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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临江驿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沈归和衣躺在榻上,呼吸平稳,双眼闭着。但他没有睡着。他的右手搁在身侧,五指微屈,正是排风毒掌的起手式。黑暗中,听觉被拉得极细极长——窗外风声、楼下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隔壁师父悠长缓慢的呼吸。他在等。等那个方才在屋脊上掠过的黑影,等那个不打算让他们安安稳稳等到天亮的人。
来了。
不是从窗外来的,是从屋顶。
极轻极轻的一声响,像一片雪落在瓦上。但那不是雪。雪落瓦面的声音是散的,这个声音是聚的——是脚尖点在瓦片上,借力的一瞬间,刻意压住了却没能完全压住的声响。轻功很高,但不是绝顶。绝顶的轻功不会让瓦片发出任何声音。沈归的师父走过屋顶的时候,连瓦片下的老猫都不会惊醒。
沈归没有睁眼。他在等第二个声音。第二声响在屋脊上,比第一声更轻。两个人。一个从前坡上,一个从后坡上。
然后第三个人没有上屋顶。他走的是门。沈归听见木门轻轻一响,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但他知道那不是风——临江驿今夜没有风。是门闩被人从外面用薄刃挑开了。这人手法极利落,铁器入缝、挑闩、收刀,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前后不过一次呼吸。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沈归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三个。一个走门,两个走顶。对付一对师徒也要分三路合围,这些人要么极谨慎,要么知道他们是谁。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一些。
门缝里伸进来一柄薄刃匕首。刃身涂了墨,没有反光,在黑暗中就是一条极细极淡的影子。匕首探进半寸,停住了。持匕首的人在看他的呼吸——人在睡着和醒着的时候呼吸节奏不同,习武之人听呼吸便能辨出真睡还是假寐。
沈归的呼吸稳如磐石。
匕首又进了两寸。然后门被缓缓推开,一个黑衣人贴着门框滑了进来。身法极滑,像一条泥鳅钻过石缝,几乎没有带起任何气流。他在门口停了一瞬,似乎是在黑暗中确认房间的布局,然后朝榻边挪了两步,举起匕首。
这一刀对准的是沈归的咽喉。不是胸口。胸口有肋骨挡着,一刀下去未必能立即毙命,但抹了喉,连叫都叫不出来。这是一个行家。
沈归让他走到榻前两步的距离,然后动了。不是从榻上跃起——那样太慢,人在起身的瞬间会有一个空当。他是从榻上直接弹起来的。双腿不动,腰背发力,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突然松开,上半身弹起的同时右手五根手指已经搭上了黑衣人的手腕。
五毒摧心爪。
他没用全力,只用了三成劲。三成劲就够了。黑衣人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剧痛,像被五根烧红的铁钩刺穿了皮肤,然后整条手臂失去了知觉。匕首脱手,沈归左手一抄接住了,反手将刃尖抵在黑衣人的咽喉上。
与此同时,屋顶上传来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闷响,然后是重物滚落瓦面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被从高处摔到街面上的沉重撞击。接着是师父的声音,从屋顶上飘下来,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两个。你那边呢?”
“一个。”沈归答。
“别弄死了。留着问话。”
沈归将匕首从黑衣人咽喉前移开半寸,左手疾点对方肩井、曲池两处穴道,用的不是毒劲,是太极的缠丝劲——力道透入穴道后并不散去,而是像丝线一样缠绕在经脉里,让受者浑身麻痹却神志清醒。
然后他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灯火跳了两跳,稳住了。昏黄的光照在黑衣人脸上。三十来岁,面白无须,五官平淡得没有任何特征,是那种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但他的眼神不是普通刺客的眼神——被制住以后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极冷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沈归,又像是在评估自己的处境。
师父推门进来,手里提着另一个人。那人跟他提着的这个一样装束,黑衣蒙面,已经晕过去了。师父把他往墙角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一个在街上,摔断了腿,跑不了。”他在沈归旁边坐下,看了看被制住的那个黑衣人,忽然笑了。
“哟,还是个老熟人。”
黑衣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师父把他蒙面的黑巾扯下来,露出一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但师父显然认得这张脸,因为他说出了下一句话。
“你是寒冰门外堂执事,姓柳。柳什么来着?柳青?柳平?算了,不重要。”师父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你们寒冰门的规矩我懂,出任务之前都含了毒丸,被擒就咬破自尽。但你到现在还没咬,说明你不想死。”
柳执事的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极淡的冷笑:“阁下既然知道寒冰门的规矩,就该知道问不出任何东西。”
“谁说我要问寒冰门的事?”师父从怀里摸出油纸包,打开来,还剩最后一块芝麻糖饼。他掰了一半递给沈归,自己叼着另一半,含含糊糊地说,“我想问你另一件事。三十年前你们寒冰门从五毒教总坛拿走的那半本残篇里,记的是什么功夫?”
柳执事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沈归注意到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那是人紧张的时候咽口水的动作。他可能克制住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但他克制不住喉咙。
师父也看见了。他没追问,而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把饼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芝麻,“排风毒掌是外篇——是打出去给人看的。寒冰神掌是内篇——是练出来给自己用的。但真经里还有第三篇。第三篇记的不是武功,是别的什么。你们寒冰门琢磨了三十年,琢磨出来了吗?”
柳执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不是恐惧的抖,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人掀开了一块压了三十年的石板,底下藏着的什么东西见了光。
师父站起来,走到柳执事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话。
柳执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然后猛地咬住了嘴唇,将后半句话生生吞了回去。但已经晚了。他已经承认了。
师父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法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然后他转身对沈归说:“把他穴道解了,让他走。”
沈归看了师父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依言解了穴。
柳执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师父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惊惧、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师徒二人低声说了一句话。
“寒关后面,不止你们要找的东西。还有三十年前不该活着的人。”
然后他身形一晃,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师父坐回桌边,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一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师父。”沈归打破了沉默,“第三篇到底记的是什么?”
师父没有回答。他把油纸揉成一团,准确地丢进墙角。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记的是怎么造一种毒。”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灯花的噼啪声盖过,“一种能让习武之人经脉逆行、内力失控,最后自爆而亡的毒。”
沈归心头一凛。
“这种毒在三十年前,有一个名字。”师父抬起头,看着沈归,“叫‘入魔引’。你怀里那截枪头上残留的,就是它。”
沈归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布包里的枪头隔着一层粗布,冰凉刺骨。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寒冰门当年要不惜一切代价拿到《五毒真经》的残篇——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排风毒掌,也不是寒冰神掌,而是这第三篇。
“那五毒教被灭——”
“不是因为他们用活人试毒。”师父的声音沉下去,沉到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最深处,“是因为他们造出了不该造的东西。而六大门派里有人想抢。不是替天行道,是抢。”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点灯油,跳了两下,灭了。
黑暗里师徒二人谁也没有再说话。隔壁,摔断了腿的那个刺客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呻吟。更远的地方,长白山的山风开始呼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山的那一边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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