又是一只白猫出来救他,召唤出一把镰刀击倒了那怪物。
哪一样拎出来都够他缓半天。
白猫像根本不在意他的震惊,走到他脚边,先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嗅了嗅。
嗅到他手背上的血时,它停住了。
红色的瞳孔很安静地盯着他,像在确认什么。
陆予安甚至觉得,这只猫的眼神里有一点很奇怪的东西。
像好奇。
又像在忍。
白猫又靠近一点,鼻尖碰到他手背上的血,胡须轻轻动了动。它像是闻见了很喜欢的味道,尾巴尖都跟着晃了一下,可下一秒,它又自己退开半步。
过了几秒,它抬头冲陆予安叫了一声。
“喵。”
很轻。
陆予安喉咙有点干。
“……谢谢。”
白猫歪了下头,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
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蹭了下他的裤脚。
很快。
轻得像错觉。
然后它转身,几步跳上墙头,停住。那截红布在风里掀了一下,身影小小的,白得发亮。
陆予安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等——”
话没说完,白猫已经不见了。
像从来没来过。
只剩一墙斑驳的影子,还有地上那团怪物留下的东西,提醒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陆予安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直到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使用者脱离致命威胁。】
【建议尽快离开当前区域。】
“你还知道建议。”
陆予安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扶着墙慢慢站直。
他先看了眼那怪物,确认对方真的没动静了,才一步一步往巷口挪。
小腿发软。
手臂疼得发麻。
可脑子反而越来越清。
这不是在做噩梦。
这个世界,真的从某一天开始不一样了。
……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陆予安没敢从正门大摇大摆进去,先在楼道里整理了一下自己。校服外套被抓烂一块,袖口沾血,他干脆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下。脸上没伤到,算是不幸里的好消息。
楼下超市还亮着灯。
父母好像回来了但是又不知道出去那里了。
只有阿成哥在看店,看见他时刚要打招呼,陆予安先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我先上楼了,有点困。”
“去吧。”阿成哥没多想,“你妈说锅里有汤。”
“好。”
进门,反锁。
房间门一关,外面的声音都远了。
陆予安靠着门站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还在抖。
不是刚才没怕。
是现在安全了,那股后劲才全涌上来。
他去洗了手,简单处理了伤口,回房,拉窗帘,开灯。
一套动作做完,陆予安坐到床边,盯着空气发了两秒呆。
“系统。”
眼前那枚半透明的六角星慢慢浮出来了。
【哔——】
【进入系统】
陆予安心里那点紧张一下又提起来。
“你还真有。”
【当前幸运点:3】
“我不是问这个。”陆予安用手搓了把脸,“刚才那东西是什么?那只猫又是什么?”
【暂未解锁相关信息。】
“……”
“那你除了这句还会说什么?”
【会。】
“比如?”
【幸运为被动天赋,无法使用。】
“你闭嘴。”
系统果然闭嘴了。
陆予安沉默了一会,决定换个方向。
“打开属性面板。”
【体力:10 耐力:10】
【力量:10 敏捷:10】
【精神:10 魅力:10】
【运气:-50】
陆予安盯着那个负五十看了很久。
“谁家好人开局运气是负的。”
系统没回应。
他摸了摸鼻子,又问。
“那天赋呢?幸运不是我的天赋吗?你能不能直接把运气提一提?”
【幸运为被动天赋,无法使用。】
“……”
行。
这系统在这种事上稳定得要命。
陆予安往床头一靠,盯着天花板缓了会,才又把注意力拉回来。
血脉状态,已觉醒百分之五。
破妄之眼。
看穿一切虚妄与谎言。
他把这几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坐直了。
谎言。
如果是这样,那很多以前说不通的小事,好像一下就通了。
为什么之前别人撒谎,他总会先心口发闷。
为什么母亲昨晚说没听过岚时,他胸口会突然跳一下。
为什么今天有人说话不对劲,他也会有那种反应。
原来不是他多想。
是身体早就在替他分辨了。
“所以以前那种心跳变化,不是心理作用。”
【破妄之眼已觉醒。】
【当前为主动技能。】
【使用时将消耗精神力。】
【若长期透支使用,可能对身体造成负担。】
“主动技能?”陆予安皱眉,“意思是以前它没完全醒,只会自己动。现在醒了,我能自己开?”
【是。】
“怎么开?”
