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节献礼——《齿轮与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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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齿轮与余烬》
——许珀耳玻瑞亚国立第一学院1914届课堂笔记
编者按:本文摘自《齿轮与余烬:一个世纪的回望——许珀耳玻瑞亚及全罗斯大牧首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索科洛娃口述史》(国家真理出版社,终难历1984年版)第一章。据大牧首本人回忆,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历史就在眼前烧起来”。
第一章 那一课
记忆这东西,他们说不可靠。也许吧。
但我至今记得那一天——不是因为那堂课讲了什么,而是因为还没讲完,它就结束了。
终难历1914年秋天。我刚满十六岁,在国立第一学院读术式学,二年级。学校在多布拉亚河边上,正好卡在老城区和下城工业带中间。多布拉亚河不算宽,水是铅灰色的,偶尔有驳船拖着煤渣从桥下过。每天早上我要穿过一片拆到一半的圣谢尔盖修道院旧堂——圆顶上的圣像给卸下来了,靠在墙根,背面长着青苔。新的钢架和齿轮浮雕还没装完,脚手架就那么晾着,灰浆味混着河风,说不上难闻,只是让人觉得什么都还没定下来。
那一年报上管这叫“概念更替”。牌子是这么写的。
我不太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倒不是说有什么明确的意见,只是那一年我才十六岁,还没学会对那些悬在头顶上的大事发表看法。说实话,那时候我还不懂得问自己这个问题。
那天早上我又迟到了。不是因为赖床。天还没亮又来了一批流民,从南边来,裹着毯子坐在货运站的月台上,密密麻麻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行李堆上,孩子的手腕颜色不对——那种铁灰色,我在周围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母亲拉着我绕了远路,说别看,我们管不了,我们够幸运了,卡佳。
卡佳,我的小名。那时候我还是卡佳。不是后来报纸上印着的那个名字。
进教室的时候安德烈·瓦西里耶维奇已经站在讲台上了,正往黑板上写东西。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索科洛娃,”他说,“您大驾光临了。”
语气不重,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可恰恰是这种语气让人最难受——老头子从来不吼人,他只这么安安静静地让你觉着自己不配坐在这间教室里。平时他叫我们都只用姓,索科洛娃,巴甫洛夫,伊万诺夫,像点名册上那些没有颜色的格子。
“昨晚布置那章读完的,举手。”
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我是其中之一。
“很好。”他转过身来。灰白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他隔着镜片看着我们。那截断粉笔夹在指间,像夹着一支烟。“那么你告诉我,等价交换法则的基本前提是什么。”
“能量……不能在真空里创造。”
“完了?”
“也不能被完全毁灭。任何施法行为必须支付信息熵作为代价。代价越高,效果越精确。”我顿了一下,“教科书第三章。”
后排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受教。”他拿粉笔敲敲讲台边,示意我坐下。“但是索科洛娃,下次引经据典,把页码也报上。那才叫用功。”
笑声大了些。我耳朵发烫,说不清是恼还是得意。
“安静。安静。你们以为这是在酒馆里吗。”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词,大写。
МАГИЯ
魔法。
粉笔抵在那个词上,像钉一只昆虫。
“这个词在过去一千年里是什么意思。”
没人吭声。不是不知道——跟安德烈待久了都懂,他问的从来不是你以为他在问的那个问题。
“巴甫洛夫,说。”
巴甫洛夫站起来,喉结滚了滚:“是……神赐。是特权。”
“谁的特权。”
“长生种的。还有……旧贵族。”
“往下说。”
“普通人不能使用魔法,除非通过……圣礼,或者——”
“够了。”他把粉笔扔在讲台上,啪嗒一声。“圣礼。你们听听,他把‘圣礼’这词说得像在背书。巴甫洛夫,你背下来了。可你想过没有,什么叫圣礼?就是有人叫你跪下,你就得跪下,因为你不知道跪着和站着有什么区别。”
他捡起断粉笔,在“МАГИЯ”上画了个大叉。
“终难历1500年,《君权解析》出版——按咱们教会的老黄历,那是始源历7008年。差了十三天,差了五千多年。你们看,连时间本身都有两套算法,神明凭什么只有一套面孔?有人看过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稀稀拉拉几只手举起来。我的那只没动,但手指在桌板底下掐着算那个五千多年的差数。不是怀疑他算错了,是他说“十三天”的时候,好像不是在讲天文误差。
