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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780 浏览江湖创作
临江驿是个小地方。
一条黄土官道从镇子中间笔直地穿过去,两旁挤着七八家铺子:一家挂红灯笼的客栈,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余下便是些卖杂货油盐的。再往外就是田,冬日的田里没有庄稼,只有一层薄薄的残雪,白一块黑一块地铺到天边。
镇口竖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石,上刻“临江驿”三个字。字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石面。
师父走到界石前,站住了。
“到了。”他说。
沈归也站住了。这一路走了大半天,翻了两座山头,过了三道溪,如今看见人烟,本该是件叫人松快的事。但他注意到师父看那块界石的眼神——不是旅人望见歇脚处的松快,而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个阔别多年的故人,拿不准对方还认不认得自己。
他没有开口问。跟师父走了一路,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等。
师父看了片刻,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镇里走去。
师徒二人在那家挂红灯笼的客栈落了脚。客栈不大,楼下是饭堂,楼上七八间客房。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姓鲁,留两撇稀稀拉拉的鼠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精光从缝里漏出来,透着生意人惯有的精明。
“两间上房。”师父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鲁掌柜扫了一眼银子,又扫了一眼师徒二人,笑容不变:“二位客官来得巧,今儿正好空着两间临街的房,亮堂。”他转身从墙上摘下两把钥匙,忽又回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客官是打哪儿来?”
“南边。”师父答得极快。
“南边好,南边暖和。”鲁掌柜把钥匙递过来,笑容不改,“要吃些什么?小店的红烧江鲤是这镇上一绝。”
“两碗面。”
鲁掌柜应了一声,自往后厨去了。
师父目送他进了后厨,这才低声对沈归说:“这个掌柜会功夫。他的手在接银子的时候,中食二指是并着的——那是使判官笔的路数。”
沈归点了点头。他方才也看见了。
两个人上了楼。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木榻一床薄被,靠窗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条长凳。沈归把自己的包袱搁下,推开窗户,望得见镇口那条官道和远处的荒田。
师父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进来,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这次不是包子,沈归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师父。”
“嗯。”
“咱们在临江驿等什么?”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芝麻糖饼,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等消息。”
“什么消息?”
师父抬起头,看了沈归一眼。
“寒冰门的总坛就在临江驿往北八十里的长白山落鹰岭。但总坛外头有一道关,叫‘寒关’。不是什么砖墙铁门,是一道冰阵——寒冰门历代门主用独门内力维持的冰阵。外人没经允许硬闯,轻则冻伤经脉,重则当场毙命。”
沈归听得极认真。他练过寒冰神掌,知道寒冰门内力走的是什么路数——阴劲入骨,寒气透髓。一个人积累的寒劲尚且如此,何况历代门主的合力。
“那这寒关要怎么过?”
“要钥匙。”师父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一块寒铁令牌。没有令牌的人进不了寒关。整个寒冰门只有三块。一块在门主身上,一块在传功长老身上。”
沈归沉默了片刻,问了第三个问题:“第三块呢?”
师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通体乌黑,触手冰凉,牌面上浮刻着一朵雪花纹样。火光映在上面,纹路的凹槽里隐隐泛着幽蓝的寒光。
沈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块令牌,等师父解释。
“魏长河给你的。”师父说,“三十年前总坛被破之前,五毒教安插在寒冰门的内应偷出来的。后来落到魏长河手里,他在破庙里给了你。”
沈归伸手拿起令牌。铁牌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极细极锐的寒意从指尖刺入经脉,顺着气血往上窜。他下意识运起寒冰神掌的内劲去挡,两股寒劲在腕口撞在一处,竟然互相抵消了。
“感受到了?”师父看着他指尖的动作,“寒铁令上附着的内力,和寒冰神掌同源。这也是为什么我当年必须教你寒冰神掌——没有这门内劲,你连令牌都握不住,更别说走进寒关。”
沈归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没有纹饰,只刻了一行字。字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斜斜,大小不一,却每一笔都入铁三分,显见刻字之人下手极重。
他凑近火光,辨认那行字——“以此令入关者,非寒冰门人。若我不归,见令如见我。”
下面没有落款,只刻了一个极小的图案,是一片七瓣的桃花。
“那是你师娘的笔迹。”师父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令是她偷的。那行字是她刻的。她当年持这面令牌潜入寒冰门,找到了地图——另一半枪头。但她没能把它带出来。”
沈归把令牌攥在手里。铁牌的寒意透进掌心,他却觉得手心滚烫。
“她为什么不走?”
“因为寒关只能进一个人。她进去的时候用的是这面令牌,出来的时候,令牌只能再带一个人。”师父的手搁在桌上,指节不知何时已经捏得发白,“她选了把地图留在里面,让另一个人带着令牌先走。她说她自有办法脱身。”
师父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沈归已经知道了。
窗外忽然传来动静。沈归猛一回头,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从对面的屋脊上掠过去,轻功身法极俊,起落间衣不带风,脚不沾雪。
师父却没有动。他只是把桌上包着芝麻糖饼的油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看来有人不打算让咱们安安稳稳等到明天。”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饼屑,“今晚别睡太死。”
沈归点了点头,把寒铁令贴身收好,转身望向窗外。
暮色已沉。临江驿家家户户燃起了灯,稀稀落落的灯火在冬夜里明灭不定,像是许多双窥视的眼睛。远处长白山的山影在夜色里黑沉沉地压过来,仿佛连天都要被它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