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霍庄的春天

昨天 17:521 浏览综合
第二卷 · 南行记
白芷在霍家庄子旧地住了下来。
她没有计划住多久,但第二天早上她醒来之后,阳光照在那片荒草地上,露水亮晶晶的,她环顾了一圈那些残破的木屋,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反正不急。
她在溪边洗了把脸,然后认认真真地把整个庄子走了一遍。从最东头那间只剩半面墙的屋子,到最西头那口已经干涸见底的石井,总共八间屋子、一个院子、一条石板小径。大火烧过之后,木料几乎都焚尽了,残留的只有石基和少数几段没烧透的墙根。但她在几处墙角找到了类似云雾山路上那种刻纹——浅浅的、被苔藓覆盖的线条,被雨水冲刷了一二十年,依然顽强地残留着。
她蹲在一面残墙前,用手把墙角的青苔剥开,露出下面一小片刻着纹路的石面。那纹路和她包袱里木板上的一样,弯弯绕绕地延伸开去,像一条在地面上爬行的根。她顺着纹路往墙根的方向摸了摸,手指忽然碰到一个松动的地方——一块石砖微微凸起,像是被人故意嵌进去又填了缝的。
白芷用刀尖沿着石砖边缘撬了撬,石砖松动了,她把它整个抽出来。砖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暗龛,里面放着一只铁皮匣子,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把匣子取出来,放在膝盖上,试着打开。铁皮锈得太厉害,盖子卡住了。她用了些力气,哐当一声掰开了盖扣,里面是一卷用油布裹着的东西。
白芷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叠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墨迹还能看清。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上面的字大部分她都不认得——有些字笔划太多,有些字她没见过——但她认出了其中几处反复出现的字:一个“霍”字,一个“覆”字,还有一个“余”字。
霍覆。余琰。这两个名字在一张纸上并排出现,下面还跟着几行更小的字。白芷把那一张单独抽出来,对着日光仔细辨认,连蒙带猜地读出了一小段:“……余兄携女赴刑山,余往南……若三年不复,则……”后面她读不下去了,那些字太密,像是被人匆匆写就的,笔迹潦草。
她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折好,塞进自己怀里最贴身的衣兜里,然后把其余的纸张也一一翻了翻,确认没有更多她能看懂的内容了。她把油布重新裹好,把铁皮匣子放回暗龛,又把石砖原样堵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她在某个人的旧书桌上,悄悄翻到了一封没写完的信。
那天下午她没再干别的。她花了两三个时辰把庄子里的野草拔了一片,在中间清理出一块空地,又搭了一根绳子,把洗过的衣服挂上去晾着。那块被铁皮匣子硌过的手掌心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不时摊开手看一看,又合上。
春天在山里的速度快得惊人。那些蕨类植物一夜之间能抽出一寸来长,灌木丛上的新芽从淡黄变成嫩绿再变成深绿,只用了三五天的时间。白芷在山里摘了不少野菜,认得的有荠菜和蕨菜,不认得的她就闻一闻,闻着没怪味的就尝一口,嘴麻了的就吐掉。她还发现山溪里有小鱼,拇指大小,捉起来用树枝穿了一烤,焦香焦香的。
她在霍庄住了十一天。第十一天傍晚,她把那些能读懂的纸张上的内容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余兄携女赴刑山”——余兄指的一定是余琰,女指的是她自己。霍覆去了南边,说“若三年不复”,三年之后他没有回来。那他现在还在吗?师父信里说“找到万剑宗霍覆”,顾云曦昏迷前也说“霍覆在等你”。这个庄子已经空了快二十年,霍覆本人是否还活着,她不确定。但纸上的字证明了一件事:余琰和霍覆之间有过约定,关于她,关于刑山,关于南边。
她收拾好行李,把那几张纸贴身收好,然后背好刀,拄着那根登山棍,沿着山谷继续往东南方向走去。临走前她在霍庄里站了一会儿,把那些她住了十一天的残墙、清出来的空地、晾过衣裳的绳子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走,就是四个月。
她没有再往大的城镇去,只在沿途的小村落和集镇上歇脚。她在稻田边帮人收过谷子、在河边帮船夫拉过纤、在集市上帮人看过铺子。有时候挣几文钱换一顿饭,有时候连钱都不要,一顿饭就够了。她的话越来越少,但眼睛看的越来越多。她学会了看天色辨风向、看路边的脚印辨别前面过去了多少人、从别人的言谈里分辨哪些是空话哪些是有用的东西。
她在这四个月里换了一次包袱布,换了两双鞋,洗了无数次那把旧刀上的尘土。刀还是那把刀,麻绳手柄被她自己的汗水和握力磨得更加贴合掌形,像是长在了手上一样。
六月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叫“石盘镇”的地方。镇子比蔗林镇大些,比梧州小些,街面上人来人往,算得上热闹。她在镇口歇了歇脚,坐在一棵大樟树底下喝水,看见对面墙上贴了一张告示,被太阳晒得褪了色,上面写着官府的通缉令——画了一张人脸,旁边写着“逃犯一名,凡擒获者赏银十两”。白芷看了一会儿,那画像跟真人差得远,大概是谁都认不出来的那种,她也就没放在心上。
她在镇上找了家小面馆坐下,要了一碗素面。面馆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手脚利索,端面上来的时候看了她背上的刀一眼,没有多话。白芷低头吃面的时候,旁边桌坐了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一个人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看着不像赶路的,倒像是本地的闲人。
那中年人喝了几杯酒后,忽然朝白芷这桌偏了偏头,开口道:“姑娘,看你这样子,是往东南方向去的吧?”
白芷抬起头,没答话。
中年人笑了笑:“别紧张,我就是随口一问。这年头一个人走这条路的年轻人不多见,能走到这里的更少见。前面那片山不好走,坡陡林子密,听说还有野猪。”他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你要是走那条路,过了山之后有个镇子叫老鸦口,镇上有家酒馆,老板娘姓张,是个热心人。你可以去那儿歇脚。”
白芷点了点头:“多谢。”
中年人又喝了一口酒,像是随口加了一句:“对了,你要是到了老鸦口,帮我带句话给张老板娘——就说‘老吴说那批货再过半个月到,让她别急’。”
白芷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记住了。”
中年人笑了笑,不再说话,继续剥他的花生米。白芷吃完面,结了账,背上包袱继续赶路。她没有多想那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帮路人带个口信——这几个月她走过的地方多了,这种事常遇到,带句话也不费什么力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那间面馆里,那中年人喝完最后一口酒,把几文钱放在桌上,慢悠悠地站起来出了门。他走到镇口的大樟树底下,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东西,对着日光看了看——那是一枚半旧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字:霍。
他把玉牌收起来,笑了笑,朝着镇外另一条路走远了。白芷当然没有看见这一幕。她正走在往东南方向去的路上,脚下的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前面那片山果然像那中年人说的,坡陡林密,山风从林间穿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阵低沉的回响。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山路走了三天,第四天午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出现一片夹在两山之间的谷地,谷地里错落着几十户人家,炊烟从灰黑色的屋顶上袅袅升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老鸦口。
白芷站在山坡上看了片刻,把登山棍往泥地里一戳,顺着坡道走了下去。她记得那个中年人说过,镇上有家酒馆,老板娘姓张。
老鸦口。她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