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伴生》开发日志 01

魑魅魍魉

修改于10/1624 浏览

#聚光灯gamejam开发者日志

主题公布的时候，"涌现"两个字弹出来，我第一反应是兴奋——这词太好了，太好发挥了。第二反应是发愁，因为它也是个特别容易做砸的词。

我琢磨了一个下午，最后把手上四个想法全划掉了。

先说"涌现"这个词坑在哪

涌现的意思是：简单的规则，跑出了没人预先写好的结果。蚁群是这样，鸟群是这样，康威生命游戏是这样。听起来很美。

但作为做游戏的人，这里有个坑：系统的复杂性，和玩家能感受到的复杂性，完全是两件事。

我见过太多标榜涌现的游戏。作者写了一堆相互耦合的系统，生物自己找食物、自己繁殖、自己打架，做得确实牛。然后玩家进去玩二十分钟，出来说："就是一堆东西在乱动。"

问题不在系统。问题在于玩家没法把看到的结果，归因回具体的原因。归因不了，涌现在他眼里就等于随机。

所以我认为，做涌现主题真正难的地方不是把系统做复杂，而是让人看懂。系统复杂是容易的，往里加变量就行了；让人看懂才难。

于是问题变成：怎么设计一个系统，让玩家能在一局游戏里，亲眼看着一个复杂结果长出来，而且能指着它说"这是因为刚才我……"。

关键在时间尺度。像《矮人要塞》那种游戏，涌现故事是真的，但那故事得跑几十个小时才长出来。21 天做不完，玩家也等不了。

所以我得把涌现压缩进十分钟。

四个我否决掉的想法

后面那一整个下午我基本在自我否决。

一、物理沙盒。一堆小球小方块，靠物理引擎自己撞。这种东西一定会有涌现，物理引擎自己就会给你惊喜。否决原因：玩家是上帝视角，他自己不在系统里。看一堆东西自己动，看两分钟就腻。

二、生态圈模拟。草吃阳光，兔子吃草，狼吃兔子，我调参数让它们自己平衡。否决原因：同上，而且更致命——玩家唯一的动作是调参数。调参数是个上帝动作，离"故事"太远。你调完只能等，等完只能看。没人会为这个写一段故事。

三、殖民地经营。造房子、招人，每个人有自己的性格，自己闹矛盾。否决原因：一个人21 天做不完，而且这类游戏的涌现故事起码几小时才长出来。

四、卡牌 roguelike，每张卡会随机变异。这是当时最"安全"的一个，肯定做得出来。否决原因：它是随机的，不是涌现的。随机和涌现长得像，但差一个关键东西——归因。玩家抽到一张奇怪的卡，他没法说"这是因为我之前怎么怎么样"，只能说"运气好"。

四个划完，需求反而变得特别清楚：

玩家本人必须在系统里。他的行为得是系统的输入之一。
结果必须能归因，玩家得能顺着线头摸回自己。
十分钟内得用户能体验到。
规则本身得简单。简单规则跑出复杂结果才叫涌现；规则本身就复杂，那叫设定。

最后剩下的那个东西

然后就是《回声伴生》：

玩家有一个助手，跟着你打怪。它不像宠物，更像一面镜子。

具体是：玩家的所有行为都被记下来，转化成五个参数——攻击性、谨慎性、机动性、协作性、贪婪性。你一路拿刀砍，攻击性就涨；你躲在远处放风筝，谨慎性就涨；你到处捡东西，贪婪性就涨。

这五个数决定助手怎么行动。它每一秒都在给六个候选行为打分——攻击最近的敌人、挡在你前面接子弹、跑去捡碎片、模仿你刚才的动作、贴着你跑、发呆——谁分高做谁。分数就是这五个参数乘出来的。

但到这儿为止，它还只是个"会学习的宠物"。真正让它变成涌现的，是后面两条。

第一条：参数每波掉 3 点。

这条看着像个数值细节，其实是我整个设计的发动机。

如果没衰减，玩家第一波狂砍一通把攻击性拉满，后面三波助手就永远是那个样子。玩到第二波他就知道结局了，剩下全是重复。

加上衰减之后，玩家不能"设置一次就不管"。他必须持续用行为把那个参数维持住。这逼着他一直做选择。而选择多了，故事就有了。

第二条：突变解锁的不是数值，是规则。

这是我最花心思的地方。

一般养成游戏，练到某个数值解锁一个更强的技能，这是加法。我做的不是加法，在原型版本，我做了六个"协议"，每个的触发条件都是一对参数的差值：

狂化协议：攻击性 − 谨慎性 > 30
守护协议：谨慎性 − 攻击性 > 30
相位牵引：机动性 − 攻击性 > 20
影舞协议：机动性 − 协作性 > 20

看出来了吧，全是关系，不是阈值。

为什么？如果是阈值，玩家可以只刷一个参数。但条件是差值，玩家就必须塑造一个形状。同样写着"攻击性 60"，配谨慎性 10 和配谨慎性 50，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助手。

