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风云录》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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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杀意已决
老槐集,孙老头的小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叶薇躺在土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只是昏睡不醒。叶长青胸口的伤在灵药和自身恢复力作用下好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和紧绷感却挥之不去。他坐在炕沿,手里反复摩挲着那本从矿洞得来的、残破的阵法手札,目光却没什么焦距。
赵四端着两碗刚熬好的米粥进来,看到叶长青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把粥放在破桌上。
“叶薇姑娘的伤,孙伯说没大碍了,就是强行催动那招剑诀,伤了元气,加上脱力,得多休养几天。”赵四低声道,“叶家主,您也吃点东西吧,从回来就没怎么动过。”
叶长青“嗯”了一声,没动。他的心思全在怀里那张粗糙的地图和那本手札上。地图上那几个小小的“×”,像是有魔力般吸引着他,尤其是黑风山附近那个标注“阴煞汇聚,有古怪”的地方。手札里的基础阵法知识,虽然粗浅,却在他脑海里不断拆解、组合,结合叶家庄园那简陋的防御,思考着如何改进。
但想得越多,心就越沉。张家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联盟的庇护,只是镜花水月。
“笃笃笃。”院门被敲响,节奏是之前约定好的。
赵四立刻去开门,是之前帮叶薇传递消息的一个、叶长青暗中联系的、住在附近的年老散修,姓吴,炼气三层,无儿无女,靠着给叶家早年有点交情的族人跑腿换点微薄报酬过活。此刻,吴老散修脸色惊惶,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沾着泥土和暗红色污迹的布条。
“吴伯,怎么了?”叶长青心里一紧,站起身。
“家、家主……”吴老散修声音发颤,将布条递过来,上面用炭灰写着歪歪扭扭、笔画凌乱的字迹,“青……青牛岗……暴露……张家人夜袭……三死……十七伤……已散……”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用血(或许是受伤者的血)混合炭灰写就。最后的“散”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得很长,仿佛执笔之人写到此处已力竭或被迫中断。
“青牛岗……”叶长青看着那行字,手猛地一抖,布条差点脱手。那是叶薇去通知的三个地点之一!三个族人被杀,十七人受伤!尽管叶薇及时通知,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张家的人,竟然真的找到了,而且下手如此狠辣!
他答应过原主,守住叶家。可现在,在他眼前,在他还没能真正站稳脚跟的时候,叶家的根,叶家最后的火种,就这么被人随意地砍杀、践踏!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十几个受伤的族人,他们做错了什么?只因为姓叶?只因为张家要立威,要报复?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怒火,那太浅薄。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住的杀意,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眼前闪过原主父亲临终的嘱托,闪过叶伯沉默却挺直的脊背,闪过玲珑昏迷时苍白的脸,闪过叶薇施展“一剑西来”后吐血倒地的身影……最后,定格在这张染血的布条上。
“张……家……”叶长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紧紧攥着布条,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克制而微微颤抖。
赵四和吴老散修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屋子里只剩下叶薇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靠坐在炕另一头、闭目调息的玲珑,缓缓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地映出叶长青微微发抖的背影,和他手中那块刺眼的布条。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叶长青颤抖的手慢慢平复下来。他将布条仔细折叠,贴身收好。然后,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抹再也无法熄灭的冰冷火焰。
“赵兄,”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吓人,“麻烦你,送吴伯回去,给他十块灵石,谢谢他报信。另外,打听一下,联盟那边的调解,什么时候开始。”
赵四连忙点头,扶着还在后怕的吴老散修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叶长青、昏迷的叶薇,和静静看着他的玲珑。
叶长青走到破桌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米粥,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充实感。他放下碗,看向玲珑。
“我要杀人。”他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我要吃饭”。
玲珑与他对视,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惊讶或恐惧,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她问:“杀谁?”