安德烈没给我算完的时间。
“你们该看看。”他往黑板前站了站,一边写一边讲,也不看我们。“那个作者——名字不重要——他干了件什么事呢?他把魔法从祭坛上拽下来了。他说这不是什么神明的恩赐,这是能拆开的东西。就像你把蒸汽机拆开,看见的不是神迹,是活塞,是阀门,是传动齿轮。”
“把这东西拆开了,就叫术式学。”
他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不是什么经院哲学,不是什么高贵的血脉继承。是工程学,是数学,是你在车间拧螺丝、在草稿纸上画函数曲线的那种东西。你在这里学两年,出去之后,你祖父还会向神明祈祷,你会吗?你不会了。你会计算。你会知道每个法术效果背后,对应的是多少信息熵的定向转移、多少术式模块的嵌套调用、多少代价。”
“这就是术式学。它把命运还给了人自己。”
教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汽笛声,很远,大概是河对岸机车修理厂传来的,低低地拉着长音,像一头老牲口在叹气。
安德烈老师停了一会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今天本来要讲第一原理。什么是熵,术式转换效率为什么永远小于1——这些课本第三章第三节都有,回去自己看。”
“先讲点别的。”
他转过身,在黑板左边画了个圆,右边画了个箭头,箭头末尾打了个问号。
“等价交换。这四个字你们听了一年了。我问你们——等价交换,它是敌人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
“你们看,别的国家是怎么对待它的。阿勒曼尼亚,你们在报上读到过。他们用魔晶驱动工厂,这没问题,大家都一样。可是然后呢?污染怎么办?他们用概念隔离桩打到地下去。打出什么结果?没人知道。也许几十年后那片地就不能用了。他们不在乎,至少现在不在乎。合众国呢?深海采掘,烧原晶,剩下的废料封起来,丢进海里,丢到没人去的地方。他们消耗魔晶,产生污染,然后——怎么说呢——假装污染没发生过。”
“这叫‘处理’。他们说这叫处理。”
他说“处理”这词的时候,嘴唇微微撅了一下,好像这个词本身有股咽不下去的酸味。
“我们不一样。”
他走到窗边。那扇窗正对着多布拉亚河,河对岸是那座还在建的圣母安息大教堂。新修的齿轮钟楼还没封顶,钢架在下午的光里泛着灰蒙蒙的昏黄。
“魔晶燃烧,必然产生污染。这是等价交换,躲不开的。污染是什么?是无序信息。可是无序信息——至少在理论层面——是能被重新编织的。这件事正在研究。我们的基站,你们每天路过都能看见的那些大家伙,它们在做的事不只是把祈祷传到钢源神那里。还有别的。具体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了,哪些地方还卡着——你们这届暂时不用操心。那是高年级的课,而且说实话,很多地方教授们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这不丢人。科学就是这样。知道自己哪里不懂,比假装什么都懂,更像一个做学问的人。”
他从窗边回来,捡起那截断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行字:
信息守恒 = 等价交换
术式解析 = 人类主权
“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不是具体公式——下周再讲公式,别怕——是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为什么要学这门课。”
“因为在别的国家,人是魔晶的附庸,机器的附庸,污染的附庸。在我们这里——至少我们希望——人是污染的主人。”
他停了一下。那只拿粉笔的手垂下来,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我知道他在找烟。他口袋里通常装着一包压扁了的廉价烟,课间总要站到楼外面抽一根。但现在是上课,他从不在教室里抽烟。所以那只手只是在口袋里停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然后后排有人问了那句话。
“老师。那无面者呢。”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躲闪。但整个教室的空气忽然收紧了,像炉子里的火被人捅了一下。
安德烈老师转过身来。他先看了看那个提问的方向,然后摘掉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对着光验了一下,重新戴上。
“无面者。”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目光越过镜片找到了后排那个瘦高的男生。“伊万诺夫。你要问的是这个?坐下说吧。”
问的是后排那个男生。我现在还记得他的样子:瘦,颧骨很高,领子永远洗不干净,课间总是一个人靠在走廊尽头的铁皮烟灰桶旁边,也不抽烟,只是看着窗外。他叫伊万诺夫,后来没读到毕业。第三年他父亲死在季维诺第三十七步兵团的矿井里,人就跟着消失了。在那之前他是我们班上最较真的人,每次提问都能把安德烈问得沉默好一阵。