而且这些协议不改数值，它们改规则本身。

比如相位牵引的效果是：玩家冲刺的时候，会把路径上的敌人拉成一堆。注意，它改的是玩家的冲刺规则，不是助手的。

这就绕回来了：规则一改，玩家的打法就得跟着改；打法一改，参数就变；参数一变，别的协议又满足了。

这个圈，就是我的时间压缩器。本来要几十小时才转一圈的循环，我把它压进了十分钟。

环境是第三只手

还差一块拼图。

如果只有玩家和助手两个东西，这个系统就是在他们俩之间打转，维度不够，转久了还是那点花样。

所以我加了环境。而且环境不帮任何一方，它专门拆。

场地里有一块橙色斜纹区，我们叫"观者区"。助手站在里面，它的机动性行为评分打对折——它跑不起来。

场上出现远程兵的时候，助手的谨慎性权重会放大 1.5 倍，它会突然变怂。

分裂怪被打死的时候，全场五个参数各加 1，把水搅浑。

这么设计是因为，环境是唯一一个"不站队"的东西。它不奖励玩家，也不奖励助手，它只是在那儿，把你们俩刚形成的默契弄乱一点。玩家好不容易练出一套打法，换个地形就不灵了，他得重新想。

重新想的那一刻，故事就又长出一截。

怎么知道它到底成没成立

上面说的所有东西，都可能是我自作多情。规则写出来了，不等于玩家能感觉到。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唯一的验收标准，也是整个 21 天唯一认的成功指标：

测试的时候，有没有玩家自己说出这句话——

"等等，我的助手怎么突然开始 XX 了？哦……是因为我刚才一直 XX……有点意思。"

有"等等"，有"哦"，就成了。没有这两个词，系统再复杂也是黑箱，等于没做。

在找人测之前，我先自己跑了对照实验：同一场战斗里，直接把助手内部的五个参数从莽夫型改成守护型，看它行为分布怎么变。

切之前那三秒多：它攻击了 29 次，挡弹 0 次。切之后那四秒：攻击 8 次，挡弹 33 次。

差距够大吧。所以我当时觉得稳了。

然后翻车了

我让同事玩了两把。他说：感觉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信，回去一帧一帧看录屏。看完就明白了。

六个行为在画面上真的一模一样。助手挪一下，偶尔挥一刀。它在攻击、它在挡弹、它在模仿我——画面上分不出来。玩家眼里就是"一个跟着我打的圆点"。

那次之后我才真的理解那句话：看不出来的差别，就是不存在的。

于是回头改了一整轮表现

美术这块我没有人力，21 天就我自己，所以画面上所有东西都是代码画的。

一开始觉得这是没办法。后来发现挺香：颜色是变量，形状也是变量，改配色就是改个数。

然后我给每个视觉元素定了同一条规矩：只干一件事，把系统里的数字翻译成人眼当场能看懂的东西。

背景压黑，留一层很淡的网格。是为了让画面上所有亮的东西都变成信息。谁在动、谁离谁近，一眼就清楚。网格还顺便当尺子用，玩家会不自觉地拿它估距离——这直接决定他敢不敢冲。

助手会变色。颜色不是挑的，是算出来的：五个参数加权混成一个颜色。攻击性高偏暖红，谨慎性高偏靛蓝，贪婪高偏紫，都差不多就是灰白。

开局它是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一局打完它变成什么色，看你怎么打。总体成长高了它还会大一圈——视觉上，"你确实把它养大了"。

它头顶挂一行字。攻击 ← 攻击性 26。左边是它在干嘛，右边是驱动它的那个参数。

这是我自己最满意的一处。它把因果直接怼到玩家脸上。第一次看见自己那个攻击性数字出现在助手头上，人会"哦"一声——那声"哦"就是我要的东西。

一排 12 个格子。助手最近 12 次决策的历史。格子底色是驱动参数的颜色，里面一个字是行为：攻、挡、拾、模、跟、待。一局打完不用回忆，扫一眼就知道它这几分钟在干嘛。

三种敌人做成三种形状。冲锋兵三角，会往你身上扎；远程兵方的，站着不动；分裂怪菱形，会裂。不写名字，靠形状半秒认出来。

HUD 不做成仪表盘。左边五根参数条加一条行为历史，右边是碎片、已觉醒的协议，还有"正在形成的关系"的进度条——比如狂化协议那条攻击性 − 谨慎性 > 30，现在 62%。

接下来

先做养成深度，加两层：一是让两个已觉醒的协议凑在一起能咬合出组合效果，二是让助手在一局之内有看得见的蜕变阶段，不再是全程一条直线。

再做局外成长，走记忆型不走数值型——下一局开局带着上一局的参数残余，并且记住上一局你具体是怎么对它的，但不给任何永久加成。

这两块都必须配可读化：开局要明确告诉玩家"它记得你上一局的样子"，协议咬合要有提示，否则玩家只会觉得"这游戏开局是随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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