“张家。所有人。”叶长青补充道,“能杀多少,杀多少。尤其是张天顺,张宏德,还有……所有手上沾了叶家血的人。”
玲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所有人”和“沾了血的人”这两个概念。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说:
“我帮你。”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没有恐惧。只有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叶长青看着她,看着这个从晶石中诞生、身世成谜、拥有恐怖力量却单纯得近乎执拗的少女,心里那潭冰冷的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被毫无保留信任和接纳的复杂感觉。
“好。”他也只说了一个字。
两天后,散修联盟联络处,那间挂着“事务接洽”牌子的房间。
气氛有些凝滞。
钱管事依旧坐在长桌后,眼皮耷拉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长桌一侧,坐着脸色铁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杀意的张宏德(张宏远的父亲,炼气九层)。另一侧,是叶长青。叶薇伤势未愈,留在小院由玲珑和赵四照看。
“情况,老夫已经核实过了。”钱管事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黑风山矿洞内,确有一对炼气后期的黑鳞蟒盘踞,已被叶家主与其族人叶薇剿杀一公。母蟒遁走,洞内阴煞之气偶有汇聚,但暂无大害。叶家主带回的妖兽材料、洞内地图及散修遗物,足以证明任务完成。”
他顿了顿,目光在叶长青和张宏德脸上扫过:“既然叶家完成了联盟任务,按之前约定,联盟认可叶家‘观察期’资格恢复。那么,关于叶家与张家的纠纷,联盟现在可以进行调解。”
张宏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怒视叶长青:“钱管事!此子心狠手辣,在遗迹中暗算我儿宏远,致其丹田破碎,修为尽废!此乃血海深仇!区区一个观察期资格,就想抹平?做梦!叶家必须交出在遗迹中获得的所有传承、丹炉,赔偿我张家损失,并且……”他手指几乎戳到叶长青鼻尖,“叶长青必须自废修为,给我儿赔罪!否则,我张家与叶家,不死不休!”
叶长青坐在那里,身体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都没看暴怒的张宏德一眼,只是平静地看着钱管事,开口道:“钱管事,遗迹夺宝,各凭本事。是张宏远先起贪念,欲杀人夺宝,我等被迫自卫。张宏远技不如人,反受其害,咎由自取。至于赔偿……”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张家人袭击我叶家手无寸铁的普通族人,致死三人,伤十七人。这笔血债,又该如何算?”
“你放屁!”张宏德目眦欲裂,“什么普通族人?分明是你们叶家余孽藏匿匪类!我张家为民除害……”
“张道友!”钱管事抬高了声音,打断了张宏德的咆哮,脸上露出一丝不耐,“证据呢?你说叶长青暗算,证据呢?叶家主说你们袭击其族人,证据呢?空口无凭,在联盟这里说不通。”
他看向双方,语气带着公式化的“公允”:“依老夫看,此事双方皆有损伤。张家折了弟子,叶家也伤了族人。继续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不如,各退一步。”
“张家不再追究遗迹之事,叶家……”他目光转向叶长青,“将望仙湖畔那三亩灵田的契约,正式转让给张家,作为对张家的补偿。此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张宏德脸色变幻,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灵田固然想要,但儿子的仇,叶长青的命,他更想要!可钱管事代表联盟,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再闹,就是不识抬举。他狠狠瞪了叶长青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看在钱管事和联盟的面子上,灵田,我张家要了!但叶长青,你给我记住,这事没完!”
