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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搅动春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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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喧嚣的酒楼回到下榻的客栈小院,夜色已深如泼墨,天穹上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与昆仑山方向那片吞噬光线的深邃黑暗遥相呼应,无声地昭示着前路的莫测。
院子里,一棵老梅树在凛冽的寒风中伸展着虬劲的枝干,若有若无的冷香在空气中浮动,为夜晚平添几分清寂。
乾坤推开房门,率先走入。慕容瑶紧随其后,脸上还带着在酒楼听闻消息后的兴奋与残留的急切。江玉燕则安静地跟在最后,细心地将房门掩好,将那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不仅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似乎也暂时熨帖了因昆仑传闻而生出的无形紧张。
慕容瑶刚在凳子上坐定,便又忍不住开口:“乾大哥,关于那江枫和星宿海……”话未说完,便被乾坤抬手止住,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走到桌边,执起一直温在炭火旁的白瓷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三杯热茶。氤氲的白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面具边缘冷硬的线条,也柔和了室内的气氛。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他将茶杯分别推给慕容瑶和安静坐在一旁的江玉燕,自己则端着杯子,目光沉静地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仿佛在将纷乱的线索一一归位。
慕容瑶接过微烫的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但她的视线始终胶着在乾坤身上。
江玉燕小口啜饮着热茶,感受着暖流滑入肺腑,然而她更多的注意力,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全然系于师父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乾坤才缓缓开口,条分缕析:“酒楼信息芜杂,核心不外乎三点:江枫被星宿海与唐门联手追杀,地点直指昆仑,缘由据传是盗取了某种重宝。”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慕容瑶:“瑶小姐,你久在江湖走动,对‘星宿海’和‘千面毒仙’了解多少?”
慕容瑶放下茶杯,正色道:“星宿海地处西域深处,门人行事诡秘,擅用毒、蛊,为正道所不齿。那‘千面毒仙’更是神秘,据说其易容之术出神入化,喜怒无常,手段狠辣。”
”但他们向来活跃在西域,此次大举进入中原甚至追到昆仑,确实不寻常。”
乾坤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随即又看向江玉燕,语气温和如常,带着考校之意:“玉燕,依你看来,一个素以‘乐善好施、风度翩翩’著称之人,会突然铤而走险,去盗窃一个以‘毒’名震天下的门派之重宝吗?”
江玉燕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自己,怔了一下,随即凝神细思,方才小声但清晰地回答:“弟子……弟子觉得不太像。若为增功,江公子名声已足够显赫;若为财货,江家似乎也并非匮乏。此举风险远超收益,与他平日塑造的形象大相径庭……除非,背后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抬眼望向乾坤,生怕自己的见解出错。
“不错,”乾坤眼中掠过赞许,肯定了她的想法:“正是‘隐情’二字。”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星宿海的追杀,声势浩大,仿佛唯恐江湖人不知。他们将江枫一路从江南逼至昆仑,与其说是追杀,更像是一种……有目的的驱赶。昆仑山广袤险峻,入之难出,为何偏偏是那里?”
慕容瑶眼睛一亮:“乾大哥,你的意思是,这根本就是个局?江枫可能只是棋子,星宿海想要通过他,得到某个在昆仑内的东西?”
“可能性极大。”乾坤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二女,语气带上了一丝玄奥,“而且,不知为何,我对此事……心生感应。”
他并未直言重生记忆,只以模糊的直觉解释:“冥冥之中似有天意,觉得这昆仑风云,或许与我等此行,亦有关联。”
重新坐回桌前,乾坤神色变得郑重:“故而,我意已决,这昆仑,必须去探上一探。此行目的有三:其一,若时机恰当,设法救下江枫;其二,查明星宿海、唐门齐聚昆仑的真正图谋;其三...”
他语气略一停顿,扫过二人,“于我等而言,这险恶环境,亦是磨砺武功与心性的绝佳场所。”
他随即开始分派任务:“瑶小姐,你心思机敏,轻功卓绝,此行探查前路、监听各方风声的重任,需你多费心。但切记,星宿海与唐门皆是用毒诡诈之辈,万事需以自身安全为要,绝不可逞强涉险。”
慕容瑶闻言,脸上顿时焕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肩负重任与被全然信任的激动,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乾大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乾坤又看向江玉燕,声音不自觉放得更缓:“玉燕,你初涉江湖,武功根基尚浅。昆仑绝非善地,环境酷烈,步步都可能暗藏杀机。你要做的,便是寸步不离跟在我身边,勤运内力抵御严寒,多看、多听、多思、多学,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出手,一切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可能做到?”
江玉燕感受到师父话语中那份不容错辨的关切与回护,心中暖流激荡,更涌起一股绝不成为负累的决绝。
她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背脊,神色无比认真地应道:“是,师父!玉燕一定紧紧跟随,刻苦用功,绝不给师父添乱!”
