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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638 浏览江湖创作
晨雾从山坳里漫将上来,如一幅极大的白幕,缓缓地、无声地吞噬了来路与去路。远山近树,都在这乳白的迷蒙里失了轮廓,只余下几笔墨痕也似的淡影。
师父在前,沈归在后。两个人,四行足印,在山道上迤逦而行。
沈归望着师父的背影。晨雾里,那背影时浓时淡,仿如一枝蘸了枯墨的笔,在宣纸上拖出的飞白。他不禁想起五年前那个清晨。
师父离村那日也有雾。雾比今日更大,团团地涌着,几乎要将村口那株老槐吞没。师父背了一个洗得泛白的蓝布包袱,在雾里行了十余步,忽然驻足。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嘴唇翕动,像要说什么话。但他终究没有说,只摆了摆手,将那句话和着满天的雾,一并咽了下去,大步走进了浓白里。
那年沈归十七岁。他在村口站到日头高起,雾散尽了,才回转家中。
“发什么愣?”师父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给雾气裹得有些模糊,“脚底下有金子捡么?”
沈归抢上几步,跟住了那个吊儿郎当的背影。
“师父。”
“嗯。”
“师娘是个怎样的人?”
师父的脚步没有停。但沈归听得清清楚楚,那步子乱了。只是极短的一瞬,快了一拍,又迟了一拍,然后便恢复了常态,像是被山道上什么看不见的物事绊了一下。
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来,惊起一只灰羽小鸟,扑棱棱飞进灰白的天际。
过了许久,久到沈归以为师父不会答了,前面才传来一个声音。
“她啊。”
只两个字。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沈归这一次没有追问。他跟在后面,踩着师父踏过的足印。师父落足比常人深上半分——不是因他身子沉重,是因他内力太沉,脚底着地时,那股劲收不住,雪便往下塌得格外厉害。沈归发现这一路上师父的足印忽深忽浅,深的几乎见着泥土,浅的只留下一层薄印。
那不是山路不平。
是心事不平。
又行了三里多地,前面隐隐传来水声。转过一道山弯,便见一道山溪从石缝间奔涌而出,虽在冬日,却未冻结,兀自撞碎了满溪的冰凌,哗哗地淌着。师父在一块大青石上坐了,从腰间解下水囊,饮了一口,抹了抹嘴。
“她是苗人。”
师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物事。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南疆的桃花瘴里。那瘴气浓得跟米汤一般,我遭人暗算,中了毒,倒在道旁,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她采药路过,看见了我这个半死不活的外族人。依苗寨的规矩,外人的死活是不干己事的。”
“但她救了。”
师父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溪水,落在极远极远的山际。
“她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山路,花三天三夜才将我身上的瘴毒拔净。我问她为甚救我这个不识得的人。她说她在采药,我是她那日采到的最大的一株草——草药采回去晒干了方能入药,人捡回去救活了方能放走。”
说到这里,师父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极淡,稍纵即逝。
“我说,你放走了我,我还能再见着你么?她想了半日,道:‘下次见面,你就不是道旁捡的了,你得自己来找我。’”
山溪在石头上撞得粉碎,又在下游聚拢来,周而复始。沈归挨着师父坐下,山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也带着远处松柏的苦寒清香。
“您去找了么?”
“找了。”师父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掌,“找了半年。后来在苗寨的山头上,我跟她坐了一整夜的月亮。我说,我是中原人,你是苗人,咱们教派间积了三百年的血仇。她说了一句苗话,我听不懂,央她翻译。”
他顿了顿,把水囊的塞子拧紧。
“她说,月亮照苗寨和照中原,是同一个月亮。”
山林间一时寂然。溪声淙淙,雾渐渐散了,露出东边山脊上一线淡金的天光,仿如天公在那处划了一道极细的口子,漏了些许光明入这凡尘。
师父霍地站起,将水囊挂回腰间,拍了拍衣摆上的碎雪。那吊儿郎当的神气又回到了他身上,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柔软,只是山间晨雾所化的幻影。
“走罢。天黑前须得赶到临江驿。”
他踏出一步,身形忽又顿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身后那一缕犹未散尽的残雾,低声道:
“你眉眼像她。”
然后他大步向前走去,再也没有回顾。
沈归在青石上又坐了片刻。晨光自山脊漫下来,照在他脸上,也照在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他忽然发觉,师父的背远较五年前佝偻了许多。
他站起身来,紧了紧青布棉袍的领口。山道上的雪地上,师父的新足印覆在他方才踏出的旧足印旁,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迤逦着伸向山谷深处。
雾已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