叶长青听着这看似“公平”、实则偏袒至极的裁决,心里一片冰凉。三亩灵田,是叶家现在明面上唯一的产业,是原主父亲拼死保下的最后念想。如今,就要这么“转让”出去,作为对施暴者的“补偿”?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波动,只是缓缓站起身,从怀里取出那份陈旧发黄的地契,放在桌上。那是原主一直贴身珍藏的东西。
“灵田,可以给你们。”叶长青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但从今天起,我叶家与张家,两清。”
他特意加重了“两清”两个字,目光平静地看向张宏德。
张宏德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寒,但随即被更大的怒火淹没,一把抓过地契,冷笑道:“两清?叶长青,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不再看钱管事,拂袖而去。
钱管事拿起地契看了看,点点头,对叶长青道:“叶家主,识时务者为俊杰。灵田是身外之物,保住家族传承才是根本。有了联盟观察期资格,张家明面上不会再对你们动手。这一年,好好发展吧。”
叶长青微微躬身:“多谢钱管事主持公道。”
公道?叶长青心里嗤笑。这世间哪有什么公道,不过是实力和利益的权衡罢了。联盟要的只是表面稳定,张家势大,便偏向张家。叶家弱小,就只能割肉求生。
“对了,”钱管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观察期家族,每年需向联盟缴纳会费五百灵石,今年减半,二百五十块。限期三个月内缴清。逾期未缴,资格取消。”
二百五十块下品灵石。对现在的叶家来说,依然是笔巨款。但叶长青只是点点头:“明白了。”
离开灰石楼,走在老槐集嘈杂的街道上,阳光有些刺眼。叶长青摸了摸怀里,除了那本阵法手札和神秘地图,空空如也。灵田没了,灵石缺口更大了,张家明面的威胁暂时解除,但暗处的杀机恐怕更盛。
他想起张宏德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想起那三条死在青牛岗的族人性命。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
血债,必须血偿。
回到孙老头的小院时,叶薇已经醒了,正靠坐在炕上,由玲珑喂着喝水。她脸色依旧很差,嘴唇干裂,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看向叶长青时,带着浓浓的担忧和愧疚。
“叶长青,我……”叶薇想说什么。
“不关你的事。”叶长青打断她,走到炕边坐下,将联盟调解的结果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灵田转让的具体细节,只说了张家暂时不会再明面动手。
叶薇听完,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是我们太弱了。”
“是啊,太弱了。”叶长青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声音很轻,“所以,不能再这么弱下去了。”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叶薇、玲珑,还有站在门口的赵四:“张家不会善罢甘休。联盟的庇护,只是一层脆弱的纸。我们必须变得比他们强,或者……在他们撕破这层纸之前,先弄死他们。”
叶薇震惊地瞪大眼睛:“叶长青,你……你说什么?弄死张家?张天顺是筑基中期!张家还有十几个炼气期!我们……”
“明着打不过,就来阴的。”叶长青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张家不是铁板一块。张天顺是家主,筑基中期,但他有两个弟弟。张宏德,张宏远的父亲,炼气九层,因为儿子废了,对张天顺早有不满,觉得他不够狠辣果断。另一个弟弟张宏才,炼气八层,掌管家族部分产业,性格贪婪,与张宏德也有利益冲突。”
他将从赵四和吴老散修那里打听到的、关于张家内部的情况分析出来:“张天顺要保持家主威严和家族稳定,有些事不会做得太绝,至少明面上要顾忌联盟。但张宏德丧子之痛,恐怕已经快疯了,他会是主战派,也是最想我们死的人。张宏才只在乎自己的利益,谁能给他好处,他未必在乎家族大局。”
“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叶长青的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击,“挑拨,分化,制造混乱。然后,伺机下手,先剪除羽翼,最后……对付张天顺。”
赵四听得额头冒汗,他没想到叶长青看起来斯文清秀,心思竟然如此缜密狠辣。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绝境中唯一可能翻盘的路。他咬了咬牙,道:“叶家主,我赵四虽然本事不大,但这条命是您和玲珑姑娘从遗迹里捡回来的。您要干,我跟着您!不过……张家势大,咱们这点人手……”
叶长青看向玲珑。
玲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能打。但那种状态,短时间用不了第二次。”她指的是血脉觉醒。那次爆发后,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变得极其晦涩微弱,需要很长时间温养。
“不用你再用那种力量。”叶长青摇头,“你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他顿了顿,“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更快的提升。还有……更好的装备,更阴险的陷阱。”
他拿出那本阵法手札和那张地图:“这上面有些基础的预警阵和迷雾阵,虽然粗浅,但布置得当,或许能起点作用。这张地图上标注的几个点,可能有机缘,也可能是险地。我们需要情报,需要资源,需要一切能让我们快速变强的东西。”
“可是……”叶薇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太冒险了,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叶长青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要么成功,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叶薇,族人已经流血了。我们不能再等着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
叶薇看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想起了青牛岗的血,想起了叶伯沉默的担忧,想起了自己昏迷前看到叶长青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一股同样炽烈、却更加沉静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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