【意念触发。】
陆予安闭上眼试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前没什么夸张变化,只是整个房间像被擦亮了一层。边角,光线,窗帘的缝,桌上的水杯,连镜子里自己的表情,都比平时更清楚一点。
可还没过几秒,他太阳穴就开始发胀。
“停停停。”
他赶紧收掉。
不是那种扛不住的疼。
就是空。
像脑子里什么东西被挖走了一小块。
“行吧。”
他按了按眉心,慢慢接受现实。
系统是真的。
天赋是真的。
血脉也是真的。
他不是自己吓自己。
世界也不是今天才开始疯,只是今天终于轮到他看清一点。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面慢慢冷静,再到把系统面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试图从里面多找出一点有用的东西。
幸运点现在是三。
运气还是负五十。
唯一多出来的,是他终于知道自己以前那些莫名其妙的心跳,不是莫名其妙。
陆予安拿了张草稿纸,按自己的理解往上写。
体力,大概是血。
耐力,大概是抗揍。
力量和敏捷不用说。
精神应该跟破妄之眼有关。
魅力……
这玩意到底有什么用?
难道怪物见了高魅力的人会先想聊天?
还有运气。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
这是遇到怪物的概率?
掉率?
还是单纯的倒霉指数?
他越想越离谱,最后自己都笑了一下。
可笑意刚起来,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是陆欣欣发来的消息。
“爸妈今天可能回来得晚,我点了夜宵,你吃不吃?”
陆予安下意识回。
“不吃。”
发完以后,他看着屏幕,脑子空了一秒。
夜宵?
他抬头看钟。
十点四十。
十点四十。
陆予安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他和岚约的是傍晚。
废弃加油站。
他忘了。
……
废弃加油站外,风从塌了一半的广告牌后面穿过去,吹得铁皮轻轻发响。
岚已经来了有一会。
她没把映月露在外面,长刀仍包在白布里,背在身后。身上穿的是这个时代随手弄来的灰色外套,裤脚有点短,不算合身,但够用。
她站在旧油机边,抬头看了眼天。
夜色已经压下来一半。
人还没来。
岚没显出不耐烦。
她只是把手插进衣兜里,继续等。
下午她就到了这附近,绕着旧加油站走了一圈。这里风大,草多,到处都是时间留下来的锈。
岚看了眼远处路灯。
她心里其实有数。
这个年纪的孩子,迟到很正常,忘事也很正常。她年轻时带兵,最烦的就是一群刚长大的小鬼,嘴硬,冲动,答应得响,转头就犯浑。
可陆予安不一样。
她就是觉得,他不是会平白无故放人鸽子的性子。
岚又等了一会,微微皱眉。
不会路上出事了吧。
不远处的荒草后面,藏着两道人影。
陆守个子高,缩在废车壳后面格外憋屈。他压着声音,侧头看向身旁的陆云。
“就是她?”
陆云没说话,还在看前面。
晚饭前,陆欣欣抱着终端在楼下转来转去,一边挑夜宵一边嘴碎,说她哥最近很反常,昨晚半夜偷偷下楼,今天又一整晚不在家吃饭,十有八九是去见人了。
她说的时候全是看热闹的劲。
陆云和陆守对视了一眼,谁都没笑出来。
倒不是不准儿子交朋友。
是这孩子这几天状态确实不太对。
两口子谁也没明说,吃完饭就先过来了。
他们本来以为,会看见哪个同龄女孩。
最多就是早恋。
结果等到路灯全亮,站到光下的人却不是小姑娘。
是个女人。
个子高,站得直,哪怕只是安静等在一盏路灯下面,身上也有股压不住的利劲。
陆守皱了下眉。
“看着不像学生。”
“不像。”陆云低声说。
“也不像坏人。”
“嗯。”
“那安安这小子到底——”
陆守话还没说完,岚像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偏了下头,朝这边扫来一眼。
那眼神冷,快,带着一种战场上养出来的警觉。
陆守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点。
“她发现我们了?”他小声问。
“不知道。”陆云的声音比他还轻。
可就在这时,岚从路灯下又往前走了一步。
光更亮了。
她的整张脸也更清楚了。
陆云本来只是安静看着。
可当那张脸彻底落进眼里时,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场钉住,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普通的眼熟。
也不是错认。
是她十二岁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却一辈子都不可能忘掉的那张脸。
陆云猛地站了起来,声音一下失了控。
“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