“好。”乾坤微微颔首,最终决断道,“既然主意已定,便不再拖延。今夜各自整理行装,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购置充足的御寒之物与干粮,即刻出发,前往昆仑。”
大计已定,房间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
就在慕容瑶和江玉燕准备起身返回各自房间时,乾坤仿佛才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两只在“珠翠”银楼购置的锦盒,随意地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分配寻常物件:“今日路过市集,瞧着还算顺眼,便买下了。”
慕容瑶和江玉燕的目光立刻被那两只精致的锦盒吸引。她们都知道师父/乾大哥今日外出有所采买,却未曾料到竟是送给她们的礼物。
乾坤将锦盒分别推向二人面前,动作自然,不见丝毫偏袒,“样式相仿,略有差异,你二人自行选取便是。”
慕容瑶性子爽朗,心中虽也怀着一份期待,但还是笑着率先拿起靠近自己的那个盒子。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为底、红宝巧妙镶嵌成梅花初绽形态的发簪,清雅脱俗中透着一抹娇艳,正是那支“红梅映雪”。
“是发簪?真精巧!多谢乾大哥!”她眼中漾开笑意。
而另一边的江玉燕,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打开了属于自己的锦盒。里面那支同名为“红梅映雪”的发簪,红宝镶嵌得更为繁密层叠,俨然是梅花盛放之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确实如此,在她眼中,这一支比慕容瑶那支更显精致,也更显秾丽华美。
一股汹涌澎湃的幸福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自动将师父那句“自行选取”理解成了别有深意的安排——将那支相对“普通”的给了慕容瑶,而将这支更为“珍贵”的,特意留给了她!
再联想到白日里师父允她牵手的温暖,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师父待我的心思,果然是特别的!
“师……师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将锦盒紧紧、紧紧地抱在胸前,仿佛要将它按进心口,“这……这支发簪……您、您把它赐给了我……玉燕……玉燕好生欢喜!”
乾坤看着她激动难抑的模样,只当是小姑娘家收到心仪礼物的单纯喜悦,便温和地点点头:“你喜欢就好。好生收着吧。”
这简短的回应,在江玉燕听来,不啻于最直接的肯定与纵容。
“喜欢!玉燕喜欢得不得了!”她将锦盒搂得更紧,小脸因极致的兴奋而染上瑰丽的红霞,如同锦盒中盛放的红梅。
与此同时,心底那个偏执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牢牢缠绕:“师父心里有我……这支发簪便是明证!我江玉燕此生,定要永远、永远陪在师父身边,任何人……都不能将他夺走……”
慕容瑶此时已拿起发簪,在乌黑的鬓边轻轻比了比,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大胆的试探,笑吟吟地问道:“乾大哥,你可知在我们这儿,男子送女子发簪,尤其是这等贴身之物,是……寓意着什么吗?”
她问得巧妙,灯光映照下,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乾坤闻言,明显愣了一下,思绪似乎还停留在之前的江湖谋划中,一时未能转过弯来,有些困惑地反问:“哦?这……还有什么特殊的讲究么?”
慕容瑶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种混合着气恼与好笑的无奈。
她嗔怪地睨了乾坤一眼,小心地将发簪收回盒中,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啐道:“果真是个实心的木疙瘩……”
但这声抱怨里,却又因他记得给自己带礼物这份心意,而悄然渗出一丝真实的甜意。她暗自心想:“他定然是知晓其中含义的,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才故意装傻充愣……”
乾坤看着眼前情形——一个神色复杂,似喜还嗔;一个则欢喜得泫然欲泣,如获至宝。他心中虽掠过一丝不解,却也未曾深究。
只觉礼物既已送出,便算了却一桩小事,转而吩咐道:“既然都收下了,便早些回房歇息吧,明日还需早起赶路。”
......
是夜,慕容瑶对镜自照,将那只“红梅初绽”在掌心反复摩挲,心思百转,最终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与一抹糅杂着决心与期待的浅笑。
而江玉燕,几乎是怀抱着那支“红梅盛放”进入梦乡,梦中尽是师父温和的眉眼、温暖的掌心,以及那支独一无二的发簪,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满足而执拗的弧度。
两支形制相近的发簪,因赠予者无心的一句话,在两位心思迥异的女子心田,种下了截然不同却同样盘根错节的种子。
而这场微妙情感风暴的中心——乾坤,在回到自己房中,躺下之后,才猛地回过味来。
他恍然惊觉自己似乎做了一件颇为“愚蠢”的事情:他前世在此方世界生活多年,怎会不知道男子送女子发簪,尤其是有一定关联的女子,其中蕴含的亲密寓意?
他并非真的不懂,只是前世一心向武,不近女色,加之方才心思多在昆仑之行上,一时竟未能将这两世的常识瞬间贯通罢了。







