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巨大波利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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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介站在普隆德拉南门的草地上,面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任务面板。
“加入乐园团需完成入门考验:击败波利×10。”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向不远处正在草地上蹦跶的那群粉色生物。波利。圆滚滚的,像一团团长了眼睛的果冻,跳起来落下去的时候会发出轻轻的“啵”一声。其中一只头上顶着兔耳发饰,正蹭着一个路过的女剑士撒娇,女剑士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发出了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猫在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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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叫波伊,”敬文蹲在草地上,已经和那只兔耳波利建立了某种跨越物种的友谊,“你看它多可爱,还会跟路人撒娇。”
波伊配合地跳了一下,兔耳朵在空中晃了晃。
阳介没有笑。他的表情还是那张在异世界里被误解过无数次的面瘫脸,但敬文注意到舅舅的手指在微微收紧——那是他在异世界准备战斗时的下意识动作。
“可爱的魔物不一定安全。”
阳介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被验证过太多次的定理。他抬手开始给自己施加buff,光芒一层一层亮起来,魔力的波动让草地上的露珠轻轻震颤。
“早年在异世界,”他一边加buff一边说,“我遇到过一只魔物。长得也很可爱,小小的,浑身是刺,缩起来的时候像一个栗子。”
敬文眨了眨眼:“然后呢?”
“我以为它是被人类侵占了栖息地才攻击人。我觉得它很可怜。”阳介把最后一个buff叠上,魔力在指尖凝成淡淡的光晕,“后来我发现,它折磨人类不是出于自卫。它只是觉得好玩。”
敬文的笑容僵了一下。
“它故意把人类引到悬崖边,看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然后发出像笑声一样的叫声。”阳介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任务报告,但他叠buff的手指停了一瞬,“所以我把它击败了。没有犹豫。”
他转过身,看着草地上那群还在蹦跶的波利。波伊正在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自己摔了一跤,滚了两圈,晕乎乎地站起来,眼睛里还冒着星星。
“不要被外表骗了,”阳介说,“准备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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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要去吗,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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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任务。”阳介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们得完成任务才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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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任何世界里都必须完成什么才能活下去。敬文没有再劝。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站在舅舅旁边。他不会魔法,但他至少可以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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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些波利突然变大了。
不是慢慢变大,是一瞬间。“啵”的一声,原本可以捧在手心里的波利膨胀成了比人还高的巨型果冻,草地被压出一片深深的凹痕。波伊的兔耳发饰现在有阳介的胳膊那么长,正兴奋地抖动,像两面粉色的旗帜。
阳介的手已经抬起来了。魔力的光芒在指尖聚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那是准备迎战的姿势。敬文在旁边屏住了呼吸。
然后第一只巨型波利扑了上来。
“危险——!”
敬文的声音刚喊出去,第二只也扑上去了。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所有的巨型波利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一个决定——扑向这个散发着魔力光芒的男人。阳介的魔法已经蓄势待发,他的手指即将释放出足以击倒大型魔物的攻击——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波伊的眼睛。那只戴着兔耳的巨型波利,正趴在最上面,低头看着他。它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戏谑,没有那个刺猬魔物在悬崖边折磨人类时的那种残忍的兴奋。它的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倒映着他的脸。那不是狩猎者的眼睛。是一个终于等到玩伴的孩子。
阳介的手指僵住了。魔力还在指尖跳动,但他没有释放。
然后他被埋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堆巨大的、软绵绵的、温热的、还在不停弹跳的粉色物体完全覆盖了。只有一只手还露在外面,那只手的手指还保持着准备释放魔法的姿势,指尖的光晕在波利的粉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弱小无助。
“唔。”
被埋的阳介发出了一声简短的评价。
敬文站在草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帮忙的姿势。他的嘴张着,那声“危险”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然后他慢慢闭上了嘴,歪着头,看着那堆波利堆成的粉色小山。没有打斗声,没有爆炸声,没有魔法释放的尖锐嗡鸣。只有舅舅被挤压时发出的闷哼,和波利们兴奋的咕噜声。
“……好像不疼。”
阳介的声音从波利堆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被挤压的压迫感。停顿了一下。然后是:
“但是被挤得喘不过气了。”
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平平的,像是在汇报战场情况。但敬文听出来了。那里面没有紧张,没有敌意,没有任何一个战场上应该有的情绪。舅舅在波利堆下面很安全。不安全的是他的呼吸空间,不是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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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文慢慢把手放下来,重新插回口袋里。
“要不要救一下舅舅呀?”
