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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494 浏览江湖创作
天快亮的时候,火堆彻底熄了。
少年第一个醒来。他揉了揉眼睛,看见门槛上并肩坐着的两个身影——沈归背靠着门框,闭着眼,呼吸平稳;魏长河裹着羊皮袄,蜷在柱子旁边,鼾声轻一阵重一阵。
少年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身边的刀。刀还在。他松了口气。
那女子也醒了。她的眼睛睁开得毫无征兆,像是一只睡梦中依然保持警觉的猫。她第一眼看的是门口,第二眼是自己的剑,然后才放松下来。
“昨晚你们聊了多久?”她问少年。
少年摇头:“我睡着了。”
女子没有再问,只是看了沈归一眼。她注意到沈归怀里多了一个布包,昨晚还没有的。但她没有开口问。
在江湖上走的人,不该问的事不问,这是活命的本事。
晨光从破败的殿门透进来。魏长河睁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拍了拍羊皮袄上的灰。他没有看沈归,也没有提昨晚的事,只是从怀里摸出最后两个干饼放在供桌上,然后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杖,颤巍巍地往门外走。
少年愣了一下,喊了一声:“老丈,你去哪儿?”
魏长河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竹杖。
“人老了,觉少。趁雪停了,多赶几步路。”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脚步蹒跚,像任何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但沈归知道,这个老人曾经一杆大枪挑翻过二十多位各派高手。他走路的姿势里,肩背那根线始终是直的——那是握了半辈子长枪的人,刻进骨头里的东西。
那女子也站了起来,将长剑悬回腰间,对沈归微微抱拳。
“青城剑派,陆清霜。”
沈归回了一礼:“沈归。无门无派。”
陆清霜点了点头,她没有问沈归和魏长河昨夜聊了什么,也没有问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在临出门前说了一句:“往北三十里是临江驿。如果同路,可以结个伴。”
少年赶紧也报了名号:“我叫叶小虎!没门没派,使刀的。”他拍了拍怀里那柄破刀,咧嘴一笑,“我也往北走。”
沈归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布包,触手处冰凉而坚硬。
“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他站起来,对两人抱拳,“后会有期。”
陆清霜看了他一眼,丢过来一样东西。沈归伸手接住,是一块青色的木牌,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柄小剑的纹样。
“青城剑派的信物。遇到麻烦,拿它到任何一个青城弟子的驻地,他们会帮你一次。”
不等沈归道谢,她已经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叶小虎冲沈归咧嘴一笑,抱着刀追了上去:“陆师姐!等等我!我跟你走!”
破庙里只剩下沈归一个人。
供桌上摆着魏长河留下的两个干饼,还有少年匆忙间落下的一块火镰。沈归将火镰收进怀里,在供桌前盘膝坐下,终于拿出了那个布包。
布包不大,比手掌长一些,入手很轻。外面裹了三层脏得发硬的粗布,一层层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截枪头。
不到半尺长,通体乌黑,没有枪杆,也没有枪缨,只是一截光秃秃的枪尖。刃口早已钝了,表面布满细密的锈痕,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废铁。
但沈归的手碰到枪头的一瞬间,指尖忽然跳了一下。
那是习武之人对兵器的直觉。
这截枪头不对劲。
不是它的形状,不是它的材质,而是它上面残留的“印记”。
沈归闭上一只眼,将枪头凑近晨光,在那些锈痕之间看到了很多细密的纹路。不是铭文,不是花纹,是“痕迹”——
刃口上每一道崩口的角度和深浅都不一样,那是和不同兵器交击留下的;枪尖根部有三道斜向的刻痕,那是被人用内力硬生生震出来的;枪脊上有一片密密麻麻的细点,那是曾经淬过某种极烈之毒,毒液腐蚀金属才会留下的蚀斑。
一杆枪打过多少仗,从枪头就能看出来。
而这截枪头,打过的仗太多了。
沈归翻到枪头的根部。那里本该是接枪杆的銎口,已经被什么利器齐根削断,断口光滑如镜。削断它的人,兵器上灌注的内力至少有一甲子的修为。
他的目光又落在枪脊上那片蚀斑上。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层黑色的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猛地把手拿开,脸色变了。
那是寒毒。
而且是最烈的那一种。
沈归终于明白了魏长河为什么说那个真相“知道的人越少,活得越久”。
这截枪头上带的毒,就是长白山寒冰门的镇派之毒——和寒冰神掌同源。却比寒冰神掌的毒劲浓烈了十倍不止。
如果五毒教当年被灭和寒冰门有关,那这截枪头就是一个铁证。
而寒冰门,正是三十年前围剿五毒教的六大门派之一。
沈归将枪头重新用布包好,塞进怀里。布包贴着心口,冰凉刺骨。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佛那双空洞的眼睛,转身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远山近树都覆着一层白。身后破庙的残垣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出不到百步,忽然停住了。
山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下,靠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和沈归身上的一模一样。年纪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正歪头打量着沈归。
“你还活着。”那人把枯草从嘴里拿出来,笑了一下,“看来我当年教你的东西,没白教。”
沈归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
那人正是五年前不告而别的师父。
“师父。”沈归叫了一声。
师父从松树下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归,点了点头。
“长高了。也瘦了。”
“你吃过了吗?”
“……还没。”
“那就先吃饭。”师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冷了的肉包子,“边吃边说。我饿了。”
沈归接过包子,掰开一半咬了一口。
包子是凉的,肉馅偏咸。但他没有说。
师父一边啃着包子一边往前走,走路的步态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吊儿郎当的,像是个田埂上赶集的老农。完全不像是那个教出了沈归一身上乘武功的人。
“师父,这五年你去哪儿了?”
“去找一样东西。”师父咬了最后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什么东西?”
师父没有停步,只是侧过头看了沈归一眼。那一眼很平淡,但沈归从里面看到了一种他从没在师父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疲惫。很深很深的疲惫。
“找你怀里那截枪头的另一半。”
师父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山道上,师徒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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