他没有坐下。他大概没听见老师让他坐下。他整个人绷着,肩膀端得很高,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坏消息。
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没有重复第二遍。他靠在讲台边上,胳膊交叉在胸前,没看我们,看着窗外那座灰蒙蒙的圣母安息大教堂。伊万·卡利塔街的梧桐叶正沿着河岸往下掉,齿轮钟楼的影子把教堂正门的圣母子像切成两半,一半落在光里,一半落在暗处。
“你们从小到大都见过他们。在里戈夫卡街的库普钦旧货市场门口,在城东第六号矿井的倒渣场旁边,在维堡区那家列曼兄弟纺织厂的废料池岸上。也许在你们认识的人里。也许……”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这个“也许”搁下了,没有往下接。
“医学上对无面者的定义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污染环境里,认知功能出现不可逆损伤。先从短期记忆开始,然后是语言,然后是自我意识。到最后,只剩下最基础的几样:搬运,堆砌,服从指令。”
“这个过程,有人几年就走完了,有人几十年。为什么不一样?目前还不清楚。”
“彻底异化之后,他们会离开,去荒野。在有些地方——地壳薄弱的地方,虚境喷发点——聚在一起,开始造那些你们在照片上见过的钢铁尖塔。那些奇观。”
“为什么造这些?怎么选的位置?这些东西有什么功能?”
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目前学界有那么几种假说,没有一种能把所有现象串起来。有人觉得是残存的集体潜意识在起作用——某种比个人记忆更古老的东西。也有人觉得那只是神经系统崩了之后瞎搞的,只不过恰好看起来有规律,因为我们的大脑受不了看完全没规律的东西。”
“这是科研课题,不是课本结论。”
伊万诺夫没有坐下,手还攥着桌沿。
“那……我们是安全的吗。”
他没问“这病能治吗”,没问“以后会不会好”。他问的是“我们是安全的吗”。这句话里头藏着的东西,也许比安德烈老师能回答的多得多。
安德烈老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在那阵沉默里,他推了一下眼镜,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好几个话头之间挑了一个最不坏的。
“你们里面的特异者——开学做过测试的自己心里有数——会被植入信仰锁。信仰锁连着基站网络,给你们提供一种防护。至于具体机制……很复杂,坦率地说,超出了本课的范围,也超出了我本人的专业。你们只需要知道,它能帮你们抵挡一部分污染。够用多久?什么人在什么条件下最先失效?这些还需要更多数据。上面正在研究,还没有定论。”
“至于在座的绝大多数——不是特异者的,永远不会有适应性的——”
他看了一圈。
“按时体检,按时吃药,不要在没防护的情况下靠近高污染区。这些话你们早就听烦了,可我也说不出比这更好的。”
“可控。”
他说的是“可控”。
不是“安全”。
我听出来了。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听出来了。
伊万诺夫低下头,肩膀微微松了一下。是安心还是泄气,我看不出来。安德烈老师沉默地站了片刻,把断粉笔轻轻搁回粉笔槽里,像搁下什么太沉的东西。
然后下课铃响了。
没有人动。
这要在平时是不可能的。安德烈的课虽然好,可下课铃一响,我们还是肯卖他这个面子从教室里走出去的。但那天就是没人动。不是纪律。没人看别人,没人想什么。就只是不动。
有人坐在原位,有人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有人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后排有个女生在哭,不出声,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课本上,她也不擦。
安德烈老师没催促,也没问。他站在讲台前把粉笔灰扫进掌心,往纸篓里倒。手腕有点不听使唤,扫了好几次,灰还是洒在了外面。他垂下手臂站了片刻,又重新去扫。可他的手总是在抖,从我入学第一堂课起就是这样。不是那天才开始的。
然后他说:“我一开头说了,今天这节课不要错过。”
“不是因为今天的内容多重要。是因为从下节课开始,进度要调整。”
“调整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比想的平静。
他看着我,眼神忽然软下来——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软,是累。一个累了半辈子的中年人对一个还没开始累的年轻人的那种累。
“叶卡捷琳娜·伊万诺芙娜。”他叫了我的名字和父名。这很稀罕。平时他只叫姓,对所有学生都一样——索科洛娃,巴甫洛夫,伊万诺夫。但那一刻他用了我的名字,像在叫一个平辈,或者一个他已经知道留不住的人。
“你的术式学论文写得很好。保持这种锐利——它会有用的。”
“它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