他自言自语,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一只巨型波利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圆溜溜的,倒映着他的身影。那眼神没有任何威胁,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它“啵”了一声。
敬文看了它三秒。然后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
“我?我不会魔法。”
他朝旁边的树走去,树荫下有一块干净的草地。他坐下来,背靠着树干,把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算了吧。舅舅自己能解决的。”
阳介终于从波利堆里爬出来了。
先是那只还保持着施法姿势的手,然后是肩膀,然后是头。他的头发乱了,衣服被波利的弹跳压出了好几道褶子,脸上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只波利身上蹭下来的花瓣。他站在草地上,周围是十只恢复了正常大小的波利,正在他脚边跳来跳去,像是在庆祝什么。波伊蹭着他的脚踝,发出撒娇般的啵啵声。
他低头看着这些圆滚滚的生物,沉默了很久。那个沉默不是警觉,不是计算,不是准备下一轮战斗。
是放松。
他想起那只刺猬魔物。击败它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因为它不值得犹豫——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自卫,只是为了好玩就折磨人类的生物,不值得任何怜悯。但眼前这群波利不一样。它们巨大化,扑向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它们没有攻击。没有咬,没有刺,没有任何一个伤害性的动作。它们只是蹭他,挤他,把整个软绵绵的身体压在他身上。
像一群不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的狗。
阳介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他的手落在波伊的头上,轻轻按了按。波伊的兔耳朵动了动,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咕噜。阳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摸波利的手法——不是试探,不是戒备,是顺着它的绒毛慢慢往下滑。
像是在摸一只等了很久终于来蹭他的猫。
“不一样的。”他说。
敬文从树下抬起头。“什么?”
“和那个刺猬不一样。”阳介把另一只还在往他腿上爬的波利轻轻拨开,动作很轻,像是在移动一件易碎品,“它折磨人类是觉得好玩。它们只是觉得好玩才扑过来。同样是好玩,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这个世界不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角好像有一点点弧度。可能是被波利的弹跳压出来的褶皱,也可能不是。
敬文靠着树干,看着舅舅被十只波利围在中间。有一只爬上了阳介的肩膀,正在努力往他头顶攀爬。有一只叼着他的裤腿,不知道想把他拖去哪里。波伊则干脆躺倒在他脚边,露出粉色的肚皮,像是在申请挠痒服务。阳介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战斗他可以应对,魔法他可以破解。但十只撒娇的波利同时攻击——这在他的异世界经验里没有任何一条能派上用场。
他花了十七年学会如何在恶意面前保护自己。现在他需要学习的是另一件事:如何在善意面前放松下来。
敬文笑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嘴角翘起来,然后转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普隆德拉南门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城墙脚下,草色从近处的翠绿渐变到远处的青灰。城墙上的旗帜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几个冒险者坐在城垛上聊天,有人正在弹一把走了调的鲁特琴。炊烟从城里的方向升起来,混着烤面包的香气,被风带到草地上,和青草味搅拌在一起。又一群白鸽从钟楼方向飞起来,在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里盘旋。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魔王需要打倒,没有阴谋需要破解,没有人在追着阳介喊“魔兽”。只有一群波利,一个任务面板,和一片被阳光晒暖的草地。
不是所有看起来可爱的东西都藏着刀。不是每一个扑过来的魔物都想伤害他。有些只是想蹭蹭他。有些只是觉得他身上的魔力让它们觉得安心。有些只是在这个普通的下午,看到了一个值得扑倒的人。
阳介终于放弃了挣扎,任由波利们在他脚边堆成一座粉色的小山。他低头看着它们,表情还是那张脸,但他没有后退。他没有施法。他弯下腰,把波伊从地上抱起来。波伊的兔耳朵蹭过他的下巴。他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不需要解释的弧度。
很小。但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完全放松下来的样子。
敬文闭上眼睛,感觉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温温热热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去,远处钟楼又敲了一声,半点的钟。他决定再坐一会儿。
“舅舅,你说这个世界的任务,是不是不用打架也能完成啊?”
阳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还在不断增加的波利堆,波伊在他怀里发出了第三声咕噜。
他没有再给自己上buff。
普隆德拉的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也照在每一只波利圆滚滚的身体上。草地很软,风很轻,钟声很远。米德加尔特用十只巨大化的波利告诉了他一件事。不是所有魔物都需要击败。不是所有靠近都需要警惕。不是所有世界都和十七年的那个一样。
这一个不一样。这一个,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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